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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变
在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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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溪水旁收拾完全后,两个小朋友继续踏上前行的路途。
接下来的五日他们在树上休眠,在溪边打理自己。有时河中游来几条小鱼,无一例外被应蘅澜眼疾手快地插在树枝上。
他娴熟地将小鱼的内脏仔细清理,去掉刺后将上面的血水洗净,然后再包上干净的树叶裹在泥中捏成团子。而桑沅则被早早安置在垫好衣物的干燥石头上坐着,见到应蘅澜忙碌也手舞足蹈地喊了起来。
“小乖,小乖也要帮忙!”桑沅说,“要帮哥哥!”
应蘅澜手上脏,便凑近了用脑袋去蹭桑沅的脸,“小乖好懂事。”
他捏了点泥土放在桑沅的手中,“那就麻烦小乖啦。”
桑沅努力点头,“哥哥放心吧。”
说罢他便哼哧哼哧地捏起来。但可惜桑沅手小力气也小,捏出来的团子裂了道口子,急得脸上直冒汗。
他伸手试图去擦,结果反倒把自己弄成只脏花猫,委屈得撅起小嘴。
“哥哥——”他哭丧着脸,“小乖又脏脏脸了。”
应蘅澜笑得不行,连忙洗净手后抱着他去河边洗脸。
“小乖去哪里了?”他捏捏桑沅的哭哭脸,“为什么哥哥只看到一只小花猫?”
桑沅当了真,用力扯了扯应蘅澜的袖口,“小乖在这!小乖在这!”
应蘅澜搓搓桑沅着急的小脸,仔细将上面的泥迹洗去,随后故作夸张地惊呼一声,“原来小乖在这!哥哥找到小乖了。”
桑沅放缓紧绷的身子,抵着应蘅澜的颈窝毛绒绒地蹭。
“哥哥笨蛋,”他嘟囔道,“小乖明明在这里。”
“哥哥是笨蛋。”应蘅澜应和道,“辛苦小乖照顾笨蛋哥哥了。”
这一小小的插曲很快翻篇,随之而来的是丢入火光里的泥团。火势逐渐加大,将包裹着的泥土烧开干裂,发出噼啪的声响,伴随而来的是裹挟着土腥的鲜香,萦绕在周围让人馋得口齿生津。
应蘅澜算着时间,在泥团完全开裂的那刻铺上沙土,将接天的火光完全熄灭。他拿着树枝挑出滚烫的泥团,表面烤裂的泥土随之掉落,露出里面包好的鱼肉。
鱼肉被烧得恰到好处,白嫩鲜美,只需洒上一点盐巴就能鲜掉舌头。
桑沅喜欢得不行,一连吃上好几条,胃口前所未有的好。
应蘅澜担心桑沅积食,无声地抚着掌心的柔软腹部轻轻揉捏,“小乖,再吃两条就不吃了好不好?”
“万一待会吐了就伤身了。”他说,“如果小乖想吃的话哥哥明天再做。”
桑沅乖巧点头,恋恋地咂摸着口中的余味。
“哥哥答应的,”他说,“如果哥哥不做的话,小乖、小乖就——”
桑沅眼泪汪汪地扯扯应蘅澜的袖口,“小乖会哭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很凶很凶的。”
简直吓人得要命。
应蘅澜捏捏桑沅鼓起的小脸,“哥哥一定会好好履行承诺的。”
桑沅被捏得和猫似的呼噜几声,懒洋洋地在应蘅澜的怀中软成块小点心。
应蘅澜给软绵小点心喂了药丸,小点心被涩成了小苦瓜,皱着脸不停地吐着舌头。
“好苦——”桑沅拉长了调子哼哼,“哥哥——”
应蘅澜着急地从怀中掏出东西递到桑沅嘴边,“来,小乖吃点这个。吃了就不苦了。”
只见他的掌心赫然出现数个晶莹圆润的果实,凑近去闻还能嗅到淡淡清香。
这是应蘅澜前几日偶然遇见的野果。当时他想着在赶路过程中找些减轻苦涩的零嘴,意外遇见这串挂在枝头的果实。
他尝过几个,发觉这野果在口腔炸开浓厚清甜,萦绕在舌尖久久不能散去,并且几日下来身体并没有因此生出别的异样,这才敢拿出来递给桑沅。
桑沅含着泪连忙将处理好的野果塞入口中,齿尖轻轻一咬瞬间惊讶地瞪大眼睛。
“哥哥!”他含糊地说,“甜甜的。”
应蘅澜耐心擦去他脸上冒出的虚汗,“小乖现在嘴巴里还苦吗?”
桑沅摇摇头,安安静静地被塞了好几颗野果,满足得眼眸好看弯起。
他们继续前行,看着丛林从茂盛再到减少,逐渐蔓延边缘消失不见,随之出现的是人群密集的城镇,远远便能看见袅袅升起的炊烟。
“小乖,我们到了!”应蘅澜兴奋地喊,“你看到前面了吗?是不是有很多人?”
“是!”桑沅跟着嚎,“哥哥,我们快进去看看!”
应蘅澜应了声,赶忙加快脚下的步伐向前奔去。
繁华的集市渐渐全然呈现在他们眼中:街上人群密集,耳旁满是小贩叫卖的喊声,各式各样的东西引得人移不开目光。再继续向前走便能听到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扭头就能看见花旦武昌在搭建好的舞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剧。
他们边走边逛,不时因新奇的事物而惊讶出声。桑沅更是激动得小脸透粉,眼眸亮亮地环顾四周的每处细节。
“哥哥说的对。”他凑到应蘅澜耳旁小声地说,“街上就和哥哥说的一样热闹。”
应蘅澜揉揉桑沅的脑袋,面上始终保持温柔笑意,可内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沉了下来。
必须要赶快找个落脚点。应蘅澜想。夜晚的城镇和野外的丛林同样危险,若是遇上歹人恐怕自己无法护得小乖周全。
更何况现在身上的药已然所剩无几,还得寻得赚钱的法子。
他认真观察四周,忽然瞧见一旁的酒楼门前的木牌写着显眼“招人”二字,顿时心下微动,快步上前。
“哥哥?”桑沅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他也凑近去看,吃力地认着上面的字,“招、招人,本店……”
“诚,”应蘅澜出声提醒,“那个字念‘诚’。”
“哥哥知道今晚住哪了。”他说,“小乖趴稳在哥哥背上就好。”
说完间应蘅澜已然了解木牌上的所有信息,抬脚迈入面前酒楼。他入店后直奔前台,只见那坐着一位魁梧女子,衣着简练,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菜单构思着新的菜品。
她瞧见应蘅澜上前抬了下眼皮,“来应杂役的?”
应蘅澜应了声“是”。
“会干什么?”掌柜抹了把手上的油,“今年岁数多少?”
“今年十四,”应蘅澜回,“会写字算数。”
他个子比同龄人要高,加上性子沉稳,便轻易让掌柜相信了自己扯出来的谎。
“这样,”掌柜说,“那我考你几个数字。”
她随口出了几个数字,话音刚落应蘅澜就一一答上。他不仅算得又快又好,即使涉及多笔账目同样手到擒来,顿时令掌柜眼前一亮。
掌柜下意识想要应下,可当目光落在应蘅澜背上的桑沅又犹豫起来。
虽说面前这位小哥身材健壮是个腿脚麻利的人,但背上的小孩却满是病气,平时里肯定少不了精力去看护,万一出什么事自己可担不起。
掌柜的本想硬起心肠,可瞧着这孩子与自家闺女一般大的年纪,到底还是不忍。
她咳嗽几声,“账房学徒如何?”
“虽说月钱较少,但包吃包住,平日里多少能照顾到你的弟弟。”掌柜说,“或者采买也行,但采买需每日出去半天,不如学徒灵活。”
应蘅澜瞬间欣喜若狂。
“谢谢您!”他磕磕巴巴地道谢,“我当学徒就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桑沅学着应蘅澜的模样也软软说了声谢谢,“姐姐你真好。”
掌柜心软得一塌糊涂,“今日你好好先好好安置,明日再去账房那清账就好。”
应蘅澜明白对方话语间的好意,闻言便郑重地鞠了个躬,随后跟着带路的伙计一路来到他们居住的地方。
那是间长屋,两侧紧挨着墙壁排开八张铺位,中间仅留条狭窄走道。虽说屋内空间满满当当,但却空间中满是皂角的清香,目光所及之处丝毫不见污垢。
应蘅澜和桑沅被安排在了靠墙位置,与隔壁铺位用帘子隔开,旁边的墙壁上定着挂钩,便于他们放置其他物品。除此之外酒楼配备被褥枕头,外面还有用于洗漱的地方,比起先前在野外的环境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领路的伙计是个憨厚的高大男人。他将两个小孩领到位置后便掏出一个木牌塞入应蘅澜手中。
“拿好这个牌子,别弄丢了。”男人说,“平时领饭和月底结月钱都需要这个牌子,如果弄丢就什么都没了。”
“还有酉时发饭,别往了去领。”
应蘅澜认真道谢,将木牌细心收好后就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桑沅见状也跟着帮忙。只可惜他笨手笨脚,忙活好半天做的全是倒忙,甚至铺床的时候扯被角爬得急来不及刹车,倒在软铺上摔了个跟头。
好在床铺上棉被厚实,没把他摔成个小呆瓜。
应蘅澜赶忙跑上前将桑沅团了团塞进怀里,搓得对方顶着乱发窝在他怀中懵懵地发呆。
“怎么这么呆啊小乖。”他捧着桑沅的脸捏捏,“摔着哪里了吗?”
桑沅摇摇头。
“那就是摔懵了。”应蘅澜说,“哥哥给你收收惊。”
他口里念着乱七八糟的咒语,手上却暴风骤雨地又将桑沅狂搓一遍,惹得桑沅脑袋上的乱发愈发蓬松,毛绒绒的一团显得额外的呆。
应蘅澜见逗够了便及时收手,抱着彻底成了呆瓜的桑沅一同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小乖,今天开心吗?”他问。
桑沅连忙点头。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外出,第一次看到如此热闹的场景。
“那以后我们住这好不好?”应蘅澜说,“哥哥努力干活,平日有空就带小乖一起上街玩。”
桑沅小小地欢呼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应蘅澜笑着应,“等发了月钱,还能给小乖买点糖吃。”
“到时候哥哥带着小乖去厉害的医生那看看身子,开几服药调理一下。”应蘅澜细细规划,“小乖喝一段时间就健健康康了。”
桑沅傻乎乎地笑,“那小乖到时候要和哥哥一起上街玩。”
他蹭了蹭应蘅澜的颈窝,“小乖要自己走路,这样哥哥就不用很累的背小乖了。”
“哥哥不觉得累。”应蘅澜揉揉他的脑袋,“不过等小乖身体好了,想干什么都可以。”
说完他们便紧紧相拥,一起期盼着美好的将来。
应蘅澜在酒楼的学徒生涯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白日他匆匆捞起睡梦中的桑沅喂好东西便赶去账房,直到午间才能回来。最初几日不仅要平近期的账目,还需要去清理陈年的账单,忙得账房先生和应蘅澜焦头烂额。
但好在应蘅澜脑子灵光,不出两日所有的账目被算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他还将这些账目分门别类地罗列整齐,让管账的师傅为此赞不绝口,掌柜也因此给他涨了不少的月钱。
清账完成后应蘅澜的工作便清闲许多,每日只需清点并抄写昨日的账目,空余下来的时间他就回屋照看桑沅,天气好的时候背着对方一同在院子里闲逛。
桑沅趴在应蘅澜的背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此时他的长发被风吹乱,带着洒下的光辉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边,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的一团。
应蘅澜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们度过了一段安逸的平静时光。
某天下午,应蘅澜照常在账房里清点账目,忽然觉察到屋外传来隐隐躁动。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发现同住一屋的小二慌张冲入屋内,撞得门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应蘅澜喊出了他的名字,“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突然来这了?”
“别提了,快和我走!”小二抓住他胳膊就往外跑,“你弟出事了,刚刚呕了好大一口血!”
应蘅澜脑子瞬间炸开,尖锐的轰鸣萦绕在耳边。他呆呆地被小二扯着走了两步,还是账房先生推了下才勉强回神。
“快去啊!”账房先生催促,“别愣在这了!人命最重要!”
应蘅澜立即拔腿就跑,冲回长屋直奔床铺。昨日还气色良好的孩童此刻面色惨白,虚弱地趴在床上双眼紧闭,身上和床沿蕴开一片刺目血红。
应蘅澜几乎快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他猛咬舌尖,强烈的刺痛很快迫使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桑沅圈入怀中,手握孩童细小的手腕细细把脉。脉象紊乱,体虚气短,胸口仍有郁结之处,赫然一副病情加重的迹象。
可今早自己已经给小乖喂过药,怎么情况却突然变得严重起来?
这药方是他和姐姐反复商讨后定下的配方。猛药在短期内能减缓小乖的状况,可长期以来只会令幼童本就体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因而他们改用温养之道,长期找药试药后才得来如今这个药性温和且小剂量的方子。
小乖用这个药方也很长时间,一直以来也并无其他异样,怎么却……
应蘅澜思来想去,忽然僵在原地。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答案浮上心头——
桑沅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剂量。
如果想要压下这凶险的病势,唯一的做法只有加大剂量。
应蘅澜紧紧抱住陷入昏迷的桑沅。纵使他万般不情愿,但还是颤抖着双手咬牙将剩下的药丸掏出碾碎,在原先的剂量上加上一分后就着温水给对方送服吞下。
孩童原先面色苍白,但在服用后渐渐恢复血色,急促的呼吸随之放缓许多,只是偶尔趴在应蘅澜怀中咳出轻微声响。应蘅澜又给他喂了点水,这才止住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重新把脉,指腹下的脉象已然恢复正常,可其中仍然暗含着紊乱的尾调。
今晚和掌柜提前结月钱多买几味药吧。应蘅澜想。顺便去问问旁人城里有没有厉害的郎中给小乖看看情况。
就在应蘅澜以为危机已过时,傍晚桑沅却突然剧烈咳嗽,“哇”地一声呕出口血。那血透着黑,迅速在应蘅澜眼前蔓延,黑压压地将他全部吞没。
屋内其他人被吓得不行,赶忙喊着应蘅澜去看郎中。
“应蘅澜,快带着弟弟去找杏林公!”他们大叫道,“不然就来不及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指点着那位神医的住处,自发给应蘅澜让出一条通路。应蘅澜匆匆点头,慌忙撂下一句"多谢",便抱着桑沅夺门而出,茫然冲进夜色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