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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药
杏林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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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公本名顾无忧。
相传他曾是灵药宗的弟子,有着无数人钦羡的大好前程,但却在三十岁那年退出宗门,入世为凡人医治百病,一度沦为修仙界的笑柄。
但杏林公对此只是含笑不语,依旧日复一日地悬壶济世。百年光阴在他捻针施药间静静流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灵药宗大弟子顾无忧不知何时已成两鬓如霜的老者。世人渐渐忘了他的本名,只一声"杏林公"。
杏林公如往常般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关门洗漱后躺在床上刚要闭眼,结果却被门外忽然炸开的震天响声吓得睡意全无。
他赶忙穿鞋,匆匆披条外袍就往外冲。
“谁啊?”杏林公喊,“都这么晚了。”
他打开门,便见门外站着两个孩子。大一些的孩童面容慌张,怀中紧紧抱着个昏迷的瘦弱幼童,而幼童眼眸紧闭,气息浅浅,嘴角带着猩红血渍。
这两个孩童赫然是应蘅澜和桑沅。
只见应蘅澜不住粗喘,面上的汗不停地砸落在桑沅身上,像是涌出的磅礴泪水。
“大夫,求求您了。”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求求您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
“快进来!”杏林公侧身给他让道,“把你弟弟放在左边那张床上。”
应蘅澜迅速进屋,轻轻将怀中的桑沅放在软铺上。杏林公顺手操起个枕头垫在桑沅头下,凑近细细端详幼童面上异常症状。
“说一下最近的情况。”他说,“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有什么异常的症状,在晕过去前是什么场景。”
应蘅澜不敢怠慢,连忙一一回答,并附上常用药方和具体脉象。
“……我见他服用过后脉象趋于平稳,只以为是剂量问题,还想着明日再带他去看郎中,但没成想今晚却变得如此严重。”
应蘅澜哽咽起来,“都怪我……”
一时的自大让他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杏林公给他塞了颗糖,“莫急莫急,待老夫帮你看看。”
他扫过药方问询剂量,原本平缓的花白眉头不知不觉间渐渐拧起。
“这是怎么回事?”杏林公喃喃道,“明明加大后也是正常剂量,按常理说本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他捏起桑沅细瘦的手腕,越是把脉面上的神情越是沉重几分。
“不对,这不对。”杏林公皱眉,“怎会如此?”
应蘅澜闻言内心随之下沉,“……大夫?”
“稍等片刻,”杏林公说,“待老夫探探他身上的经脉。”
他食指轻点桑沅肩头,灵力刚一慎入幼童躯体,顿时将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吓得大惊失色。
“天生体虚病弱,经脉几近全废,心脉不全灵根闭塞……”杏林公念着病症,“早夭之象,能强撑今日已然奇迹。”
“今夜突发的情况也便在情理之中。随着身躯的长大拉伸内里经脉,使得本就脆弱的脉络更是雪上加霜。”杏林公说,“现在用药意义不大。”
“他已然命不久矣。”
应蘅澜瞬间脸色苍白,杏林公所说之话化为尖锐嗡鸣砸向脑中。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应蘅澜绝望地想。明明小乖这么听话懂事,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他?他什么都没做错。
分明做错的是自己。是自己的自大导致桑沅病情加重,是自己太过弱小没办法保护桑沅。他恨命运恨外因恨他人,但其实最恨还是自己。
要是我能厉害些就好了,要是我能有钱就好了,要是我能再长大些就好了。应蘅澜想。说不定姐姐不会因瘟疫死去,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法子修养小乖的身体。
而不是……而不是让小乖跟着自己风餐露宿,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麻烦您了,”应蘅澜哽咽道,“求求您想想别的法子……”
杏林公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救,只是你弟弟的情况太过特殊。”
“他经脉薄弱,稍微灌输灵力便会爆体身亡,可普通的凡间药草又不起作用。”杏林公说,“最好的法子便是用灵草修复经脉,然后再尝试灌输灵力调养身体。”
“但这类仙草大多灵力旺盛,对于你弟弟来说不亚于饮鸩止渴。”
杏林公头疼地捋了把胡子,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内忽然冒出一味草药的模样。
“玉脉琉璃花……玉脉琉璃花!”他猛地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呢?这草药蕴含灵力微弱,但却是巩固身体、修复经脉的基础用药,很是适合你弟弟的体质。”
应蘅澜暗淡的眼眸瞬间亮起。
“这草药在哪里能买到?!”
“钱不是问题,请您施舍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救我弟弟的命,我什么都可以做!”
“与钱无关,”杏林公叹气,“是这草药太过特别。”
“玉脉琉璃花在修仙界遍地都是,可对于凡人来说想要获取简直难于登天。”他解释道,“它只在含有灵力的地方生存,且如果不用蜜糖封顶,在离株后数个时辰便化为粉末,在市面上根本无法流通。”
“若是病情尚未严重的时候你尚且还能去其他修道宗门做工换取报酬,但你弟弟显然撑不了这么久。”杏林公说,“哪怕是如今堪称‘天下第一宗门’的慕道宗,最快也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只怕那时桑沅早已化作一具白骨。
“其实还有个方法可以一试,但你可能会因此丧命。”杏林公道,“不如好好和你弟弟告别,让他安心离去吧。”
应蘅澜抹了把脸,“不行,就算再危险我都要去。”
“小乖就是我的命。”他喃喃道,“大不了我们死在一起。”
老者长叹一声,“这又是何必。”
“麻烦您了。”应蘅澜面上满是坚毅,“请您告诉我怎么做吧。”
城镇往西坐落着一处神山,名为“陨仙”。相传那处仙草遍地宝藏无数,但因妖兽横行环境险恶,导致许多修仙者和凡人望而却步。
“早年许多修仙者不知天高地厚强行闯入,结果却无一例外地葬身其中。”杏林公说,“你一个小娃娃毫无灵力护体,去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应蘅澜说,“我要去。”
杏林公自觉无法劝说,便进屋去取东西。只见他拎了个满满当当的布袋走了出来,里面满是各式各样的用品。
“地图我放在这了,旁边是备用的伤药。”杏林公问,“会用这些吧?”
应蘅澜点点头。
“然后这是用来密封的蜜糖,等取到药后你直接将花瓣裹好蜜糖给你弟弟送服即可。”老者说。
“你弟弟需要的药我已经磨制成药丸。每日三餐送服,每次两粒。”他指了指,“这些足够再撑一星期。”
应蘅澜小心接过,认真道谢。
“那这些一共……?”
“不用钱。”杏林公摆摆手,“你们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应蘅澜立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给他嗑了几个响头。
“您今日的恩情应蘅澜必定永世不忘,他日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之。”他哽咽道,“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
杏林公吓得不行,连忙将应蘅澜扶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搞这种跪跪拜拜的干什么,”白胡子小老头挠了挠脑袋,“不用这样。”
“刚刚我给你弟弟喂了今晚的药,快些带着他回去歇息。”他说,“明天你们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应蘅澜点点头,扭头看向了躺在床铺上的桑沅。幼童服用药丸后便不再咯血,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或许是身躯仍旧残留着疼痛,即使在睡梦时也皱起眉头。
应蘅澜轻轻抚平桑沅紧皱的眉头,背起孩童后与杏林公郑重道别。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然蒙蒙亮起,而长屋内的各位显然因担心一夜未睡,远远瞧见应蘅澜背着桑沅回来便都急切地凑了上来。
“怎么样?弟弟有事吗?”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杏林公说了什么?”
应蘅澜沉默片刻,“我得辞工了。”
“我得带着小乖出去找药。”
众人为此纷纷叹息,可在场皆为平民百姓,面对此种棘手状况着实爱莫能助,只能担忧地看着应蘅澜收拾铺上的东西。
“应小哥,要不你带上这个去吧。”第一天遇见的领路大哥说,“拿着防身。”
应蘅澜接过一看,发现那是把锋利的匕首,刀面在屋内光线下折射出锐利的光。
“还有这个!”隔壁铺子的姐姐递过一包吃食,“路上别饿着自己。”
大家凑上前,力所能及地给这两个可怜的小孩提供帮助。应蘅澜怀中的东西渐渐变多,眼中的热意也越发滚烫,刺着眼眶翻滚起汹涌泪意。
“谢谢各位,”应蘅澜哽咽道,“真的很感谢你们。”
“我会好好报答你们的,”他说,“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多大点事啊,”其他人说道,“都没帮上忙。”
“要是我是大官的话,现在就弄到药材了。”
“这不一样的,”应蘅澜说,“你们已经帮了很多。”
“道谢的话不必多说,”旁人笑道,“快点带着弟弟去找草药吧!”
“你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啊!”
应蘅澜点点头,“会的。”
一定会的。
应蘅澜找上掌柜的时候对方正在查看账目,听见他说辞工意外地瞪大双眼。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怎么就辞工了?”
“我弟弟病重,需要的药材城里没有。”应蘅澜回到,“郎中说必须去城外找找,否则再拖下去就……”
他合上眼睛,不愿再说。
掌柜闻言止不住地叹息,但也无法说些什么,毕竟再多安慰的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起身去往厨房,给他们多拿了些干粮,和月钱一起放在应蘅澜的掌心。
应蘅澜挪开了那些铜板,发现分量比之前重上不少。
他猛然抬起头,便见掌柜温柔地朝着自己笑。
“一路顺风。”掌柜说。
应蘅澜清晰感到泪意再次上涌,“谢谢您。”
“不必。”掌柜笑笑,“希望你们都好好活着。”
他深深鞠了一躬,和所有人告别后便背着昏睡着的桑沅再次踏上了满满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