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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药渣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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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渣居然意外的有用。
神情蔫蔫的孩童喝完汤药后精神不少,窝在应蘅澜怀里嘀咕了好半天幼稚的小话,被搓搓脸就嘿嘿地傻笑,看起来呆得不行。
“小乖,小乖。”应蘅澜面上随之染上浅浅的笑意,“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啊。”
桑沅用力地点点头,笨拙地学着去搓对方的脸,“哥、哥哥也要好好的。”
应蘅澜故意趁势将脑袋埋进桑沅的颈窝里疯狂乱蹭,痒得幼童连连发笑。桑沅体弱,笑起来和幼猫似的叫,没几下就开始不住地喘,吓得对方连忙给他拍着脊柱慢慢顺气。
某个没心眼的浑然不觉,抱着吓破胆的哥哥仍旧呵呵傻笑。
“哥哥,坏。”他轻喘着嘿嘿乐,“痒痒的。”
“哥哥坏。”应蘅澜心有余悸地说,“哥哥简直坏死了。”
要是再迟一秒,桑沅笑岔气就糟糕了。
“下次哥哥会注意的。”他搓搓某个呆瓜的脸,“小乖,要喝点水吗?”
呆瓜咳嗽几声,点点头,“要。”
应蘅澜听后赶忙倒了些温水,一点点喂入桑沅口中。
“小乖,喝完水就睡觉好不好?”他轻声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病好了。”
桑沅为难地低下头,“哥哥,可是小乖睡不着。”
应蘅澜顿时心下了然。孩童睡了一天后浑身难受,头脑发昏不说身体还躺得发麻,病情减轻后便精神百倍,恨不得熬个通宵冲出去撒泼似的跑。
“小乖就当是陪哥哥睡觉吧。”他捏捏桑沅的脸,“如果背不舒服的话就趴哥哥怀里。”
桑沅小声地应和,抵在应蘅澜的颈窝处绒绒地蹭,“那好吧,小乖陪着哥哥。”
“辛苦小乖迁就哥哥了。”应蘅澜说,“哥哥没有小乖可怎么办啊。”
“那、那小乖一直陪着哥哥。”桑沅认真说,“哥哥,哥哥不要害怕。”
应蘅澜愣了下,随后笑了起来,“好,哥哥不怕。”
他们匆匆洗漱后滚到被褥里紧紧相拥。桑沅说着不困,但趴在应蘅澜怀中很快便眼皮沉沉,没一会就陷入梦乡。应蘅澜屏息去听,发觉他家小乖呼吸平缓,连闷咳都少了许多。
应蘅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缓缓将僵硬的身躯陷入柔软床铺。
那些捡来的药渣虽已煎煮过一次,但在他翻拣时发现其中还混着半生的草药块。
但愿明天能幸运些。应蘅澜想。只需再吃一次,小乖的风寒就能好了。
应蘅澜在心中过了遍明日的待办事项,合上眼后迅速沉入了睡梦之中。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应蘅澜准备好吃食和汤药,手脚麻利地将被褥里的桑沅剥了出来,圈着糊涂蛋硬塞完东西,仔细掖好被子后匆匆出门。
他一路前行,在天亮起大半前来到房牙家门外。房牙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瞧见应蘅澜就忍不住直皱眉。
“去去去,你这小娃娃怎么又来了?”他把应蘅澜往外推,“这里不是你来玩的地方。”
“王叔!王叔!”应蘅澜扒着门框喊,“我真的是来卖房子的!”
“要卖也得喊你家大人来。”王叔说,“我们不和小孩子做生意。”
应蘅澜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对方将房门狠狠地摔上,震得他耳边阵阵轰鸣。
又失败了。他在心里默默叹气。我还能去找谁呢?
房牙会因自己是孩童而误以为是玩笑话,典当行则无法进入,而周围并无愿意出手买房的邻居——毕竟如今饥荒瘟疫盛行,人人皆自身难保,根本没银两再去购置额外的宅府。
“小应,把宅府变卖后赶紧带着小乖走。”姐姐临终前的话语似在应蘅澜耳边隐隐响起,“这个病已经控制不住了,只会死更多的人……”
“快走,一定要快走……”她说完又呕出一滩乌黑的血,“不要留在这。”
应蘅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繁杂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抬头看了下高悬的太阳,仔细在内心算了算时间,步履不停地跑向昨日的宅府。
他习惯性地没入阴影,贴着角落飞速前行,路上遇到药铺晾晒在外的药材伸手抓上一把就跑,随着离宅府越来越近,贴身的布袋也越来越鼓。
要是姐姐还在的话一定会骂死我吧。应蘅澜想。但为了小乖这些都不重要。
当初他将桑沅从涨潮的海边拼死捡回,一点点将他喂养成干净乖巧的漂亮小孩,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痛苦死去。
只要能让小乖活下去就好。他想。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甚至包括他自己。
思虑间应蘅澜来到宅府门前,像昨日那般轻车熟路地躲入无人的角落。他蜷缩着身子,屏住呼吸,在心中悄然数着时间。三、二、一——
门打开了。
倒药渣的下人换了个陌生面孔。那是个健壮的大婶,走路倒药一气呵成,但与昨日那位下人不同的是她倒完东西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和路过的妇人随意闲聊起来。
“婶子,最近啥情况啊?”应蘅澜听到妇人焦急地问,“怎么最近都在抓人?就算是仙家招人也不是这种架势的。”
“唉,一言难尽。”大婶长长叹了口气,“家里有小孩的还是快些走吧。”
她凑近妇人,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猪老鬼盯上小孩了!”
应蘅澜瞬间心下大惊,连忙扭头看向宅府上的牌匾。只见做工精美的木匾上赫然写着“怀仁府”两个大字。
……怀仁?
现任的县长就叫朱怀仁,这显然就是他的宅府!
应蘅澜瞪大了眼睛。
虽说县长名字里面带着仁者爱人,可实际上做的尽是欺男霸女的事,县内官官相护,无人治得了这个狗官,甚至渐渐将魔爪伸向了无辜的孩童,做出的腌臜事罄竹难书。
“听说他现在不仅在街上抓了,而且还要挨家挨户去搜!”大婶的脸上满是厌恶,“真的造孽!他搞这种东西也不怕自己以后被阎王扒皮!”
剩下的话应蘅澜已然听不清了,此刻大婶的话在脑海反反复复地回放。
“还要挨家挨户去搜!”
他忽然想到桑沅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幼童面上虽满是萦绕不散的病气,但也无法掩盖那俊秀的五官,一双清澈含水的圆眸更是给这张优秀的面容增添几分秀丽,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容貌愈发出色,根本无法让人移开目光。
应蘅澜的心中愈发沉下几分。
他无心在意药渣,拔腿就往家中跑。
我得带小乖离开。应蘅澜想。今晚就得走,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跑得飞快,宛若风般撞入屋内,连带着屋门摔在墙上爆发震天巨响。躲在被褥里的桑沅顿时被吓得小脸发白,发现来人是应蘅澜才面前和缓了血色。
他伸出胳膊,软绵绵地喊了声“哥哥”,如愿被对方抱入怀中。
“哥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桑沅亲昵地蹭了蹭应蘅澜,“是有什么事吗?”
应蘅澜跑得急,连连喘了好几口才能正常开口。
“快,小乖。”他说,“赶紧收拾东西,今晚我们就走。”
桑沅困惑地眨了眨眼,“我们不在这里住了吗?”
“不在了。”应蘅澜回。
他见桑沅眼神迷茫,连忙故作轻松地笑道,"哥哥答应过,等小乖病好了就出去玩。小乖还记得吗?"
桑沅眼睛一亮,眼眉开心弯起。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忽然消散。只见他慢慢垂下头,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连发梢都透着浓浓的失落。
“哥哥,要是——”他小声发问,“要是我们走了,姐姐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应蘅澜紧紧抱住他,“姐姐不会找不到我们的。”
说话间他轻轻将桑沅脖颈上挂着的红绳拉了出来,将绳上系着的物件放在手心。
“姐姐一直看着我们呢。”他说。
应蘅澜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截骨头,赫然是人的小指骨。
那是姐姐的骨头。
当时姐姐脸上满是因瘟疫升腾的死气,可即使如此她的眼神却仍然亮得可怕。她强撑最后一口气将所有东西一一交代,紧紧握着应蘅澜的手,依依不舍地长叹一声。
“我死后取块骨头戴在身上吧。”她说,“姐姐会一直保护你们的。”
应蘅澜面上满是泪水。他想要拒绝,但对上女人的脸还是咬牙应下这个诺言。后来姐姐被埋入泥土,回归大地,全身完完整整,唯独只缺了小半截食指。
姐姐,我听别人说尸身不全的话没法去往轮回。应蘅澜洗净那块剖出的骨头,然后用红绳穿好慢慢戴在桑沅的脖上。更何况当初你将自己的姓氏给了小乖,为他取了名字,让他正式有了个身份。
所以你不用保佑我,保佑小乖就好了。
让小乖平安顺遂就好。应蘅澜想。小乖活得开开心心我就满足了。
回忆在这里断了半截,只剩两人紧紧相拥时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好似他们共享着同颗心脏,鲜活地活在这茫茫人世间。
桑沅似乎觉察到应蘅澜的不安,连忙抬手轻抚过对方的脸颊。
“哥哥?”他问,“怎么了?”
“哥哥没事。”应蘅澜深吸口气,“哥哥想东西想出神了。”
“现在就收拾东西。”他说,“小乖也看看需要带什么。”
桑沅点点头,“知道啦。”
他们细细搜罗家中,将剩余的米全下锅吃了个精光,其余干粮全都塞进布袋。应蘅澜左挑右捡,来来回回考虑了许多。
小乖身体太差没办法走路,在外需要我背着抱着。应蘅澜想。可被子单凭我一个人没办法搬动,但同时得保证小乖不能着凉。
要是小乖又感染风寒就不好了。他想。
应蘅澜翻箱倒柜,取了几件衣服让桑沅穿在身上,自己也往身上套了几件,然后将剩余的碎银仔细揣入怀中,药材则被他包好塞入桑沅怀里。
即使到时候遇到歹人搜身,看见小乖身上只是些药材就会放过他了。应蘅澜想。
他打包好后转身看向桑沅,“小乖,你收拾好了吗?”
桑沅点点头,手中只拿了个兔娃娃。那娃娃是应蘅澜亲手缝的,手法粗糙做工简陋,但桑沅却很是喜欢。
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就这个吗?”
桑沅应了声,“小乖要这个就好了。”
应蘅澜搓搓他的脸,“好乖。”
他情愿桑沅调皮些。
桑沅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只要应蘅澜夸他就忍不住笑。孩童就这样将脑袋搁在应蘅澜的掌心,弯起眼眉笑得傻乎乎的,惹得应蘅澜内心酥软一片。
小乖这么可爱。应蘅澜想。要是被认出来了怎么办?我需要做些什么。
他认真思索,去院子里挖了些土,就着昨日煎药时剩余的杂质混成棕黄的颜色。只见他搅拌均匀后点了些在指腹,就着一点点抹在桑沅的脸上。
桑沅下意识要躲,但出于对应蘅澜的绝对信任,最终还是乖乖趴好在对方怀中。
“哥哥,脏脏。”他哼哼,“哥哥这么大年纪还玩土,羞羞脸。”
应蘅澜由着他家小乖做着可爱的指责,手上动作不停地继续抹着伪装。
“哥哥是幼稚鬼,辛苦小乖陪哥哥玩了。”应蘅澜轻声哄,“待会小乖记住不要碰自己的脸上,也不要蹭其他地方。”
“小乖能答应哥哥吗?”
桑沅点点头,“小乖听哥哥的。”
“小乖真棒。”应蘅澜说,“麻烦小乖再等等,哥哥很快就好了。”
说话间桑沅从原先的干净可爱逐渐变成个脏兮兮的泥猴,眨巴着双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应蘅澜。
应蘅澜思索再三,将手轻轻盖在桑沅的眼上。
“小乖,待会出门的时候你装作睡着的样子,如果不是哥哥喊你无论如何都不要睁眼。”他话语中难得带上严肃的语气,“小乖记住了吗?”
桑沅不明白其中用意,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乖记住了!”
应蘅澜立刻紧紧抱住桑沅,力气大得恨不得要将对方深深揉入怀中。
“哥哥不会让小乖有事的。”应蘅澜喃喃道,“谁都不能伤害小乖。”
他将剩下的泥土全都抹在自己脸上。为了确保真实应蘅澜还将两人的头发弄乱,衣服外撒上脏兮兮的灰尘,两人身形瘦小,外貌蓬头垢面的样子像极了逃荒的乞丐。
“小乖,我们要走了。”应蘅澜说,“闭好眼睛了没有?”
桑沅抱紧了他的脖子,“闭好了。”
“那我们出发。”
他将桑沅稳稳背好,在心中默默和姐姐说了声再见,随后踏出院子,娴熟地躲入角落中任由阴影淹没了两人的踪迹。
城门旁向来有官员排查,若是白日很快便会发现踪迹,只有在黑夜视线受阻的时候他们成功溜出去的概率更高一些。
应蘅澜算好脚程,到达城门口时天色正巧暗了下来,周围安静得仅剩昆虫的鸣叫声。官员三三两两的站在门旁,面上满是不耐烦的神情。
“这要守到什么时候?”应蘅澜听到有人问,“我想去喝酒了。”
“再守会吧。”另外一人回,“反正随便站站,又没人盯着。”
应蘅澜屏住呼吸,趁着他们谈话的间隙没入灌木丛,借着草丛的遮掩绕出城门。
可下一刻应蘅澜忽然感觉脖上传来剧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人猛地从灌木丛中拎了出来,随手丢在空旷的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完了。应蘅澜想。我们要死定了。
“你们是谁?”他清晰地听到对方这么问道,“偷偷摸摸地躲在里面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