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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倚梅遇故人 ...

  •   烧了整晚,时眠觉得身子并不爽快,还绵软的厉害,太阳穴突突突的跳,隐隐约约的疼,他看着桌上那碗见了底的药,唤来春生。

      “春生,今日晚些时候的戏,怕不是唱不成了,你问问那小师傅,寺中可有信鸽,约摸着有一两个时辰,大抵是能送到畅春园的。”

      春生自是知晓自家公子的身体,现下里这种情况根本下不了山,只能再休养几日,再说唱戏的事情,但嘴上却不饶人。

      “公子,您莫不是被这山中精怪附了体,还是说,这寺庙年久失修,像是那话本子里面的般若寺,那是女鬼,莫不然这里的是男妖?”

      时眠拿着折扇照着春生的脑袋就是一下,惹得春生吃痛的捂着脑袋,说道:“公子,这是哪句话错了,嘶……还怪疼的。”

      “我看着那,就那个……还挺像的,细皮嫩肉,白白净净……”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音。

      时眠的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说:“让你问信鸽的事,倒是心思去了别处,若是这寺中有什么精怪,第一个先吃了你,还不快去?”

      春生立马起身,朝着时眠作了个揖,“我去问问,再不济,现在时辰还早,我下山去跟那边说一声,公子好生休息,外面天气寒凉,还是不出去的好。”

      时眠瞥了他一眼,春生立马噤声,转身就走,嘴里嘟嘟囔囔的,“就是嘛……还不让人说。”

      见着春生出了门,许久之后,时眠才撩开门帘,雪停了,天色还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风顺着进来,惹得一阵寒。屋檐滴着冻溜,一滴一滴的,在阶前砸出小坑。

      时眠本就坐不住,想着出去看看,心里想着若是春生在,怕是又会唠叨,还不如趁着他还没回来,出去走走。

      他扯过床头大氅,披在身上,开门的瞬间,冷空气一下子灌了进来,风很大,卷携着寒意,他抬头看了看,院中积雪已经扫的七七八八,只留下刚才春生出去时候的脚印。

      时眠紧了紧衣服,拿着温热的手炉出了门,想着忘忧刚才的话,江敛去了后山,三五个时辰的话,估摸着时辰,现在大概差不多快回来了,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偶遇。

      他小心翼翼的走着,虽说雪已经扫净,但地上却有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底下未干的雪水混着泥水,冰凉地漫过靴底,吱呀作响,身子也跟着那湿滑微微摇晃,站不稳。

      时眠记得小时候,来过西山寺,那时候,西山寺香火鼎盛,竟是些达官贵人前来求这求那,保家宅平安,求仕途顺利,甚至生子都来求。

      每次来这边他最烦了,总得早起,才能赶上头炷香,但是那愿望,似乎神明没接收得到,所以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时眠抬头,想来如今,也才十年,竟是落寞成这等光景。

      顺着门前石板路往前走,没多远,便嗅到一股子清淡的香气,时眠抬头,见着左手边是个小园子,正中的匾额已经褪了色,上面的字迹勉强能认得出,是墨梅园。

      踏着雪,进了小园子,只见着篱墙坍了大半,石径被积雪吞没,这边的雪还没清扫,上面有些脚印,看着像是麻雀之类的小鸟留下的。

      几块残损的石灯笼歪在枯蓬间,灯膛里积着陈年的雪水,结了薄冰。

      园中的亭子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露出底下朽坏的椽子,被雪水浸得发黑。

      亭柱上依稀可辨一副楹联,字迹早让苔痕蚀得残缺不全,只勉强认出一个“香”字。

      亭前的石桌裂了一道深缝,缝里长出几茎枯黄的狗尾草,在风里瑟瑟地抖。几只寒鸦蹲在亭檐上,见人来也不飞,只懒懒地转了转眼珠,扯着嗓子“嘎嘎”了两声,便停着不动了。

      园中的梅树还活着,约摸着有十几株,算不上多,但都虬枝盘曲,皮皴如铁,立在荒烟蔓草间。枝干上覆着残雪,雪下却迸出满树的花,朱砂红的、萼绿托着的、瓣子薄得像冻过的蝉翼。

      这边应是荒废许久,没什么人迹,梅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着,飘得不远,像是被这寒冬腊月凝了去,又像是在等着什么懂得的人的到访。

      最粗的那株老梅,主干上有一道深深的斧痕,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旧伤,早已结了墨黑的痂。

      可从这伤痕旁,又挣出一条新枝,斜斜地伸出去,枝头缀着密密的花苞,将开未开,胭脂色的萼片紧紧裹着,只顶端裂开一线,露出里面更深的红。

      风从废墙的豁口灌进来,花枝簌簌地摇,几片花瓣离了蒂,在风里打着旋,落在残雪上,红梅映白雪,刹是美极了,却又带着一点萧瑟的悲。

      时眠早就见惯了这种情景,并不伤神,只是身子不爽,在这里待的有点儿久,凉意顺着脊柱升上来,打了个寒颤。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缓缓的,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时眠转头,见着江敛正往这边走,脸颊被风吹得泛了红。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背着竹篓站在园门口,青灰的僧衣在风里簌簌的抖,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两颊皴出细细的血丝。江敛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一团团的散在风里。见着时眠站在风口,拧着眉。

      “昨晚烧成那样,今天怎么就下床了。”

      时眠转过头看他。

      “屋里闷。”

      “你嗓子还要不要了。”

      “你关心这个。”

      江敛顿了一下,说道:“春生说的,你今天晚上还有台戏。”

      “已经取消了。”

      时眠转回身去看那棵老梅。他伸手触了一下枝头的花苞,花瓣薄得像冻过的蝉翼,指尖刚一碰到,枝上的刺就扎进了指腹。

      细葱般白皙的指尖瞬间溢出来血珠,凝成一颗小小的血球。

      江敛眼尖,看到了。

      “这园子八九年没人修了。枝上都是倒刺。得当心,你赶紧回去处理一下。”

      “这点儿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抬起手,江敛握住他手腕,猛地收紧,但只有那么一下,便松开了。

      手腕上的红绳还系着,这次看的更清楚,原本的红色褪去了不少,毛了边。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梅树下。风从豁口灌进来,吹落几片花瓣,落在江敛的竹篓上。

      “江敛。”

      江敛没有回答,他转身把竹篓放在石桌上,竹篓倾斜,里面滚出几根草药,还有一把剪刀。

      剪刀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昨天就说过,这红绳只是忘了剪,你不必多想。”

      时眠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来,把那截红绳送到他眼前。

      “这绳子打了好几个结,快磨断了。你这些年从来没解开过。你要真想断,早就一刀剪了。”

      “江敛,你说你是忘尘,就真的能放下我们小时候的情谊吗?”

      “放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施主,前尘往事,还是作罢,你去你的红尘,我在这一方天地,也不错。”

      “那你怎么解释手上的红绳,你戴了十年,都没摘下来。”

      江敛挣脱了他的束缚,从竹篓里拿出来剪刀,准备剪掉那红绳。

      时眠红了眼,呆在原地,看着江敛的动作,心中疼得很,说道:“江敛,你就当真这么绝情?”

      “我说师兄,你们跑这种地方干什么,再说时公子的感冒还没好,这里是风口,你们叙旧能不能找个暖和点儿的地方?”

      身后传来忘忧的声音。

      江敛这才注意到,时眠的脸色苍白极了,握着他的手,也是冰冷冷的。

      跟着的春生粗声喘气,“我就是去放个信鸽,公子,您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要是再重复了感冒,可就麻烦了,要是嗓子不行了,那更完蛋。”

      时眠擤了擤鼻子,“屋里闷得慌,就想出来转转,没想到正巧遇到忘尘师父,就寒暄了几句,正准备回房,你们倒是来得快。”

      江敛收了手,把剪刀重新放回竹筐里,拽了拽袖子,把那截毛糙糙的红绳藏在袖中。

      “后山的梅花开得比这里好,那边的路我都清扫过了,路也更好走些。”

      时眠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江敛。

      “明天中午暖和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时眠应了声,见着江敛从另外一边离开。

      “公子,我就去了这么一小会儿,您就跑到这地方来了,手炉还放在这石桌上,都成冰的了。”

      时眠的目光还追随着江敛,只不过人已经消失在园子的另外一边。

      春生望着园子那边,抬手在时眠的眼前晃了晃,“怕不是真的被什么勾了魂儿,这可难办了。”

      时眠转头看着春生,“信发出去了?”

      “嗯,天气好起来了,信鸽能到,公子好好休息,但还是离这寺庙远点儿,总觉得有什么摄魂夺魄的物件在里面,春生跟了公子十年,可从没见到过公子这样子。”

      时眠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这方圆十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们离这寺庙远点儿,怕不是会冻死在这寒冬腊月。”

      春生吐了吐舌头,“公子说了算,还是赶紧回屋,公子手都冻红了。”

      时眠走了几步,又朝着身后看了看,随后回了房间。

      傍晚时候忘忧端了粥来。

      “时施主,寺院本来的规矩是过午不食,但您生着病,这粥是师兄方才亲自熬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粥冒着热气,米粒熬得稀烂,薄薄的米油凝在上面,细软的面条沉在汤底,粥里卧着两片切得极细的姜,被煨得半透明,一旁放着几块桂花酥。

      时眠看着,抿着唇,心底里扬起一丝涟漪。

      紧接着忘忧又说:“时施主,师兄让我问你药喝了没。还有,他说明天你不用去后山了。”

      “为什么。”

      忘忧挠了挠头。

      “他说后山太冷了,下午的时候,雪化了,塌了一块山路,不好走。他还说,你要是实在想看梅花,隔壁园子那棵老梅,正好开了。”

      忘忧转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师兄今天没做晚课。”

      他顿了顿。

      “也没点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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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告诉那孤雁,旧人已至,觅踪有缘 隔壁日更文:《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接档文:《当INTJ遇到ENT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