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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青梅煮旧梦 ...

  •   炉中银炭烧的火红,噼里啪啦地,入夜后,外面的风雪更大了些,打在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时眠白日里便受了风寒,即使喝了那碗姜汤,身上还是不爽快,晚上更加明显了些,一会儿凉,一会儿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公子,您是不是发烧了,我去问问忘尘师傅,看看寺中有没有治疗发热的汤药。”

      春生转身,刚想出去,便被拽住了袖口,时眠倚靠在床头,摇了摇头,“不打紧,只是普通风寒,睡上一觉便好了,没什么必要惊扰寺中清净。”

      春生一向拗不过时眠,“那我就在帐外,公子若是感觉实在不舒服,只要拉动手边的摇铃,我便能听得到。”

      时眠应了一声,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身体浮浮沉沉的,入了梦,竟是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那年冬天。

      正是宫中除夕宴,外面风雪极大,比着这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接着宴请邀请的时候,时眠的父亲正是仕途最顺的时候,官至中书令,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时眠的父亲见着请帖,却不似春日宴那般畅快,竟是微微皱了眉,将请柬放在书房内,迟迟没有打开。

      时眠偷偷溜进书房的时候,却是听着父亲同母亲的交谈。

      “老爷,位高权重未必是好事,我们若是一直在那位身边当红人,恐是会落得别人的羡艳,惹得流言蜚语。”

      “那又能如何,我们行得正,若不是……罢了,罢了。”

      时眠躲在窗台下,没等着父母从书房出来,就自顾自的又去玩了,也没细究其中的欲言又止。

      除夕那日,雪是从午后便落起的,到暮色四合时,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没了半分要停的意思。

      马车在雪里走得极慢,车辙碾过新雪,发出沉钝的“咯吱”声。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雪片子便裹着寒气扑进来,直往领口里钻。

      透过缝隙望出去,朱雀大街两旁的宅邸都亮起了灯笼,一团团昏黄被密密匝匝的雪幕筛过,晕成模糊的光斑,远远近近地浮着。

      路上积雪已没过了脚踝,马蹄陷进去再拔出来,带起一蓬蓬雪雾。行人绝迹,只偶尔几个赴宴的车驾,互相错着轭,车夫们缩着颈子,彼此招呼的声音被风扯散了,听不真切。

      天地间只剩下稠密的白,把远近楼阁都吞成了一片混沌的轮廓,连钟楼的飞檐也几乎看不见了。

      好容易到了宫门前,雪已积了足有半尺。下车时一脚踩下去,雪直没到小腿,寒气隔着靴子簌簌地往上蔓延。

      宫灯在城楼上挂着,一排排朱红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风雪里散开,剩下一片白。

      这次进宫的心境不同,也没有那日春日宴的欢快。

      时眠跟着家人,走在最后,低着头,灰瓦朱墙,在大雪中竟是别有风味。

      进了殿内,却是另一个天地。

      暖烘烘的香风混着腊梅的清冽劈面而来,夹着隐隐的酒气与炙肉的焦香。

      殿上燃了数百盏灯,照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粗如儿臂的烛台上堆着珊瑚似的烛泪。樽中斟满屠苏,案上陈着五辛盘、胶牙饧,铜锅里白汤翻涌,汩汩冒着热气。

      众人早已按品级落座,锦衣华服,觥筹交错,笑语声嗡嗡地浮在暖意里。有伶人在角落里调着琵琶弦,铮铮几声,被喧哗盖过了。

      殿角的铜漏不紧不慢地滴着,守岁的香已焚了大半,灰白的香灰蜷曲着,一截一截落在博山炉里。

      宴席间上面那位举起酒杯,众人欢乐,互相道着除夕快乐,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时眠的肚子一阵紧,疼的有些不对劲。

      他对着母亲低语:“母亲,儿子吃错了东西,想出去一趟。”

      时夫人点了点头,吩咐了几句,不要乱跑之类的话,时眠便跟着领路的小宫女出去了。

      途径御花园,那景象已不似春日,青石板路积了足足有一尺厚的素白,把往日里那些曲径通幽、花团锦簇的富贵气,全部压了下去。

      进了园子,先是一条被雪覆得严严实实的甬道。两旁的冬青丛被压弯了腰,墨绿的叶片从雪被下探出些许边角,绿得发黑。

      几株老梅正开着,朱砂似的花瓣上托着一撮撮茸茸的雪,红白相衬,愈发显得那红薄而透。梅香被寒气凝住了,散不开,只在树冠底下一小团空气里沉沉地浮着,凑近了才闻得见。

      再往深处走,太液池冻成了一面哑光的铜镜。雪覆在冰面上,平平整整的,只靠岸处被风推出一道道细皱。

      池心亭子的琉璃瓦失了颜色,只剩一片寡淡的青灰,亭柱的红漆也褪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木筋。亭角挂着的铜铃冻哑了,晃不动,只在风大时才“嗡”一声。

      那日同江敛藏起来的太湖石假山上,也积满了雪,那些玲珑的窍穴全被雪填满了,嶙峋的轮廓软下来,成了一堆臃肿的白。

      山石间那道细泉早断了流,只在石壁上留着一道曲折的冰痕,透明里夹着些枯黄的苔衣。有只寒鸦从山石后窜出来,抖落一枝积雪,“扑簌簌”地洒在底下枯败的芍药畦上。

      那芍药畦,春天时是极富贵的,姚黄魏紫开得泼天泼地,如今只剩一片覆了雪的乱梗,横七竖八地支棱着。

      畦边的汉白玉栏杆,雕着缠枝莲,雪嵌在镂空处,把花纹衬得更深。栏杆尽头的石灯笼灭了火,灯罩里积了半盏雪,顶上蹲着几只冻傻了的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蓬起,像一团灰绒球。

      几个宫人远远地沿着游廊走过,手里捧着暖炉,步子在雪地里踩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们说话的声音被雪吸去了大半,只隐约飘过来几个字眼儿,随风飘散的无影无踪。

      时眠往里走,小宫女也不便跟着,他突地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应该在不远处。他系好了裤子,起身查看。

      弯弯绕绕的走进个凉亭,却是见到江敛正红着脸,眼泪还挂在脸颊,冻得鼻尖泛着一层霜。

      江敛像是听到身后的声响,转过身来,目光定格在时眠身上。

      时眠看得真切,却是没想到这才大半年,当时那个拿着鬼面具吓人的明媚少年成了这个样子。

      江敛快走了几步,来到时眠的身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鼻子一抽一抽的。

      时眠抬手擦着他的泪,“你怎么了,大除夕的,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哭?”

      江敛睫毛上挂着冰珠子,声音有些哑,“时眠,我的,我母妃,刚才去了,她,她明明答应我的,来年春天还要一起放风筝,她……”

      江敛哭的不成样子,难过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时眠一阵愣怔,春日宴后,打听了些有关江敛的事情,虽然不全,但也差不多拼凑出来个七八分。

      江敛的确是九皇子,他的母亲是姚贵妃,趁着先皇指婚,封了贵妃,只是后来选秀,宫中来了个惠贵人,深得圣心,便冷落了旧人,姚贵妃又不是爱争宠的,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身居深宫之中。

      春日宴的前一年冬天,钦天监报着,说是婉容殿冲撞了龙星,众人皆知姚贵妃自入宫就居住在婉容殿内,因着这个由头,姚贵妃更是失了圣心,搬到最偏僻的永巷宫,九皇子连带着也失了宠。

      时眠不忍江敛如此难过,从衣袖里拿出桂花糕,捧着放在江敛面前,说:“我爹说,桂花糕很甜,难过的时候,就吃一块,心里就不会那么疼了。”

      江敛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接过时眠手上糕点,低着头咬了一口,带着哭音,说:“好吃,真甜。以后,我们就是一辈子的朋友了。”

      “时眠,往后,我只有你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江敛红着鼻子哭泣,抽泣声夹带着白气,声嘶力竭,“时眠,这世上……只有你是暖的……”

      时眠用力的点头,“那我可以随时来找你玩吗?”

      江敛抹了抹眼泪,“我知道宫墙外有个废弃的狗洞,我一般都是从那里钻出去的,外面的世界真好,只不过,我不能停留太久。”

      “那我来找你,有时间,我就来,你就不会一个人孤孤单单了。”

      “阿嚏,阿嚏,阿嚏……”

      江敛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时眠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温度高的离谱,“你是不是发烧了?宫中没人管你吗?”

      江敛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慧娘娘年中生了十四弟,吃的用的,都是紧着那边,就像我这边,已经有些日子没人管了。”

      时眠吃了一惊,更不知如何是好,寒冬腊月天,若是纵着发烧不管,许是会出大事。他咬了咬牙,“你说的那个狗洞在哪里?”

      江敛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宫墙,“跟我来。”

      江敛本就羸弱,现下里看着更加瘦弱了。

      “我知道附近有家医馆,你在此处等会儿,我很快就来……”

      时眠觉得有人不停的推着他,不爽快的伸手去挡,迷迷糊糊的听着耳边传来一阵动静,是春生的声音。

      “动了动了。”

      时眠艰难的睁开眼睛,瞧着四周,天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出。

      “公子,您可是吓坏我了,后半夜突然高热,嘴里念念叨叨着,说什么桂花糕之类的,我还以为是您想吃,却发现是癔症了。”

      时眠听到,心里莫名的一阵说不上来的酸,他的梦境,竟是十年前,后来的事情,印象不是那么真切了,但江敛那句“这世上,只有你是暖的。”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见着时眠愣神,春生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手,说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自打昨天就魂不守舍的,这山中许是有什么精怪之类的,夺了魂?”

      “什么神神鬼鬼的,春生,发烧癔症的恐怕是你吧。”

      春生拿起一旁的枕头,让时眠枕着,时眠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五更天了,昨夜……”

      “昨晚可是师兄熬的退烧药,熬了一晚上,许是上心极了。”

      忘忧蹦蹦跶跶的出现在厢房门口,手上还拿着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点心,“喏,这是师兄吩咐了的,前几日没下雪之前,西市买的,不对不对,五更天了,我得快些去佛堂念经,要不又该被师兄念叨了。”

      忘尘连忙把点心放在桌上,临走的时候还侧身探头,“时施主,您记着吃了,这是我师兄的一片心意,不过,他说了,不用道谢,今日雪停,师兄去后山那边采药,约摸着有个三五个时辰就回来了,让您有事自行下山,不必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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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告诉那孤雁,旧人已至,觅踪有缘 隔壁日更文:《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接档文:《当INTJ遇到ENT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