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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青灯照无眠 ...

  •   寺院的木门虚掩着,时眠顾不得那么多,快步朝前走了几步,衣摆连带着扫过雪面,扬起一层薄薄的白,风雪似是更大了些,呼呼呼的灌进宽敞的袍子中,雪花冰冷,融在脖颈间,惹得一身鸡皮疙瘩,时眠止不住颤抖。

      “公子,您慢点儿啊,我都跟不上了,前面,当心,有石头!”春生紧跟着,操心的看着前面的路,生怕自家主子再像刚才那般摔上一跤。

      临近院门,时眠的心开始扑腾扑腾的跳,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呼出的白气结成霜挂在眉毛上,十年,他已从懵懂稚儿,长成如今模样,不知江敛的变化是否会更大,心中忐忑更是加了几分。

      院门外的老槐早就落尽了叶子,嶙峋的枝丫伸入苍穹,枝上栖着三五只寒鸦,偶尔“呱呱”地叫上几声。

      时眠还是犹豫,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思绪便涌了上来,多年未见,两人之间的感情是否还如当年那般,他不确定,但又不甘心,就差这一步,他就能见到那人,他的手只是停了一瞬,便去够木门铁环。

      指尖刚刚碰触到铁环,就传来“吱呀”一声,门从内里打开,头戴蓑笠的小沙弥,眼睛亮亮的,看向门口二人。

      “咦,这样的风雪天,还有访客,风雪颇大,莫不是在这山中迷了路?”

      时眠打量着眼前的小沙弥,一身粗布灰袄,还稚气未脱,约摸着也就七八岁,青头皮剃的反光,衬得一张圆脸白净净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些许怯意,偏又挡不住好奇,鼻翼微翕,唇角天然含了点儿稚嫩的笑意。

      他刚想说些什么,里面就传出来清冷的男音:“忘忧,让你拾柴火,怎么又停在门口不动了?”

      小沙弥朝着二人双手合十,微微欠了个身,转头喊道:“师兄,门口有两位旅人,似是在这风雪中迷了路。”

      “那便请他们进来吧。”

      尽管已经过去十年,这个声音还是印刻在时眠的脑海中,里面的那个人就是他此行所寻之人。

      “两位施主,这边请。”

      小沙弥抬手打开木门的另外一边,侧着身,给他俩让了个空,刚好够一个人进入。

      时眠抬头看去,门楣匾额上的“西山寺”三个字,漆色早被风雨侵蚀,只剩寥寥几笔模糊的刻痕,内里的铰链已经朽坏,斜斜地歪向一边。门槛正中被往来脚步磨出平滑的凹槽,槽底凝着一层薄薄的冰。

      抬脚进门。

      只见着院内景象,也是凄凉,院墙塌了数处,断砖碎瓦堆在墙根,缝隙里钻出几茎枯白的草藤,在风里瑟瑟的抖。

      庭院正中那口铸铁香炉,炉身锈透了好几处窟窿,香灰从破洞溢出来,黑黄的,被雪水濡湿,凝成污浊的冰渣。

      香炉旁倒着两盏石灯笼,一盏灯帽碎成两半,一盏歪在枯草丛中,灯膛里积了半汪冻住的雪水。

      庭院的角落里码放着劈好的柴垛,整整齐齐,柴房檐下挂着一串冻硬的萝卜干,在风里相互磕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两位施主,这边!”小沙弥在前面带着路,“西山寺平日里来的人不多,就只有我跟师兄两个人,两位施主不必拘谨。里面是落魄了些,不过来年开春,准备修缮,到时候就好了!”

      时眠应了一声,紧紧跟着小沙弥往里走。

      转过影壁,便望见大雄宝殿。殿门虚掩着,侧身进去,先闻到一股浓重的霉朽气,混着冷灰与陈年香火的余息,森森地扑上面来。

      高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雪光,照见满室的尘灰缓缓浮沉。幢幡早破成了几缕烂绸,从梁上垂下来,褪尽了当初的明黄与朱红,只剩一片灰沉沉的灰褐。案前一排蒲团,整整齐齐的,只是明艳的黄也发了灰。

      而蒲团上端端跪着一位年轻的僧人。

      不过二十来岁,正轻轻敲着木鱼脊,背挺得竹竿也似笔直,空旷的大殿中萦绕着“铛铛铛”的声音。

      面目被晦暗的光线笼着,只辨得一道清瘦的轮廓,下颌微收,眼睑低垂。

      身上那件海青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殿外寒风从门缝挤进来,他纹丝不动,只有颈后几根未曾剃净的碎发轻轻颤着。

      时眠几乎瞬间就认出来了眼前人,江敛,这个人就是江敛,只是没成想两人再见面竟然是这种场合,他的身体颤抖着,紧紧抿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忘忧,是不是又贪玩儿?还撒谎说有人来,这种天气,西山雪大封路,怎么可能有拜访的客人。”

      江敛并没有转头,只是跪着,嘴里吟诵着些时眠听不懂的经文。

      “师兄,你怎么能诬赖我呢,人都进来了,你还没听到,总不能二十多岁耳朵就有了问题吧!”

      忘忧朝着江敛做了个鬼脸,转身蹦跳着出了大殿。

      还没等着江敛转过身,时眠上前了几步,颤声唤道:“江敛……”

      “当啷……”一声,木鱼落在地面上,江敛并未转身,说道:“施主怕不是认错了人,贫僧法号忘尘。”

      时眠站在门槛上,雪从他的肩头往下掉,他的睫毛凝着霜,嘴唇冻得发白,身体不自主的打着寒颤,他盯着那个背影。

      “你说你是忘尘。”时眠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那你转过来,让我看看忘尘长什么样。”

      短暂的静默之后,跪在蒲团上的人放下木鱼,双手合十,缓缓起身,灰色的海清洗的泛白,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隐凸起,他转过身,低着头。

      “抬头,看着我。”

      对方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时眠身上。

      这下时眠看清了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道极浅的旧疤,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时眠认得出来。

      “看清了。”江敛垂着眼,“施主请回。”

      时眠从袖中取出绿豆酥,帕子裹得严严实实,打开的时候还带着体温,只是糕体有些碎了,细末落在案台上,时眠垂着眼,极轻的搁上去,“江敛,绿豆酥,甜吗?”

      “施主,山中风雪颇大,若是再不下山,怕是路上……”

      “已经下不去了,刚才来的时候,山径已经被雪覆着,完全看不到了。”

      这时忘忧抱着柴火跑了过来,蓑笠歪在脑袋上,脸蛋冻得通红,看见殿内这架势,愣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师兄?”

      “忘忧,带两位施主去东厢房。”

      “可是我的柴火……”

      “去。”

      忘忧吐了吐舌头,把柴火换到另外一边,朝着时眠和春生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施主,这边请。”

      时眠没动。

      “江敛,我不走,你把话说清楚。”

      江敛突然往前走了半步,说道:“施主若是执意要留,贫僧不能阻拦,只是——施主要找的那个人,十年前就死了。”

      说罢,他转身,朝着佛像走去。

      “忘忧,安排好厢房,用银炭。”

      时眠攥紧袖口,指甲嵌入掌心,他看着江敛走到佛像前,点燃一根新香,香火在昏暗的大殿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吧。”时眠轻声说。

      忘忧带着他们穿过大殿,“两位施主莫要见怪,寺庙年久失修,师兄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每次修香炉都能把手烫着,还不让我说。”

      时眠想着江敛那白葱似的指尖,猩红的烟灰落在上面,定是疼痛极了,心里莫名一紧。

      四周颓败,春生走在最后,嘀嘀咕咕的,“这破地方,真能住人?”

      忘忧没听到,继续说:“师兄平时话少,今天话更少,哎,施主,你以前认识我师兄?”

      “认识。”

      “真的?”忘忧的眼睛亮了,“我以前问过师兄,为什么出家,他怎么都不说,只是有一回,他发烧了,烧的糊涂,一直说胡话。”

      “说什么?”

      忘忧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听不出整句,就听见他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两个字的,时什么的,”他挠了挠头皮,“实在没听清,第二天问他,他说我做梦。”

      时眠一下子就镇定不下来了。

      “小师傅,你再仔细想想,是时什么……”

      忘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施主,真是不好意思,这件事,已经过了许久,真的想不起来了,若是施主实在在意,不妨亲自问问师兄,他虽然清冷,但一般都有求必应的。”

      廊下突然传来脚步声,不知江敛什么时候从殿中绕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停在时眠面前,顺手把灯放在石台上。

      “施主安顿好便歇息,明日雪停了,便下山吧。”

      他转身就走,袖子在风里掀起一角。时眠看见了一截手腕,和腕子上绕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很旧了,洗得发白,毛了边,松松地挂在腕骨上,绳上什么都没系,空落落的。

      江敛反应很快,立刻把袖子拽下来。但时眠已经看见了。

      “你留着。”

      “施主看错了。”

      “红绳。”

      “……”

      “你留着它。”

      “只是一根旧绳子而已,忘了剪。”

      他没再说话,快步消失在影壁后面。时眠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抬步往前走,雪花簌簌的落下,心里像是有什么堵着,难受得慌。

      “施主,外面的风雪着实大了些,还是赶紧进厢房,若是伤寒感冒可就不好了。”

      时眠盯着影壁看,再没见到江敛的身影。

      忘忧领着他们到了东厢房。房里比外面像样些,至少没有穿堂风。春生放下包袱,环顾四周,皱起眉头。

      东厢房不大,窗棂上糊的素纸已经泛黄,洇湿了半截。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满室阴寒。炉子还没生,剩着一堂死灰。

      “公子,这地方——”

      “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时眠在床边坐下,轻轻按着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你出去生火,我歇一会儿。”

      春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阖上门出去了。

      时眠没有歇。他坐在床边,窗外正对着禅房。禅房的灯亮着,隔着院子,看得见那一小团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灯影晃了一下。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褪色的平安扣。

      刚才进殿的时候,他把它从腰间取了下来,本想当面还给江敛。现在想想,没给是对的。他把平安扣握紧,贴在大腿上。玉是温的。

      外面传来两下敲门声。

      “施主,师兄让我送姜汤来,说是能驱寒。”

      “进来吧。”

      忘忧端着碗,放在床边的案上,汤很烫,冒着白气,碗底有一小块没化开的红糖,黏在瓷面上。他盯着那块红糖看了很久。

      “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他说让我送东西的时候,没看我,师兄虽然话少,但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他平时说话都是看人的。”

      时眠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忘忧见着他没什么需要的,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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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告诉那孤雁,旧人已至,觅踪有缘 隔壁日更文:《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接档文:《当INTJ遇到ENT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