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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10章 挖坑的人 清明前种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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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腊梅苗这件事,沈既白做了三天功课。
第一天晚上,她在书房查资料。姜屿端了杯热牛奶进去,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开着七八个页面——腊梅品种对比、素心腊梅和磬口腊梅的区别、北京地区腊梅种植注意事项、腊梅嫁接苗和实生苗哪个好。
“沈律师。”
“嗯。”
“你是在打官司还是在种花?”
“种花也需要做功课。”沈既白头都没抬,鼠标往下滑了一截,“素心腊梅香气浓,花瓣纯黄,但耐寒性比磬口稍差。北京冬天最冷零下十几度,得选耐寒的。”
姜屿把牛奶放到她手边,拉了个椅子坐下。
“那选哪个?”
“素心。我们院子朝南,背风,应该没问题。”
“你不是说耐寒性稍差?”
“差的是东北地区。北京不至于。”
姜屿看她那个表情,明显是已经做过交叉对比了。
“行。你说种什么就种什么。”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你都不参与意见?”
“我参与啊。你负责选品种,我负责挖坑。”
“你会挖吗?”
“挖坑有什么不会的。”姜屿端起牛奶自己喝了一口,“铲子下去,土挖出来,坑就出来了。”
“尺寸有要求。深四十宽五十,底部要松土,坑底要放基肥。”
“……”
“而且腊梅怕积水,坑底还得垫一层碎石。”
姜屿把牛奶咽下去:“沈律师,你刚才说的这些,能不能写下来给我?”
沈既白抽出一张便签,开始写。
姜屿凑过去看。
【腊梅种植要求:1.坑深40cm 宽50cm。2.坑底垫碎石10cm。3.基肥与土混合。4.种下后浇透水。5.覆土略高于地面。】
写完了,沈既白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挖坑:姜屿。】
姜屿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这就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分工明确。”
“那你干什么?”
“我量尺寸,做记录,浇水。”
“那我挖坑是不是最累的?”
“体力活归你,脑力活归我。”
“沈律师,你这分工有点欺负人。”
“那换一下?”沈既白推了推眼镜,“你来做记录,我来挖坑。”
姜屿想了想她蹲在坑里挖土的样子,觉得不太现实。
“算了,还是我挖。你挖坑估计得先做三天风险评估。”
“我做了。”沈既白指了指屏幕,“风险评估已经完成,结论是——土里有石头,可能会挖到硬层。所以我买了把新铲子。”
“……”
姜屿看了一眼书桌角落,果然立着一把崭新的铁铲,标签还没撕。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对比了五款,这款手柄防滑,铲头锰钢。”
“沈既白。”姜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嗯?”
“你买铲子的认真程度,比我买相机还高。”
“相机是工具,铲子也是工具。”
“那你相机对比了几个?”
沈既白顿了一下。
“你帮我选的。”
“所以我帮你选铲子了吗?”
“没有。我自己选的。”
“那你对比五款相机呢?”
沈既白想了想。
“没对比。”
“为什么?”
“你懂相机,我不懂。你说买哪个就买哪个。”
姜屿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沈律师,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没有。陈述事实。”
“夸了。间接夸了。”
“不承认。”
“你耳朵红了。”
“没有。”
“又红了。”
沈既白把便签拍在她面前:“明天去买苗。早上九点出发。别迟到。”
“得令。”
姜屿拿着便签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既白正低头把便签上的内容往Excel里录,嘴里念念有词。
“挖坑人:姜屿……备注……”
姜屿关上门,在走廊里笑了半天。
——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既白准时上车。
九点零三分,姜屿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
“晚了三分钟。”沈既白看了一眼手表。
“堵车。”
“你从卧室到车上,堵什么车?”
“堵牙膏。今天牙膏挤多了,耽误了。”
“……”
姜屿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沈律师,你每次都说我迟到,但我每次都能找到理由。”
“这是习惯性迟到。”
“这是习惯性被你包容。”姜屿伸手过来捏了一下她的手,“对吧?”
沈既白没挣开,只是说:“看路。”
“你看我一眼我就看路。”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姜屿满意地收回手,挂挡起步。
——
花木市场在城南,露天的大棚一排接一排,地上都是泥。沈既白一下车就皱了眉头。
“地是湿的。”
“昨天下雨了嘛。”
“我穿的白色运动鞋。”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马丁靴。
“沈律师,你来花木市场穿白鞋?”
“我不知道地上有泥。”
“你风险评估没做这一项?”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做了。结论是‘建议穿耐脏鞋’,但我忘了。”
姜屿差点笑到蹲地上。
“你,沈既白,忘了?”
“偶尔一次。”
“我记下了。沈律师也有忘事的时候。”
“别记。”
“晚了。已经记了。”姜屿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
沈既白凑过去看了一眼。
【3月28日,沈律师穿白鞋逛泥地,忘了自己的风险评估结论。】
“删了。”
“不删。这是重要史料。”
“姜屿。”
“走了走了,买树去。”姜屿一把搂住她的腰往大棚里推,“白鞋脏了回去我帮你刷。”
沈既白被她推着走,还在念叨:“鞋刷在阳台第二格柜子。”
“知道了知道了。”
“要用软毛刷。”
“好。”
“不能暴晒。”
“行行行。”
“你记住了吗?”
姜屿停下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
“记住了。”
沈既白消停了。
——
卖腊梅的摊位在E区17号。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戴顶草帽,蹲在棚子底下抽烟。面前摆了十几盆腊梅苗,大小不一,枝干有粗有细。
沈既白走过去,蹲下来看苗。
“老板,素心腊梅有吗?”
“有。这排都是。”大爷用烟头指了指左边三盆,“两年嫁接苗,今年秋就能打苞。”
沈既白仔细看苗。看枝条颜色,看根系,看嫁接口。
姜屿站在旁边,看沈既白看苗。
大爷抬头看了一眼姜屿:“你俩一起的?”
“嗯。种院子里。”姜屿说。
“那感情好。腊梅冬天开花,香得很。两口子种一棵,年年看花。”
姜屿笑:“大爷,您这销售话术挺到位啊。”
“什么话术。实话。我卖了二十多年花木,买腊梅回去种院子的,十有八九是两口子。”
沈既白站起来:“这棵。”
她指了中间那盆,枝干匀称,嫁接口愈合得好,根系也发达。
大爷看了一眼:“好眼光。这棵根系壮,种下去明年就能长一截。”
“多少钱?”
“三百。”
沈既白点头:“要了。”
姜屿在旁边小声说:“不砍价?”
“为什么要砍?价格合理。”
“砍价是一种乐趣。”
“我不觉得。”
“沈律师,你买东西从来不砍价?”
“不砍。浪费彼此时间。”
姜屿看向大爷:“大爷,三百太贵了。二百八。”
大爷抽了口烟:“这棵苗好,三百不贵。”
“你看她穿白鞋来的,鞋都脏了,路费加清洁费,二百八。”
“……”
沈既白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大爷看了看姜屿,又看了看沈既白,乐了。
“行,二百八。冲你这嘴。”
姜屿掏钱,递过去三张,找回二十。
拿了苗往回走,沈既白说:“你砍了二十块钱。”
“对。”
“花了两分钟。”
“对。”
“你两分钟赚了二十。”
“时薪六百。可以。”
沈既白想了想:“以后买东西你来砍价。”
“那沈律师负责什么?”
“负责判断值不值得买。”
“成交。”姜屿抱着腊梅苗,胳膊上全是泥点子,“回去挖坑。”
——
下午到家,沈既白站在院子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
“就这儿。玉兰东侧。”
姜屿扛着新铲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圈。
“这圈多大?”
“五十厘米直径。”
“还挺圆。”
“用绳子量的。”
“……”
姜屿把铲子往地上一插。
“开工。”
挖了十分钟,姜屿出汗了。
“沈律师。”
“嗯。”
“这土怎么这么硬?”
“北京春天干燥,表层土硬很正常。往下挖会松一些。”
又挖了五分钟。
“沈律师。”
“嗯。”
“我好像挖到石头了。”
沈既白蹲下来看:“往左偏十厘米再挖。”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挖到石头才说,不算问?”
“算。但我提前说了左边可能有事,你没听。”
“你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风险评估里写了。”
姜屿用铲子柄擦了把汗:“沈既白,你那个风险评估能不能口述一下?我不一定看得完Excel。”
“行。”沈既白站起来,认真地说,“第一,表层土硬。第二,可能有砖头石块。第三,挖到底要垫碎石。第四,种下去要浇透水。第五,你挖坑的时候可能会抱怨。”
“最后一条也算风险评估?”
“基于历史数据。”
“……什么历史数据?”
“你搬家的时候抱怨了六次,种玉兰的时候抱怨了三次。”
姜屿把铲子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沈既白,你记我抱怨的次数?”
“Excel里有。”
“哪个表?”
“姜屿劳动记录。”
“……”姜屿深吸一口气,“沈既白,你太过分了。”
“表格发你看?”
“……发!”
沈既白掏出手机,点开Excel,递给她。
姜屿接过来看。表头:姜屿劳动记录。列:日期、事项、抱怨次数、备注。
“三月十六日,搬玉兰苗,抱怨三次。备注:说土太硬、铲子不好用、太阳太大。”
“三月十九日,搬新花盆,抱怨两次。备注:说腰疼、说应该请人搬。”
“今天,种腊梅,抱怨……我先不填,挖完再统计。”
姜屿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沈既白。”
“嗯。”
“你把这个表删了。”
“不删。”
“为什么?”
“因为有用。下次请工人还是自己做,数据说了算。”
“那数据现在说了什么?”
沈既白看了一眼表格:“自己做省钱,但你会抱怨。请工人花钱,但你不抱怨。”
“所以结论呢?”
“以后重活请人,轻活自己做。”
“那你现在能不能叫人来挖这个坑?”
“来不及了。”沈既白指了指坑,“已经挖一半了。”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挖了一大半了。
“……行吧。挖完它。”
又挖了十几分钟,坑差不多了。沈既白拿卷尺量深度。
“三十八。差两厘米。”
“我歇会儿。”
“嗯。”
姜屿坐到院子里的椅子上喝水。沈既白蹲在坑旁边,拿小铲子把坑底刮平,然后把碎石袋拎过来,倒进去铺匀。
姜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玩的。沈既白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蹲在泥地里铺碎石,做得一丝不苟。
“沈律师。”
“嗯。”
“你白鞋已经彻底脏了。”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已经变成泥色了。
“……知道。”
“回去我刷。”
“你刷不干净。我自己刷。”
“我刷得干净。我以前刷过我舅的鞋。”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你舅的鞋什么颜色?”
“黑的。”
“那你没经验。”
“白鞋我还没刷过。”
“我来。”
姜屿笑了一声,站起来走过去:“这样,我刷。刷不干净你再刷一遍。行吧?”
沈既白想了想:“行。”
“那现在是铺碎石?”
“铺完了。你把苗拿过来。”
姜屿把腊梅苗搬过来,去掉花盆。沈既白把苗放进坑里,左右看了看。
“正不正?”
“往左歪了。”
沈既白轻轻挪了一下:“现在呢?”
“正了。”
“填土。”
姜屿拿铲子往坑里填土。填一层,沈既白踩实一层。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填到一半,姜屿手机响了。
程今夏打来的。姜屿开着免提。
“喂?”
“你们腊梅种了没?”程今夏那边背景音很热闹,有狗叫,还有苏念远远的声音在说“别咬那根线”。
“正在种。怎么了?”
“我跟你们说,腊梅要种高一点。别种太深,积水会烂根。”
沈既白凑到手机旁边:“坑底已经垫了碎石。排水没问题。”
“哦。那就行。还有啊,种下去之后别马上施肥,等一个月再施。”
“知道。”
“你们种哪儿了?”
“院子东侧。玉兰旁边。”
“好位置。东南角是吧?腊梅喜光,东南角上午下午都有太阳,合适。”
姜屿看了一眼沈既白:“沈律师说东南角背风。”
“对。背风也重要。冬天开花最怕冷风吹。”
沈既白说:“你什么时候对腊梅这么有研究了?”
程今夏:“我刚查的。苏念让我查,说她要画生长预测图。”
苏念在背景里喊:“我没让你查!我说的是你查完了别装懂!”
程今夏:“我哪儿装了?我这不是在分享知识吗?”
苏念:“你刚才还在百度。”
“……你能不能不要揭穿我?”
姜屿笑得差点把铲子扔了。
沈既白说:“程今夏,你要是没事就先挂了吧。土还没填完。”
“行行行。种完了拍张照给我看看。”
“嗯。”
“对了,我们那边樱花和紫藤也快种了。到时候来参观。”
“好。”
挂了电话,姜屿继续填土。
“程今夏还挺积极的。”
“她那人就这样。嘴上嫌弃,跑得比谁都快。”
“跟苏念挺配的。”
“嗯。一个吐槽一个呆,正好互补。”
填完土,沈既白把最后一锹土压平,站起来看。
腊梅苗立在院子里,枝干细细的,叶子还没出,光秃秃一根,看着有点孤单。
“什么时候能开花?”姜屿问。
“冬天。腊月前后。”
“那还有大半年。”
“嗯。慢慢养。”
姜屿蹲下来,看了看腊梅苗的根部。
“你给它起个名?”
“起什么名?”
“桂花叫早早,桂花叫慢慢,樱花叫樱。”姜屿指了指腊梅,“这棵叫什么?”
沈既白想了想:“腊梅。”
“我知道是腊梅。名字呢?”
“就叫腊梅。”
“不一样。早早慢慢樱,都是名字。腊梅是品种。”
“那你想一个。”
姜屿蹲在地上歪着头想了半天。
“叫‘等等’吧。”
“为什么?”
“因为要等半年才能开花。等等就开了。”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这名字不错。”
“真的?”
“嗯。简洁。准确。”
“那定了。就叫等等。”
姜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掏出手机对着腊梅苗拍了张照。
“等等小朋友,请多指教。”
沈既白站在旁边,看着她跟一棵树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你跟树说话。”
“怎么了?苏念还跟猫聊半小时呢。”
“你俩是校友。”
“所以基因里带着跟非人类交流的天赋。”
沈既白没接话,蹲下来在腊梅苗根部浇了第一桶水。
水渗下去很快,土面凹了一点。
“还得再填点土。”
“我来。”姜屿又添了两铲子土。
沈既白把土踩实,拿卷尺量了一下树高。
“一米二。”
“记表里?”
“记。”
“你那个表叫什么?”
“腊梅观察日志。”
“跟玉兰那个一样?”
“玉兰那个已经封存了。明年再开。”
姜屿笑:“沈律师,你的Excel是不是快装不下你了?”
“装了二十一个表了。”
“都什么表?”
沈既白打开手机给她看。
玉兰观察日志。腊梅观察日志。姜屿劳动记录。家庭物品清单。盲盒整理表。便签存档表。奶糖日记。橘子投喂记录。日常拍照统计……
“停停停。”姜屿拦住她,“日常拍照统计是什么?”
“每天拍你的记录。”
“有多少张了?”
“到昨天为止,三百七十六张。”
“……”姜屿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姜屿把手机还给她,“就是觉得……你拍得比我以为的多。”
“每天一张。有时候不止。”
“多出来的那些拍什么?”
沈既白往下翻了翻:“你睡着的时候。你做饭的时候。你打游戏的时候。”
“打游戏也拍?”
“赢了的时候拍。输了不拍。”
“为什么输了不拍?”
“你输了会骂人。不好看。”
姜屿笑了:“那你拍了我骂人的照片吗?”
“拍过一张。删了。”
“为什么删?”
“骂得太难听。”
“……”
姜屿笑得蹲在地上:“沈既白,你真的——你把人拍丑了删掉,这是什么操作?”
“尊重被拍摄对象。”
“你拍我的时候问过我吗?”
“没有。”
“那你不尊重我。”
“你睡着的时候问了。没理我。”
姜屿笑得直拍地。沈既白站在旁边看她笑,表情平平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笑够了,姜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沈既白。”
“嗯。”
“你那个拍照统计里,能不能加个分类。”
“什么分类?”
“好看的。不好看的。”
“已经有了。好看的三百六十二张。不好看的十四张。”
“那十四张为什么不删?”
“留着当证据。”
“什么证据?”
“你也有不好看的时候。我拍的。”
姜屿伸手捏她的脸:“沈律师,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没有。记录事实。”
“你绝对在报复我。就因为我拍了你脸红。”
“你手机里存了多少张我脸红的照片?”
“不告诉你。”
“我猜。三十张以上。”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发家族群之前都先拍一张私存。我数了。”
姜屿张了张嘴。
“沈既白。”
“嗯。”
“你太可怕了。”
“过奖。”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但我不介意。”
姜屿凑过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什么都知道,但不说。等我露馅了才说。”
“嗯。”
“太阴险了。”
“商事诉讼律师。正常发挥。”
姜屿笑着亲了她一口。
“行吧。阴险就阴险。反正我喜欢。”
——
腊梅种完那天晚上,下雨了。
不大,但一直下。从傍晚下到夜里,淅淅沥沥的,窗外一片雨声。
两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姜屿靠在沈既白肩膀上刷手机。沈既白拿本书看,看了半天没翻一页。
“沈律师。”
“嗯。”
“你说等等今天种下去,淋雨没事吧?”
“没事。腊梅耐旱怕涝,但刚种下去需要水。这场雨刚好。”
“那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
“沈律师。”
“嗯。”
“你说我们院子是不是越来越满了?”
“嗯。玉兰、早早、慢慢、樱、紫藤,现在加一棵等等。”
“还有空地吗?”
“西边还有一块。可以再种一棵。”
“种什么?”
“没想好。”
“种梅花?”
“腊梅就是梅花。”
“那……种桃花?”
“可以。”
“桃花好看。”
“嗯。”
“那明年种桃花。”
“好。”
安静了一会儿。
“沈律师。”
“嗯。”
“你书看了多久了?”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同一页。
“……十分钟。”
“看了几页?”
“……没翻。”
姜屿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她。
“看不进去就别看了。”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事情。”
“什么事?”
沈既白合上书,想了想。
“程今夏和苏念搬新家了。她妈来过好几次了。院子里的树都种上了。腊梅也种了。”
“嗯。”
“好像都挺顺的。”
“嗯。”
“我在想——”沈既白顿了一下,“是不是该计划点别的了。”
“比如?”
“比如……明年春天,要不要重新做个院子规划。把所有的树位置定下来,以后就不动了。”
姜屿看着她。
“沈律师。”
“嗯。”
“你是在说院子,还是在说别的?”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那别的,是什么?”
沈既白把书放到茶几上,转过身面对她。
“你。”
姜屿愣了一下。
“我怎么了?”
“你的画廊。明年有什么计划?”
“明年……还没想。今年已经排了两个展了。秋天那个还没定。”
“有没有想过做更大的?”
“多大?”
“换个大一点的场地。”
姜屿看着她:“你在建议我换画廊?”
“嗯。你现在那个地方不够用了。去年双人展的时候就挤。今年要是再做,人只会更多。”
姜屿想了想:“你说得对。但我一直没倒出空来想这事。”
“我帮你想了。”沈既白拿过手机,打开一个文档,“看了几个场地。这个是草场地那边的,两百平,租金比你现在的贵百分之四十,但位置好,周边有四个画廊。”
姜屿接过手机翻看。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
“看几个了?”
“七个。筛了三个。这是最好的一个。”
姜屿看完了,把手机还给她。
“沈律师。”
“嗯。”
“你是不是又在Excel里建了个表?”
“画廊选址评估表。”
“……”
姜屿靠回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她转过头看沈既白,“你把我的人生也当项目管了。”
沈既白顿了一下。
“你不喜欢?”
姜屿看着她那个表情,赶紧补了一句:“喜欢。特别喜欢。就是有点不习惯。我从小到大,没人帮我规划过这些。”
“以后我帮你。”
“嗯。”
姜屿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那我也帮你规划。”
“帮我什么?”
“帮你规划……休息时间。”
“我休息时间很规律。”
“你那不叫休息。叫按时停机。”姜屿掰着手指数,“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工作。周末最多在院子里转两圈。”
“我拍你。”
“拍我是工作。”
“不是。是爱好。”
“好。那除了拍我,你还干什么?”
沈既白想了想。
“……没有了。”
“对吧。所以我要帮你规划休息时间。”姜屿搂住她的肩膀,“从今天开始,每周至少有一天,什么表都不做。就待着。跟我一起。”
“什么表都不做?”
“对。”
“那腊梅记录——”
“第二天再补。”
“玉兰——”
“明年再说。”
“姜屿劳动记录——”
“那个直接删了。”
“不行。”
“沈既白。”
“不删。”
“……行吧。留着。但不准更新。”
“……”
“你答应了?”
“嗯。”
“那这周先试一天。星期日。什么表都不做。”
沈既白想了想。
“几点到几点?”
“一整天。”
“一整天?”
“对。从睁眼到闭眼。”
“……行。”
“真的?”
“嗯。”
姜屿满意了,靠回沙发上,把腿翘到茶几上。
“沈律师。”
“嗯。”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有点不安。”
“为什么?”
“你通常要讨价还价的。”
“这次不用。”
“为什么?”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因为跟你待着,不用计划。”
姜屿顿了一下。
然后把手捂在心口上。
“沈既白。你又来了。”
“来什么?”
“说这种话。一点预兆都没有。”
“实话。”
“实话才可怕。”姜屿伸手捏她的耳垂,“你以后说这种话之前,先跟我说一声。让我准备准备。”
“怎么准备?”
“让我先把手机收起来。免得拍你脸红拍糊了。”
“你拍糊过?”
“上次那张就糊了。”
“删了吗?”
“没删。存着呢。”
“发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我拍糊的,自己留着看。”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再要。
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等等被雨淋得透透的,枝干在路灯下反着光。
姜屿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你说等等知道我们把它种在这儿了吗?”
“植物没有意识。”
“万一有呢?”
沈既白想了想:“那它应该挺高兴的。阳光好,排水好,旁边还有玉兰作伴。”
“玉兰现在光秃秃的。”
“明年春天就开花了。等等冬天开花,玉兰春天开花。正好错开。”
“那中间有几个月院子是光秃秃的?”
“紫藤会开。五月。”
“紫藤要两三年才开。”
“那五月还有月季。”
“你什么时候种月季?”
“下个月。”
“也是我挖坑?”
“嗯。”
“沈既白。”
“嗯。”
“你能不能下次买树的时候顺便请个工人?”
“可以。但你不是想自己种吗?”
“我说过吗?”
“第一天种玉兰的时候说的。‘自己种的才有感情。’”
姜屿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那算了。我自己挖。”
沈既白嘴角翘了一下。
“姜屿劳动记录更新了。”
“什么?”
“今天抱怨两次。挖石头一次。手疼一次。”
“沈既白!”
“开玩笑的。”
“你没开玩笑。你肯定记了。”
“那你明天看表。”
“我不看。”
“那就不算。”
“你——”姜屿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抢她手机。沈既白往后一躲,两个人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手机掉在一边,姜屿压着她,手肘撑着地。
“沈律师,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气我,让我来抢手机。”
“没有。”
“你有。”
沈既白看着她,没说话。
“你嘴角在翘。”
“没有。”
“有。”
“……”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每次被拆穿就不说话。”
沈既白伸手搂住她的腰。
“起来。地上凉。”
“不。”
“姜屿。”
“你先承认你故意气我。”
“我承认。”
“你看!你承认了!”
“嗯。承认了。起来。”
姜屿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趴下去,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沈既白。”
“嗯。”
“你太坏了。”
“嗯。”
“但我喜欢。”
“嗯。”
“你以后多坏一点。”
“……”
沈既白搂着她,没说话。雨声很大,客厅的灯很暖,地毯有点硌腰。
“姜屿。”
“嗯?”
“明天记得提醒我记表。”
“记什么?”
“腊梅。今天种下去,记录了日期和天气。”
“行。明天提醒你。”
“嗯。”
“那今天不记了?”
“不记了。休息。”
姜屿抬起头看她:“沈律师,你学会偷懒了。”
“你教的。”
“那以后多教教你。”
“好。”
雨声里,两人在地毯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沈既白拍了拍姜屿的背。
“起来。真的凉。”
“你承认你老了?”
“我二十八。”
“二十八就腰不行了?”
“姜屿。”
“好了好了,起来。”姜屿爬起来,顺手把沈既白拉起来,帮她拍了拍后背的灰,“腰没事吧?”
“没事。”
“那明天还能种月季吗?”
“月季下个月种。”
“谁挖坑?”
“我请人。”
“真的?”
“真的。今天的评估更新了。你在场的时候,挖坑效率降低百分之四十。原因是话多。”
姜屿张大嘴巴:“沈既白,你这是人身攻击。”
“数据攻击。”
“数据也是你写的。你主观。”
“那你客观说,你今天挖坑的时候话多不多?”
“多。但那是因为你在旁边。”
“所以是我的问题?”
“对。你让我分心。”
沈既白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道理。
“……那下次我离远点。”
“不行。”
“那怎么办?”
“你站在旁边继续让我分心。但活请人干。”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成交。”
——
第二天早上,沈既白打开Excel,在腊梅观察日志里写下第一行。
【3月29日,种下。品种素心。位置玉兰东侧。天气雨。种植人:姜屿。备注:坑挖得不错。】
姜屿凑过来看了一眼。
“种植人写我?”
“嗯。功劳归你。”
“那备注写‘坑挖得不错’是不是太简洁了?”
“那你想怎么写?”
姜屿拿过键盘,打了一行字。
【备注:虽然抱怨了两次,但坑挖得很圆。铲子用得比我好。等等会感谢我的。】
沈既白看了一眼,没删。
“行吧。”
“你不改?”
“不改。实话。”
姜屿笑了,亲了一下她的脸。
“沈律师。”
“嗯。”
“你说等等冬天开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沈既白想了想。
“满院子都是香的。黄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
“那我在树下弹吉他。”
“好。”
“你拍照。”
“嗯。”
“然后我们发家族群。”
“好。”
“程今夏肯定说丑。”
“那就发给她看。”
姜屿笑出了声。
“沈既白,你现在怎么这么坏?”
“被你带的。”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没种腊梅。”
“跟腊梅有什么关系?”
“种了腊梅,学会等了。等的时候,慢慢就变坏了。”
姜屿歪着头看她:“这逻辑通吗?”
“通。我说通就通。”
“沈律师,你现在连逻辑都不讲了。”
“你教的。”
姜屿笑得不行,搂着她脖子把脸贴过去。
“行吧。那我教的我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