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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绣帕为凭 你可以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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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沈清璃许久没有再去海棠园。
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那条通往园子的长廊尽头,就会想起他那句“往后你若得闲,便来走走”,想起他背对着她说这话时的声音——那样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她便又退了回来。
素梅说她傻:“世子爷亲口邀你,你还端着?换了我,早天天去那园子里蹲着了。”
沈清璃只是笑笑,低头继续穿针。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去得勤了,被人说闲话?还是怕去了,发现他那日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转眼就忘了?
都不是。
她怕的是自己。
怕走进那园子时,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转眼又是七八日。
这日午后,沈清璃正在绣房里赶制一批冬衣,管事嬷嬷又来了。
“揽月阁那边传话来,说是世子爷要几方帕子,让你绣。”
沈清璃抬起头:“让我?”
“就是你。”嬷嬷递过来一叠素绢,“花样不拘,世子爷说……你绣什么,他就要什么。”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沈清璃脸上转了一圈。
素梅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等嬷嬷一走,立刻扑过来:“你听听你听听!‘你绣什么,他就要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世子爷肯定对你有意思!”
沈清璃把素绢收好,不接话。
“你怎么就不急呢?”素梅急得跺脚,“那可是世子爷!镇北王世子!满京城多少贵女想嫁都嫁不进去的门第!”
“我不过是个绣娘。”沈清璃低头穿针,“世子爷要帕子,我绣就是了。旁的,不是我该想的。”
素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清醒。”
沈清璃没应声。
她只是拈起针,在那方素绢上落下了第一针。
——
她绣的是什么?
海棠。
那日园子里开得满树绯红的海棠,风过时落了那人满肩的花瓣。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个画面——他立在树下,玄色衣袍,落花如雨,回头看她时的目光。
一针,是她第一次见他。
一针,是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一针,一针,又一针。
她绣了三天。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朵海棠绣完,她捧着那方帕子看了很久。针脚细密,花瓣层叠,每一片都是她心里那个黄昏的颜色。
她该送去揽月阁了。
——
这一次,楼前的小厮没让她放下就走,而是直接侧身:“世子爷吩咐,姑娘来了请上楼。”
沈清璃攥紧帕子,踏上楼梯。
二楼的门虚掩着,她叩了叩,里面传来那声熟悉的“进来”。
推开门,他立在窗前,还是那日的姿势,背对着她。暮色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沈清璃垂首行礼:“世子爷,帕子绣好了。”
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方素绢上,顿了一顿。
“拿来我看看。”
沈清璃上前几步,双手递过去。他接过帕子,低头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站成一座雕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和那日海棠树下一样,沉沉的,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海棠。”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海棠?”
沈清璃心里一跳,垂下眼:“那日……那日园子里见过。”
他没有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若是世子爷不喜欢,我可以重绣。”
“喜欢。”他几乎是立刻接道,声音里有一丝她听不明白的急切,“很喜欢。”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快,微微偏过头去,攥着帕子的手指却收紧了。
沈清璃垂着眼,不敢看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清璃一怔,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绣了这帕子,我该赏你。你想要什么?”
赏。
这个词让沈清璃心里莫名一刺。她低下头,轻声道:“本就是分内的事,不敢讨赏。”
“分内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忽然带了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你觉得……替我绣帕子,是分内的事?”
沈清璃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又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走近一步。她下意识想退,脚却被钉在原地。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沈清璃。”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你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暮色里,他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的郁色被昏黄的光映得淡了几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往后,你不必叫我世子爷。”
沈清璃怔住。
“我叫萧景桓。”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可以……叫我名字。”
——
那天夜里,沈清璃又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你可以叫我名字”。
一个世子,让一个绣娘直呼其名?
她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又忍不住想。
——
翌日一早,素梅又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世子爷怎么说?”
沈清璃低头绣花:“没怎么说。”
“没怎么说?”素梅瞪大眼睛,“那帕子呢?他喜欢吗?”
“喜欢的吧。”
“喜欢的吧?”素梅学她说话,气鼓鼓的,“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沈清璃被她逗笑,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冲沈清璃道:“姑娘,世子爷让送来的。”
素梅眼睛都直了。
沈清璃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是一套绣针。
不是寻常的绣针,是江南绣庄里最好的那种,细如发丝,根根锃亮,一摸就知道价值不菲。针旁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回礼。”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是那两个字。
素梅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针……我在珍宝阁见过,一套要五十两银子!我一年工钱都没这么多!”
沈清璃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回礼。
她送他帕子,他便回她绣针。
可她没说那是礼物。
他是怎么知道的?
——
此后数日,揽月阁那边隔三差五就有东西送来。
有时是一盒点心,说是江南那边的厨子新做的,让她尝尝是不是家乡的味道。有时是一卷丝线,说是宫里赏下来的,颜色鲜亮,给她绣花用。有时什么由头都没有,就是一小匣子新摘的桂花,香气扑鼻,纸条上写着“路过闻到,想着你该喜欢”。
素梅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见怪不怪。
“我说,”某天夜里,她趴在床上问沈清璃,“世子爷是不是在……那个你?”
沈清璃手上的针线顿了顿:“哪个?”
“就是那个啊!”素梅急了,“追求!讨好!献殷勤!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沈清璃没说话。
她当然看出来了。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是江南来的商户女,他是权倾朝野的镇北王世子。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他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你是不是上辈子救过他的命?”素梅百思不得其解。
沈清璃笑了笑,没接话。
可她心里,也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
——
转眼入了秋。
这日傍晚,沈清璃正在绣房里收拾东西,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姑娘,世子爷请您去海棠园。”
她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小厮去了。
穿过长廊,走进那扇月洞门,满园的海棠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萧索。
可他还是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像那日一样,背对着她。
沈清璃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落尽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园萧瑟。
“明年还会开的。”她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明年……你还在吗?”
沈清璃一怔。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脸比初见时更苍白了些,眼底的郁色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沈清璃,”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你会在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在的。”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短,很轻,像是暮色里一闪而过的光。可就是那短短一瞬,他眼底的郁色像是被什么照亮了,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那就好。”他说。
——
那天夜里,沈清璃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长廊上。两边是开不败的海棠,风吹过时落花如雨。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说——
“我等了你好久。”
她想问他是谁,想问他在等谁。
可她怎么也问不出口。
——
翌日醒来,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窗外传来素梅的声音:“清璃!快起来!出大事了!”
沈清璃披衣出去,就见素梅一脸惊惶地站在廊下。
“怎么了?”
“世子爷他——”素梅压低声音,眼睛瞪得老大,“他昨晚在园子里站了一夜!今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沈清璃心里猛地一沉。
“现在呢?”
“揽月阁那边封了,说是请了太医,不让任何人进去。”素梅拉着她,“你可别去,这时候去就是找死——”
话没说完,沈清璃已经冲了出去。
——
揽月阁外,小厮拦住了她。
“姑娘留步,世子爷病着,不见人。”
沈清璃站定,深吸一口气:“我只问一句,他怎么样了?”
小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烧得厉害,太医说是着了风寒,又加上旧疾复发……人到现在还没醒。”
沈清璃攥紧了手。
她站在楼外,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萧瑟。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问她的那句话——
“明年,你还在吗?”
原来他问的不是明年。
原来他问的是今夜。
——
此后三日,揽月阁大门紧闭。
沈清璃每日做完活计,就会站在远处的廊下,遥遥望着那座楼。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看见进进出出的太医和下人,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素梅劝她:“你别看了,看了也没用。”
沈清璃不说话。
第四日傍晚,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姑娘,世子爷醒了。他……他想见你。”
沈清璃跟着小厮上楼。
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深陷下去,像是这几日瘦了许多。
可看见她进来的那一刻,他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她心里一颤。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璃走过去,在床边站定。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烫得吓人。
“我还以为……”他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沈清璃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世子爷——”
“萧景桓。”他打断她,“我说过,叫我名字。”
沈清璃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慢慢暗下去。
“罢了。”他松开手,闭上眼睛,“你回去吧。”
沈清璃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萧景桓。”
他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又有什么东西从那片废墟里慢慢站起来。
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回音。
——
那天夜里,沈清璃守在他床边,一夜未眠。
他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她凑近了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别走……”
“等等我……”
“我找不到你……”
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可他还是紧紧攥着她,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低声道:“我在,我没走。”
他渐渐安静下来。
可她还是听清了他昏沉中最后的那句话——
“阿蘅……”
她一怔。
阿蘅?
是谁?
——
翌日清晨,他终于退了烧。
太医说是熬过去了,好生将养就是。沈清璃正要起身告辞,他却睁开眼,看着她。
“你守了一夜?”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昨夜……有没有说什么?”
沈清璃心里一动,面上却平静:“没有,只是烧得厉害,一直昏睡着。”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多谢你。”
沈清璃摇摇头,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名字,脚步顿了顿。
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阿蘅是谁?
她告诉自己,许是听错了,许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许是……
她不愿再想下去。
——
此后数日,她依旧每日去揽月阁,陪他说说话,给他送些自己做的吃食。他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
可他看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奇怪。
有时她正说着话,一抬头,就发现他在看她,看得那样久,那样深,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有时她告辞要走,他会忽然叫住她,却又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最后说一句“明日还来吗”。
她说明日还来,他便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素梅说:“世子爷现在看你的眼神,就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沈清璃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
那不是看一个喜欢的女子的眼神。
那更像是——
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
这一日,沈清璃照例去揽月阁。
推开门,却不见他的身影。她等了一会儿,正要去找,忽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他。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锦衣玉带,眉眼温和,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绣娘?”
沈清璃一怔,连忙行礼。
那人摆摆手,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像。”他轻轻说了一个字,语气有些奇怪,“确实像。”
沈清璃心里莫名一紧:“公子说什么?”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道:“兄长病了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
兄长?
沈清璃猛地抬头。
那人看着她,笑容温和,眼底却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萧景睿。”他说,“他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