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犹在》落红十七画

4、等我回来 她胆子小，

　　萧景睿。

　　沈清璃听过这个名字。镇北王府二公子，世子的同父异母弟弟，传闻中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与阴沉残暴的兄长截然不同。素梅说起他时，语气都会软上三分——“那位二公子，才是真真的君子”。

　　可此刻他站在面前，笑容温和，目光却让她莫名不适。

　　那目光太亮了，亮得像是要照进她心里去，照出些什么来。

　　“见过二公子。”沈清璃垂首，又行一礼。

　　萧景睿没叫她起来，只是笑道：“兄长病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外头忙着，今日才得空回府探望。一进门就听说，有个绣娘日夜守在揽月阁，连太医都夸尽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原以为是怎样的奇女子，今日一见——”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

　　沈清璃低着头，不说话。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萧景桓从里间走出来，脸色仍有些苍白，目光却沉沉的，落在萧景睿身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景睿转身，笑容不变：“刚到。想着来看看兄长病好了没有，顺便——”他瞥了沈清璃一眼，“见见这位尽心伺候的姑娘。”

　　萧景桓没接话，只是走到沈清璃身边，自然而然地往她身前一站，将她挡在了身后。

　　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分明看见了。

　　萧景睿也看见了。

　　他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些：“兄长这是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

　　萧景桓淡淡道：“她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哦？”萧景睿拉长了尾音，“兄长倒是……护得紧。”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清璃听出几分不对，却说不清哪里不对。

　　萧景桓没理他，微微侧头，对身后道：“你先回去，晚些我再找你。”

　　沈清璃应了声是，垂首告退。

　　走过萧景睿身边时，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她没有抬头，快步离去。

　　——

　　回到绣房，素梅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见着二公子了？”

　　沈清璃点点头。

　　“是不是很俊？”素梅两眼放光，“我听人说，二公子生得比世子还好，脾气也好，待人温和有礼，满京城的贵女都想嫁给他！”

　　沈清璃想起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和那个让她不舒服的笑容，轻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素梅瞪大眼睛，“你见着了还不知道？”

　　沈清璃没接话，低头继续绣花。

　　可她手里的针，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的，不是萧景睿那句“像”，也不是他那探究的目光。

　　而是萧景桓挡在她身前的那一步。

　　那样自然，那样轻，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可他为什么要挡？

　　他在防什么？

　　——

　　傍晚时分，萧景桓果然来了。

　　这是第一次，他踏足绣娘们住的院子。

　　素梅正坐在廊下嗑瓜子，一抬头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张大嘴巴愣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萧景桓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沈清璃门前，抬手叩门。

　　沈清璃打开门，见他站在暮色里，脸色仍有些苍白，眉眼间的郁色却淡了几分。

　　“出来走走。”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清璃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走过月洞门，又来到那处海棠园。园子里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寂寥。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沉默了很久。

　　沈清璃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今日，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沈清璃一怔，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萧景睿。

　　“没有。”她如实道，“只说了一句……像。”

　　“像？”他转过身来，眉头微皱，“像什么？”

　　沈清璃摇头：“不知道。二公子没说下去。”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沈清璃。”

　　她抬头。

　　暮色里，他的脸近在咫尺，比白日里更显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什么。

　　“往后，离他远些。”

　　沈清璃一怔。

　　他没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离他远些。他找你，你就说身子不适。他来绣房，你就让人来告诉我。他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这话说得太认真，认真得有些反常。

　　沈清璃忍不住问：“为什么？”

　　萧景桓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信我么？”

　　沈清璃被他问住了。

　　信他么？

　　世人说他杀人如麻，可她看见的是他为流浪猫开门的手。世人说他阴晴难测，可她看见的是他决绝站在她身前护住她。世人说他是个疯子，可她知道，他只是……太孤单了。

　　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是凉的，可握着她的力度却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挣开。

　　“那就信我。”他说，“离他远些。”

　　沈清璃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挣开。

　　——

　　此后数日，萧景睿没有再出现。

　　沈清璃依旧每日去揽月阁，陪萧景桓说说话，给他送些自己做的吃食。他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终于能够出门走动了。

　　这一日，两人正在园中散步，一个小厮匆匆跑来，说是宫里来人宣旨，让世子爷即刻接旨。

　　萧景桓眉头微皱，对沈清璃道：“你且先回去，晚些我去找你。”

　　沈清璃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她独自往回走，穿过长廊，正要拐进绣房的院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留步。”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萧景睿站在不远处，仍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清璃心里一紧，想起萧景桓那句“离他远些”，垂首行礼，便要告退。

　　“急什么？”萧景睿几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我又不吃人。”

　　沈清璃退后一步，垂着眼：“二公子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萧景睿笑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就是想问问，沈姑娘是哪里人氏？”

　　“江南。”

　　“家中做何营生？”

　　“行商。”

　　“哦——”他拉长了尾音，又笑了笑，“行商好啊，见多识广，不像我们这些困在京城的人，井底之蛙。”

　　这话听着客气，可沈清璃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不想多待，又行一礼：“二公子若无他事，民女告退。”

　　“急什么？”萧景睿又叫住她，这回笑容淡了些，目光里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我就是好奇，沈姑娘和我兄长，是怎么认识的？”

　　沈清璃心里一跳，面上却平静：“民女是绣娘，揽月阁的活计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景睿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姑娘，你这话说得，像是不知道我兄长从不近女色似的。”

　　沈清璃不说话。

　　萧景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他那人，从小到大，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满京城送来的贵女，他一个都不见。怎么偏偏对你——”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沈清璃垂着眼，心跳如擂鼓，却一句也不接。

　　萧景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罢了，沈姑娘不愿说，我不勉强。”他侧身让开，“不过有句话，我想提醒姑娘。”

　　沈清璃抬头。

　　萧景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怜悯，又有一丝嘲弄。

　　“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可有些事，若是一直不知道，等到知道的那天，怕是来不及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沈清璃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

　　萧景睿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转——

　　“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

　　“若是等到知道的那天，怕是来不及了。”

　　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月光，忽然想起那日萧景桓病中昏沉时，嘴里念出的那个名字。

　　阿蘅。

　　那是谁？

　　她以前告诉自己，是听错了，是烧糊涂说的胡话。

　　可现在，她开始不确定了。

　　——

　　翌日，沈清璃照常去揽月阁。

　　萧景桓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她来了，放下书卷，看着她走进来。

　　那目光和往常一样，沉沉的，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清璃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筐，继续绣那件未完的冬衣。他看着她绣花，也不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世子爷——”

　　他抬起头。

　　她顿了顿，改口道：“萧景桓。”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应了一声：“嗯？”

　　她低着头，手上的针线不停，声音却轻轻的：“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不曾告诉我的？”

　　他一怔。

　　她继续道：“我是说……关于你的事，有没有什么是我不该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

　　沈清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复杂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你希望我有吗？”

　　沈清璃被他问住了。

　　她希望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起萧景睿那句“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

　　或许，不知道，真的是福气。

　　她摇了摇头：“没有。”

　　他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针线的手上。

　　“沈清璃。”

　　她抬头。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我有话要告诉你。”

　　沈清璃心里一跳。

　　“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等我。”

　　——

　　那天之后，萧景桓忽然忙了起来。

　　揽月阁里进进出出都是人，议事的、传话的、送密函的，沈清璃不方便再去，只能每日傍晚远远望一眼那座楼。

　　素梅说，朝堂上出事了，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只知道世子爷这几日连轴转，眼底的青痕比生病那会儿还重。

　　沈清璃想去看看他，又怕打扰，只能每日绣完活计，站在廊下远远望一会儿。

　　第五日傍晚，一个小厮忽然跑来。

　　“姑娘，世子爷请您去揽月阁。”

　　沈清璃放下针线，快步去了。

　　推开门，他站在窗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背对着她。可这一次，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萧景睿。

　　沈清璃脚步一顿。

　　萧景桓回过头来，见她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柔和：“进来。”

　　沈清璃走进去，垂首行礼。

　　萧景睿笑吟吟地看着她：“沈姑娘，又见面了。”

　　萧景桓没理他，只是走到沈清璃身边，低声道：“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清璃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要离京一段时日。”

　　沈清璃一怔。

　　“去哪里？”

　　“北境。”他说，“军中有急报，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沈清璃心里像是被什么攥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又道：“此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你在府里等我回来。”

　　沈清璃点了点头。

　　他又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若是有什么事，就去找周妈妈。任何人来找你，你都不要理会。任何人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回答。”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萧景睿。

　　萧景睿笑着接话：“兄长这是信不过我？”

　　萧景桓没理他，只是看着沈清璃，又问了一遍：“记住了？”

　　沈清璃点头：“记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