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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上我了? 你可愿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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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回到绣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在海棠树下站了那么久,久到那人问完她的名字之后,又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便转身消失在花影深处。她没有问他是谁,因为第一眼她就知道——那是世子。
可世子和传闻里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双眼睛——那样深的郁色,那样长的凝视,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她看不懂的涟漪。
——
翌日一早,沈清璃被外间的说话声吵醒。
“周妈妈来了,都利落些。”
她连忙起身梳洗,推门出去时,廊下已站了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面容严肃,穿着比寻常仆妇体面些,正翻看着绣娘们这几日的活计。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周妈妈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璃身上,微微一顿。
沈清璃垂首应是。
周妈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良久,她才开口:“揽月阁的夏裳做得如何了?”
“回妈妈,还剩最后两件,今日便能完工。”
周妈妈点点头,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她一眼:“昨日傍晚,你在何处?”
沈清璃心里一跳,面上却镇定:“在绣房做活,不曾出去。”
周妈妈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揽月阁那边,无事莫要靠近。”便转身去了。
同屋的绣娘素梅凑过来,小声嘀咕:“周妈妈可是世子的奶娘,从宫里跟出来的老人儿,连管家都要敬她三分。你刚来,她怎么单问你话?”
沈清璃摇摇头:“许是看我新来的,多问两句。”
“才不是呢。”素梅撇嘴,“上个月新来的那个绣娘,周妈妈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你这刚来就被她盯上,八成是要被提去揽月阁常驻——那可是好差事,月钱翻倍呢!”
沈清璃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昨日海棠树下那道目光,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
午后,沈清璃抱着绣好的夏裳送往揽月阁。
这是她第一次走近那座高阁。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层小楼临水而建,四周遍植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楼前站着两个小厮,见她来了,只抬了抬下巴:“放下吧。”
沈清璃放下托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扇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昨日海棠树下的那个人,想起他问她名字时的声音——沙哑的,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看什么?”一个小厮皱眉。
沈清璃低头告退。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下意识回头——二楼的一扇窗开了半扇,一道人影立在窗前,正望着她的方向。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她不敢多看,快步离去。
——
此后数日,沈清璃再没见过世子。
揽月阁的活计交完了,她又被派去做别的差事。绣房里的日子平静如水,只有素梅偶尔带来外面的消息。
“听说了吗?世子昨日又杖毙了一个小厮。”
“听说是送茶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话,世子当场让人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没熬过夜就没了。”
“你可不知道,去年还有更吓人的。户部尚书家的独子,就是在宴会上多看了世子一眼——就一眼——世子拔剑就把人挑了。满朝文武没人敢吭声,皇上也只是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
素梅说得眉飞色舞,其他绣娘听得津津有味。沈清璃低头穿针,一句也没接。
“你怎么不说话?”素梅凑过来,“不怕吗?”
沈清璃抬头看她:“怕什么?”
“怕世子啊。”素梅压低声音,“咱们可是在揽月阁做活,保不齐哪天就撞上了。我听老嬷嬷说,去年有个绣娘,就因为送绣样的时候多说了句话,被世子罚去跪了一夜的雪,第二天人就废了。”
沈清璃手上针线不停:“那是她多说了话。”
素梅瞪大眼睛:“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沈清璃没再回答。
她只是想起那日海棠树下,那人问她名字时的语气——那样轻,那样小心翼翼,像是怕惊走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那样的声音,真的会杀人吗?
——
转眼过了半月。
这日午后,沈清璃正在绣房做活,管事嬷嬷忽然进来,点名让她去给揽月阁送新裁的秋裳。
“怎么又是我?”沈清璃放下针线。
嬷嬷看她一眼:“世子爷点名要你去。”
沈清璃心里一跳:“世子爷……点名?”
“问这么多做什么,让你去就去。”嬷嬷催她,“换了衣裳赶紧去,别让世子爷等。”
沈清璃捧着秋裳往揽月阁走,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世子怎么会知道她?那日海棠树下,她不过是个误闯进来的绣娘,他怎么会记得她的名字?
到了楼前,这回小厮没让她放下就走,而是侧身让开:“世子爷在二楼,让你亲自送上去。”
沈清璃攥紧手中的托盘,一步步踏上楼梯。
二楼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叩门,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进来”。
推开门,迎面是一扇大开的窗。窗前立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正是那日海棠树下的身影。
沈清璃垂首行礼:“世子爷,秋裳送到了。”
那人没有回头。
“放在案上吧。”
沈清璃依言放下托盘,正要告退,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那日海棠树下,你说你叫沈清璃。”
她脚步一顿:“是。”
“江南人氏?”
“是。”
“家中做何营生?”
“家父行商,往来南北。”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沈清璃第一次在亮处看清他的脸——比那日雨中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许久不曾安睡。眉眼仍是那日的样子,郁色沉沉,可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沈清璃。”他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品过,“这名字,很好。”
沈清璃垂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又问:“你入府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回世子爷,习惯。”
“可有短缺什么?”
“没有。”
“下人们可曾怠慢你?”
“不曾。”
一问一答,她答得规规矩矩,他却问得极慢,像是在找话说,又像是舍不得让她走。
最后他终于没什么可问的了,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抬起头来。”
沈清璃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样深,那样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看着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被那目光钉在原地,他才收回视线,低声道:“去吧。”
沈清璃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目光沉沉,不知在看什么。
——
那天夜里,沈清璃又失眠了。
她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绣娘,倒像是在看一个走散多年、终于寻回来的人。
可他们明明素不相识。
——
又过了几日,素梅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猜我听说什么了?”
沈清璃低头绣花:“什么?”
“世子爷前几日让人查了你的底细。”素梅压低声音,“从你老家到你爹的商队,查了个底朝天。”
沈清璃手上针线一顿:“查我?”
“可不是嘛。”素梅眨眨眼,“你说世子爷是不是看上你了?”
“别胡说。”沈清璃继续穿针,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查她做什么?
那日他看她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
——
半月后的一天傍晚,沈清璃从绣房出来,沿着长廊往回走。
拐角处,一个人影忽然出现,拦住她的去路。
她抬头,愣住。
是世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比往常显得温和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看着她时,像看着一整个他舍不得醒来的梦。
沈清璃连忙行礼。
他没有叫她起来,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那日更轻,轻得像是怕惊散什么——
“你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
沈清璃怔住。
她该拒绝的。她只是个绣娘,不该和世子有任何牵扯。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像是走夜路的人在问一盏灯。
她听见自己说:“好。”
——
他带她去了那日海棠花开的园子。
暮色四合,花开得比那日更盛,满树绯红,风过处落花如雨。他站在树下,忽然问她:“你知道这园子里,一共种了多少株海棠吗?”
沈清璃摇头。
“九十九株。”他说,声音低低的,“我让人数过很多遍。”
她不懂他为何要数这个。
他又说:“你知道我在这里,等过多少人吗?”
沈清璃心里一跳,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等来过谁。”
他转过身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直到那日,你站在这里。”
沈清璃被他看得心口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却又移开了视线,望着满树繁花,低声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她也跟着慢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绣房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沈清璃。”
她抬头。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
“往后,你若得闲,便来那园子里走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问过我。”
说完,他便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璃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素梅白日里说的话:“你说世子爷是不是看上你了?”
当时她只觉得荒唐。
可现在——
她也不知道了。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海棠树下,背对着她,落花落了他满肩。她想走过去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
她喊他,他不回头。
她一直喊,一直喊。
然后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