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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初见 民女沈清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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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府的人都知道,世子爷爱王妃爱得疯魔。
他为她寻遍世间奇珍,为她忤逆当今天子,只因她一句想家,便在府中造了一座江南园林。
所有人都羡慕我。
可她们不知道,世子爷从不在白日里见我。
更不知道,他每次见我,都会在子时醒来,惊慌失措地摸我的脸,确认我还存在。
他总说:“阿蘅,别走,求你别走。”
可我叫沈清璃。
直到他的弟弟兵变那日,他掐着我的脖子,红着眼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才明白,这场倾世之爱,从一开始便是笑话。
沈清璃第一次踏进镇北王府那日,京城落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随引路的婆子穿过九曲回廊,檐角雨水连成细线,打湿了她新做的绣鞋。婆子走得快,她不敢停,只匆匆抬眼——高阁之上,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隔着雨,看不清面容。
只觉那道身影瘦得厉害,像一截被雨打湿的枯枝。
“别抬头。”婆子忽然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那是世子爷的揽月阁,咱们绕道走。”
沈清璃迅速低下头,应了声是。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窗扇被人推开。她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彼时她还不知道,那个雨中立在高阁上的人,会在半个月后于海棠花下拦住她的去路,问她叫什么名字。
彼时她更不知道,他问这话时,眼底翻涌的,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镇北王府招绣娘,原是给世子做夏裳。
沈清璃本是随父亲的货船进京,阴差阳错被荐了进来。她一手双面绣是跟江南老师傅学的,管事嬷嬷看过她的绣样,二话不说留了人。
“揽月阁的活计,旁人碰不得。”嬷嬷递给她一叠素绢,“世子爷挑剔,你仔细着。”
【揽月阁】
她想起雨中那座高阁,和那道一闪而过的人影。
此后数日,她埋头绣房,足不出户。绣娘们闲时嚼舌根,她听了满耳朵——
世子爷性格忧郁寡言,眼神冰得能镇死人。
世子爷杀人不眨眼,去年一剑挑了户部尚书家的独子,只因那人在宴上多看了他一眼。
世子爷是个疯子,满京城都这么说。
沈清璃低头穿针,一句也没敢接。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京城水深,莫问莫听莫出头。
她记得的。
——
第七日傍晚,最后一缕日光沉进院墙。
沈清璃绣完了最后一朵海棠,揉着发僵的脖颈推开门。廊下无人,晚风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顺着香气走,想寻那丛花在何处。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园,遍植垂丝海棠,花开得正盛。风过处,落红如雨。
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瘦削身影,正背对着她。他没有打伞,肩上落满了细碎的花瓣。
沈清璃一怔,下意识想退。
那人却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清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
那目光太奇怪了。不是被打扰的不悦,不是初见生人的疏离,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受。
像溺水的人忽然看见岸边的手。
像走了太长夜路的人,终于望见一盏灯。
沈清璃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忘了行礼,忘了逃走。
盯了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晚风忽然停了。
满树海棠,落了满肩。
——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这一日。
如果当时她转身就走,如果她不曾循着花香走到那片园子,如果她回答时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会不会,就不是后来的沈清璃?
可她终究是回答了。
“民女沈清璃,见过世子。”
她看见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又有什么东西,从那片废墟里慢慢站起身来。
像原地呼救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