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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行 顾陵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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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陵的电话是拍完一场戏之后来的。
他靠在片场的折叠椅上,谢长夜的妆还没卸,眼角那道疤是假的,下颌线上的瘀痕也是假的,只有脸上的倦是真的。程远在三步远的地方,蹲着调充电器的线,没有看他。
电话接了,顾陵说了三分钟,他全程只说了两个字。
"行。"
和"嗯。"
挂了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椅子上,仰头,灯架在头顶,很亮,灯丝有一根在闪。
程远没有问。程远从来不问。但他蹲在那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线。
"假女朋友,"裴司辞说,声音懒的,笑也是懒的,"就差给我办一张配种证了。"
程远没有接。
裴司衍知道为什么搞这一出——
上个月有两条营销号的帖子被压了下去,一条说他深夜出入某酒店,一条说他在某个私人场合被人拍到"状态不对"。
都是真的。
压得住帖子,压不住风声,裴敬川需要一个更大的东西盖上去。
一段恋情刚好。
占满版面,所有的旧消息都会被挤到看不见的地方。
何况谢暖的经纪方和裴敬川正在谈一个影视基地的项目,恋情绑一绑,合作也就顺了,一石二鸟的事,裴敬川最擅长这种。
他把椅背往后一仰,拿过剧本挡在脸上,闷在底下对程远说了一句:"你说这算不算动物福利的范畴?"
程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从剧本底下露出半张脸,眼睛弯着,是那个笑,好看的,得体的,圈里所有人都认识的那种,"开玩笑,"他说,"别这个表情,显老。"
程远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绕线。
他把剧本放下来,坐直了,那个笑还在,但撑着那个笑的东西——如果有的话——在刚才那三分钟的电话里被拧松了一圈。
他站起来,去卸妆。
化妆师用棉片一层一层往下擦,眼角的疤没了,瘀痕没了,镜子里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好看极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化妆师说"裴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是吗,靠这个吃饭的,不好看不行",化妆师被逗笑了,他也笑,两个人笑的不是同一件事。
谢暖和他约在一家日料店。
不是裴司衍选的,是公司定的。位置好,光线好,门口有两棵高大的枫树,适合被拍到。他到的时候谢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低头看手机。
他推门进去,她抬头,笑了。
"来了?"
"嗯。"
她站起来,走过来,他配合,让她挽了一下胳膊,两个人往座位走,服务员在前面引路,他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那桌听见:"你今天这个裙子好看。"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秒的打量,然后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他拉开椅子,让她先坐,手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自然,说:"一直会,就是你不给我机会说。"
她坐下了,菜单推过来,他接了,翻了一下。
"你还是不吃生的?"
"嗯,不吃。"
他抬手招了一下服务员,点了几个,没有一道是生的,没有一道有芥末,说完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谢暖看着他,说:"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他说:"吃饭嘛,又不是什么难的事。"
他记得。不是因为在乎,是因为他记性好——他记得每一个跟他吃过饭的人不吃什么,不是关心,是生存策略,是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学会的东西:你记住了,对方就舒服了,对方舒服了,你就安全了。这件事他做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记得"是真的,哪些是训练出来的。
菜来了,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很自然,很随手。
"哎你知道吗,"谢暖说,"我那个组的导演,人挺好的,但脾气不行,上次——"
她开始讲她组里的事,他听着,在合适的地方点头,在合适的地方接一句,偶尔笑一下,那个笑的频率恰好,不过分热情,也不敷衍,是那种让人觉得"他在听"的程度。
他确实在听。但他的听和别人不一样——他在听的同时,也在管理。管理这张桌子上每一个能被看见的细节:筷子的摆放,倒茶的角度,眼神停留的时间,手的位置。这些东西他不需要想,身体自己会做,像一台调试好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转。
"裴司辞,"谢暖突然停了,看着他。
"嗯?"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笑了:"你刚才说你们那个副导演把道具推车撞翻了,泡沫板飞了一地,然后——"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你在听。"
"当然在听,你说的挺有意思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看有一点犹豫,然后她说:"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假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假也是一种专业素养。"
她没接这句话。
他们吃完,从日料店出来。
外面天色暗了,两棵枫树底下有路灯,光打在叶子上,有一点影子。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被拍到"并肩走"。
他知道对面那栋楼的二楼有人在拍——不用看,他知道,这种事他做了太多了,感觉在皮肤上,像一层很薄的膜,粘着。
谢暖走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跟你说个正经的。"
"你说。"
"公司说这段时间让我们多出来走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下个月要官宣。"
她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很好看,路灯打在他侧脸上,线条很干净,他说:"有什么好在意的,又不是第一次。"
她说:"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也这样。"他说,"走个流程,配合拍几张照片,综艺上发一次糖,过两三个月分手声明,大家各忙各的。"
谢暖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们走到路口,她突然说:"那你有没有真的谈过?"
他站在那里,路灯从侧面照着他,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懒散的、不在意的调子,"谈恋爱多麻烦,还不如拍戏。"
她说:"那你拍戏的时候,演那些感情戏,你演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剧本给什么我演什么,又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嗯。那些角色的感情是编剧的事,我负责让它看起来像真的,就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这样,不累吗。"
他笑了。那个笑比刚才的都好看,也比刚才的都空。
"累了就睡一觉,睡不着就接着拍,拍完了就接着喝,喝多了就接着睡。"他摊了下手,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循环往复,闭环管理,效率很高。"
她看着他,没有再说。
他们走到她的车边,她的司机已经在等了。
"那今天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
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去,停了一下,回头看他:"裴司辞,你这个人——"
"嗯?"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你回去早点睡。"
"好。"
车门关了。她的车走了。
他站在路边,那个笑在她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那一秒收掉了。收得很快,像撤掉一层布景,底下是混凝土的墙面,什么图案都没有。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只手刚才搭在椅背上,给她拉过椅子,给她倒过茶,配合她拍过一个看起来很亲密的侧面照。那只手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做得很好,很到位,没有一件是他的。
他把手放下来。
站了一会儿,叫了程远。
程远把车开过来,他坐进去,靠着椅背,说:"回去。"
车走了。
城市在窗外退,他看着窗外,那些灯,那些店,那些街上走着的人,有人挽着胳膊,有人在笑,有人低头看手机。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没有什么消息。
他打开和沈听的对话框,那条最后的消息停在她说的"嗯"上面——是上次他说"知道了"之后她回的,就一个"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够了。
他打了几个字。
"今天见了假女朋友。"
删了。
他又打了几个字。
"你吃晚饭了吗?"
也删了。太普通了,像那些综艺上教人发的关心消息,假的。
他把手机锁了,放在腿上。
车在等红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谢暖问他"你有没有真的谈过",他说没有。那个回答是真的。但她问的时候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闪的不是某个人的脸,是一个画面:一个诊室,一张桌子,桌面是木头的,有一点粗糙的纹理,他的手放在上面,掌心朝下,对面有人在写字,不催他,不追他,窗帘被风吹起来。
那不是谈恋爱。
他知道那不是。
但谢暖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脑子没有闪过任何一个和他吃过饭、拍过照、挽过胳膊的人。
它闪了一张桌子。
绿灯了,车走了。
他没有再想这件事。
回到公寓,他换了衣服,坐在窗边。
台灯开着,那盆绿萝被光照着,叶子有一点蔫,他伸手碰了一下叶片,软的,该浇水了,他去接了一杯水,浇了,水从土里渗下去,那一小片土变成深色的。
他在窗边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不是沈听的消息。
是顾陵发来的一张图,"约会"照片,狗仔拍的,他和谢暖从日料店出来并肩走,路灯底下,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她在笑,画面很温暖。
顾陵附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热搜,公司那边已经在铺了,你准备好。"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照片里的那个人在笑,笑得很好看,那个笑他认识,是他的,也不是他的,是他借给那个场合的。谢暖在旁边,她的笑倒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分得出来。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很随意,符合"私下约会"的调性。
没有人会从这张照片里看出任何问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沈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有没有看过一个人,他做什么都像真的,但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
发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看过。"
他问:"那种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要看他愿不愿意让人看见不是的那部分。"
他盯着那句话。
"愿不愿意"。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如果他不知道哪部分是真的呢。"
停了很久,她回了一句——
"那就从他能确定的东西开始。你现在能确定什么?"
他想了很久。
那杯美式的苦味已经忘了。掌心木头纹理的印子也消了。但有一个东西他确定。
他打了几个字:
"下次,拿铁,热的。"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那个"好"字亮着,屏幕的光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一滴,那滴水慢慢往下走,停在叶尖,停了一下,掉了,掉进土里。
他看着那滴水掉下去,把台灯关小了一档——不是关掉,是关小了,最暗那一档,刚好能看见那盆绿萝的轮廓。
然后他躺下了。
明天上午热搜,裴司辞和谢暖的恋情,全网都会看见那张照片,那张照片里他笑着,她也笑着,所有人都会看到这个笑,而后坚定不移地相信——他谈恋爱了。
然后,超话会炸,粉丝会炸,营销号会连夜写"顶流恋情",评论区会有人哭,有人骂他恶心,有人说早就知道他不干净,有人把三年前的合影翻出来逐帧分析。
血雨腥风,一夜之间。
没有人会问那个笑是不是真的。
也没有人会知道,拍那张照片的同一天晚上,他在手机里跟另一个人说了一句"下次,拿铁,热的",那个人回了一个字,"好",他把那个字看了很多遍。
他闭上眼睛。
台灯亮着,最暗的那一档,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留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