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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热搜第一 热搜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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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第一。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堆了一百多条未读。顾陵连发了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数据很好,别理评论区,公司在控。"
他没有打开评论区。不是不想看,是不用看——他知道那些话长什么样,他见过太多遍了。第一遍会骂,第二遍会哭,第三遍会把他以前发过的所有微博翻出来逐字逐句地拆,找"蛛丝马迹",找"他早就变了的证据",第四遍,粉转黑,黑转路,路转乐子人,一整套流程,比剧本还准。
他翻了一下,超话首页全是黑色背景图,有人把昨天的活动合照换成了灰色头像,有人写了两千字的"脱粉回忆录"——"从入坑到今天,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一样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看到"也不过如此"四个字,笑了一下。
不过如此。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起来洗漱。镜子里那张脸,好看,干净,什么都没有。他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他练了很多年,在任何光线下都好看,在任何镜头前都合适,在任何人面前都像是发自内心的。
他穿好衣服,出门,今天有一场重头戏。
程远在楼下等着,车门开了,他坐进去。
"看了吗?"他问。
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热搜,"他说,"我和谢暖的。"
程远说:"看了。"
"评论区有没有夸我帅的?"
程远没有回答。
"没有啊,"他靠着椅背,把腿叠起来,"那这恋爱谈得不值。"
程远开车,没有接。
他看着窗外,那些早晨的人,赶地铁的,买早餐的,低头看手机的——他们中间有多少人今天早上打开微博,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和谢暖的照片,然后骂了一句,或者叹了一口气,或者转发了一句"塌房了塌房了"。
和他无关。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是谢暖的消息:"热搜看了吗?评论区好凶,你还好吗?"
他回:"第一次?习惯了。"
她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下。谢暖是个不错的人,她的紧张是真的,她的关心也是真的,但那些真的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安排",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先把那个词从她的话里过滤掉,然后再听。过滤完了,也就没剩多少了。
到了片场。
今天的戏是重场。
谢长夜被俘。跪地。对方将领踩着他的肩,要他开口求饶。他不说。
江雾在拍摄前把他叫到一边,说了句话:"这场戏,谢长夜不知道自己在受辱。他以为这就是该有的,被踩着,被踢下去,他以为是正常的。你不要演痛苦,你演正常,那个正常比痛苦重一百倍。"
他听完,点了个头,说:"知道了。"
进了那个场景——地板是水泥铺的,冰的,他跪下去,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秒,温度从膝盖骨传上来。
他认识这个温度。
不是谢长夜的。是他自己的。颁奖典礼前那间贵宾室的实木地板,何生那间酒店房间的大理石地砖,裴敬川书房门口站着等被叫进去时走廊的地面——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材质,但那个温度是一样的,凉的,硬的,从膝盖传上来,沿着大腿往上走,最后停在胃里,他太熟悉这个路径了。
对方将领的靴子踩上来,他的肩膀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力道——演员控制得很好——是那个"被踩"的感觉本身,是有一个东西从上面压下来,那个东西不是脚,是一种确认:你在下面,你就该在下面。
他跪着,台词要求沉默,他沉默了。
不是演的。他只是忘了说话。
"停。"江雾喊了。
他抬头。
江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说:"不对,这一条你太沉了,谢长夜不是没有反应,他有,但他的反应是——他以为这是正常的。你刚才那个不是正常,是……你带进来了什么自己的东西。第二遍。"
他站起来,抖了一下腿,重新跪下去。
第二遍。膝盖在同一个位置,他试着把自己拿出来,把裴司辞拿出来,只留谢长夜。但那个温度不走,它在膝盖上,赖着不走。
"停。还是不对。你太清醒了。"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江雾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停,他跪在那里,靴子踩在他肩上,他的身体终于找到了那个位置:不是痛苦,不是隐忍,是"正常"——他跪在地上,就像坐在椅子上一样自然,那种自然才是最恐怖的。
江雾还是没有喊停。
对方将领的演员走了,他一个人跪在那里,空的场地,灯架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很亮,他低着头,地面的温度已经被他的膝盖捂热了,不凉了,他把自己跪的那块地方捂热了。
"好。"
江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一条,留。六遍,值。"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不是不想站,是膝盖里那个记忆还在走,从颁奖典礼走到酒店走到裴家走到这块片场的水泥地上,一路走过来,走了很远,现在需要一点时间走完。
程远在旁边。什么都没说。把椅子搬过来,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看了那把椅子一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抖了一下——不是演的那种抖,是跪了六遍之后膝盖的真实反应。他坐下,程远递水,热的,他接了,手包着杯子,那个热度从掌心传进来。
他喝了一口。
"程远,"他说。
"嗯。"
"你说我刚才那六遍,哪一遍最好?"
程远看了他一眼:"最后一遍。"
"为什么?"
程远想了一下,说:"最后一遍你不像在拍戏了。"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不好看,是真的。
"是啊,"他说,"不像在拍。"
他没有说后面那半句话:因为不是在拍。
收工的时候天色还没暗。
他换了衣服出来,走到停车场,程远问:"回公寓?"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今天不是咨询日。他知道。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地方在响——不是声音,是那种感觉,像手机调了静音但一直在震,你知道它在响,你不看,它还在响。
他说:"先去一个地方。"
程远没有问。
车开到那条街,猫粮店的灯还亮着,那只橘猫趴在门口,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下了车,走过去,没有蹲下来摸猫,直接上了楼。
晴间的门是开的。
程栀在前台,看见他,说:"今天没有预约。"
"知道,"他说,"能坐一会儿吗?"
程栀看了他一眼——不是打量,是那种很快的、确认什么的看——然后说"等一下",转身进了里间,出来,说:"进去吧。"
他推门进去。
沈听坐在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本书,翻了一半的样子,旁边一杯水。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发生什么了",把书合上——不是关上,是合上,手指还夹在那一页——说:"坐。"
他坐下了。
两只手放在桌上。上一次他放的时候有一点试探,手指是犹豫的,不确定桌面会不会接住。这一次不是。这一次他坐下,手放上去,很自然,像回到一个认识的地方,手知道它该去哪。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看很短,但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是咨询师看来访者的那种"观察",是一个知道了什么、但选择不说的人在确认另一个人的状态。
她看到了。热搜,照片,评论区,她都看到了。他知道她看到了。
但她没有问。
她把书放在一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拿起另一本东西——不是病历本,是她自己的笔记——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在本子上,没有合上,继续看她的书。
他坐在那里。
诊室很安静。窗帘被风吹起来,落下,又起来。外面猫粮店老板在喊猫的名字——"豆花!豆花你给我回来!"——声音远远的,传进来,又散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什么都没有问。
就这样,十分钟过去了。
他坐在那里,感觉那个一直在响的东西慢慢变轻了。不是消失,是从胸口的位置往下沉,沉到了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暂时碰不到了。膝盖上的温度也退了,不是被什么替代了,是在这个安静里,它自己退的,像潮水一样,慢慢的,退到膝盖以下,退到脚底,退进地面。
二十分钟。
他动了一下,她听见了,抬起头。
他站起来,说:"谢谢。"
她说:"不用。"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停了一下。
"今天拍了一场戏,"他说,声音不大,"跪着的,拍了六遍,导演说最后一遍最好。"
她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一遍好在哪?"她问。
他想了一下,说:"最后一遍,我把那块地方跪热了。"
她没有回答。但他听见了笔尖碰到纸的声音——她在写。
"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他说,"就来了。"
她说:"知道了。下次也可以来。"
"嗯。"
他走了。
门关上。诊室里安静了。
沈听坐在那里,笔停在本子上,她刚才写的那行字:他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然后她把笔放下,把那本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夹着的那一页。
窗帘又被风吹起来了。
他走出晴间,在楼下站了一下。
天色暗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暗,是那种灰蓝色的,城市在这个颜色里开始亮灯,一盏一盏的,零零散散。猫粮店的老板把豆花追回来了,抱在怀里,嘴里说着"你再跑你再跑",那只橘猫在他怀里,一脸无辜。
他看了一会儿,往停车场走。
手机响了。
裴敬川。
他接了。
那边很简短,没有废话:"周六,何生那边有人过来,你去,顾陵会跟你说地址。"
"嗯。"
挂了。
他拿着手机站在那里,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没有锁,就握着,那个暗下去的屏幕映着他的脸,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周六。
他刚才在那个诊室里坐了二十分钟,膝盖上的温度退了,那个一直在响的东西沉下去了,他的手放在桌上,那个桌面是认识他的,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他觉得这是他今天最好的二十分钟。
然后他走出来,站在这里,电话响了,那二十分钟就被一个"周六"切开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下——右手,刚才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掌心朝上,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掌纹清清楚楚的。
他的手。
他把手放回口袋,继续走。
程远在车里等着,看见他走过来,发动了车。
他坐进去,靠着椅背,说了一句话。
"程远。"
"嗯。"
"你说一个人去一个地方,坐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出来之后感觉好了一点,这算什么。"
程远想了一下,说:"算治病吧。"
他笑了,"那我是有病了?"
程远说:"你没病,就是需要个地方。"
他没有再说。车走了。
城市在窗外亮起来。
那二十分钟在他身体里,还在,还没退。周六在前面等着,何生在前面等着,那扇会关上的门在前面等着。
但今天,他去了那个地方,坐了一会儿,手放在桌上,她在旁边看书,什么都没问。
今天够了。
下次也可以来。
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