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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又是何生 裴司辞早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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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司辞早到了十五分钟。
路过街口那家咖啡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上次他说"下次我顺路带",她说"好",那个"好"他记着。
他推门进去,柜台前面,菜单是黑板写的,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品类不多。
"一杯单品,不加糖。"
店员问:"还要别的吗?"
他看着黑板。他不知道自己喝什么——场上那些年,红酒、威士忌、白的、洋的,全是别人倒的。咖啡,他没有概念。
"美式,冰的。"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名字最短。
两杯拎着,往晴间走。猫粮店开了门,橘猫在门口舔爪子,他路过的时候蹲下来摸了一下它的头,毛是暖的,站起来,继续走。
到的时候程栀在前台,看见他手里两杯咖啡,眼神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让他进去等。
里间门开了,沈听出来,他站起来,把那杯单品递过去。
"上次说的,单品,不加糖。"
她伸手接。
她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一下是停住了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的标签,手写的,"单品/不加糖",咖啡店的人写的,但那行字好像是他说出来的。
她没有抬头。
"谢谢。"声音和平时一样,稳的,但她接杯子的那只手多握了一下,指尖收紧了一点。
诊室,他坐下,美式放在桌角,外套搭椅背。
然后他把两只手放在了桌上。
不是刻意的,他的身体自己做的——坐下,手从腿上抬起来,掌心朝下,手指没有收紧,平的,放在桌面上。他放上去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从第一次走进这间诊室开始,他的手就没有上过这张桌子。
沈听在对面坐下,翻开本子,她的视线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写了一行,没有说。
她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说:
"最近睡眠有变化吗?"
他想了一下,说:"稍微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
"五个小时,有时候六个。"
"比之前多了。"
"嗯。"
她写了,说:"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觉得睡得好一些了?"
他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盏台灯。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睡觉不关台灯了?他算了一下,大概是一周前,不,更早,从那个晚上开始——从她回了那两个字"晚安"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有关过台灯。那一点光留着,留在窗台旁边,照着那盆绿萝,他闭上眼睛,知道那盏灯在,知道那一点光透过眼皮是暖的,他就能睡了。
他说:"开着灯。"
她停了一下:"开着灯?"
他说:"睡觉的时候,台灯不关,留着。"
她在本子上写了,抬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最近。"
她说:"为什么不关?"
他想了一下,说:"关了不行。"
她没有追"为什么不行"。她把那句话记下来,换了一个方向。
"上次你说有时候感觉手不是自己的,最近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
那两只手在那里,他的,在桌面上,他能感觉到桌面的温度——木头的,不凉不热,有一点粗糙的纹理,他的指腹压在上面,能感觉到。
他说:"好一点。"
她说:"什么时候好一点?"
他想了一下,想起了第七章片场那杯温水,想起程远放在椅背上的那个纸杯,想起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的那个温度。
他说:"有人递东西给我的时候。"
她的笔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个看不长,但他感觉到了——那个看和其他的看不一样,不是在分析,是在听,她在听他说的每一个字里面的东西,不只是字面的,是字面下面的。
她说:"什么东西?"
他说:"水。"停了一下,又说,"温的。"
她把那几个字写下来,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你觉得那杯水是给你的,还是给任何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的?"
他愣住了。
那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程远递水——是给他的吗?还是给"裴司辞这个需要照顾的对象"的?那杯水放在够得着的地方,那个"够得着",是因为关心他,还是因为那是程远的工作?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那杯水是温的。"
她"嗯"了一声,写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她换了方向。
"上次拍戏,你说跪在地上想起了一块地板的温度。那个温度,你现在还记得吗?"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桌面上,右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
他记得。
那个温度他一直记得。第一章那块贵宾室的实木地板,凉的,硬的,膝盖压上去的感觉,从骨头传到肌肉,再传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第三章何生那个酒店的地毯,什么都不传。第七章片场搭景的仿石板,灰的,也是硬的,也是凉的。
三块地板,他的膝盖都记得。
他说:"记得。"
她说:"记得什么?"
他说:"凉。"
她没有追"什么时候"或者"在哪里",她等着,就那样,笔放在本子上,等着。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那两只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然后松开,收紧,松开。他知道她在等他说,他也知道他可以不说。他以前都是不说的。
但今天——
今天他的手在桌上。
今天她的咖啡是他带的,单品,不加糖。今天他进来的时候,摸了那只橘猫的头,毛是暖的。今天外面的光很好,不刺眼。今天这些东西都在,这些很小的东西都在。
他说:"有一间会客室。颁奖典礼之前,有一间会客室,地板是实木的,我跪在那个地板上,膝盖压上去,是凉的。"
他说完,停了。
诊室很安静,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沈听没有说话。她把笔放下了——这是她第三次在他说话的时候放下笔。她不是不记了,是她觉得这一刻不应该有笔在动,不应该有任何东西打断他。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手。
"那个凉,我记了很久。后来每次——"他停了,换了个说法,"后来拍戏的时候,有一场跪着的戏,地板也是硬的,那个凉又回来了,从膝盖往上传,我知道那是不同的地板,但温度是一样的。"
她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说'每次',是拍戏的每次,还是别的?"
他沉默了。
那个"别的"在他心里压着,很重,他还没有准备好把那个"别的"拿出来——何生的房间,那些他不想记住名字的人,那些门关上之后的安静。那些东西太重了,今天还不行。
他说:"先说拍戏的。"
她点了一下头:"好,先说拍戏的。"
就这样,她没有追,那个"别的"她听见了,她知道在那里,但她没有去碰它,她让它在那里,等他准备好。
他把那口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苦的,那个苦从舌根过去,很冲,他皱了一下眉。
她看见了,说:"不好喝?"
他说:"不知道,没喝过美式。"
她说:"那你为什么点美式?"
他想了一下,说:"名字短。"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咨询师的微笑,是一个人听到一句意料之外的真话时的、真实的、很轻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
他看见了那个笑。
他以前见过很多人对他笑,场上的,饭局上的,粉丝的,镜头前的,但那些笑和这个不一样。那些笑是给"裴司辞"的,给那个名字的,给那张脸的,给那个位置的。这个笑——这个笑是给"名字短"这三个字的,是给他这个人的,是给他刚才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真话的。
他说不清楚那个区别,但他感觉到了。
他端着那杯不好喝的美式,说:"下次我换一个。"
她说:"下次你可以试试拿铁。"
他"嗯"了一声。
快结束的时候,她合上本子,看着他,说:"今天说了很多。"
他说:"嗯。"
她说:"说出来之后,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但好像手是自己的了。"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手还在桌上,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桌上,没有收回去过。
她说:"嗯。"
就一个字,很轻。
他站起来,拿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老师。"
"嗯?"
"你说的那个间隙——晴间,间隙——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她没有说话,等着。
他说:"就是这个。就是进来,坐下,手放桌上,说了一些话,喝了一杯不好喝的美式,然后出去。就是这个。"
她说:"嗯。"
他推开门,出去了。
候诊区,程栀在前台,手里端着一杯什么,看见他出来,说:"走了?"
他说:"嗯。"
程栀说:"那杯咖啡她喝完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程栀一眼。
程栀说:"她平时不喝别人带的东西,你是第一个。"
他"哦"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拿起帽子,往门口走。
程栀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下次带的话,她还喜欢热的。"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知道了。"
出门,下楼。
那条街上,阳光从两栋楼之间落下来,一道一道的,他走在光里,那只橘猫还在猫粮店门口,它看见他出来,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那个毛的温度和刚才一样,暖的。
他站起来,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把那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扔了。
苦的,不好喝,下次换拿铁。
她说的。
程远在车里,看见他出来,说:"片场?"
他坐进去,说:"嗯。"
车发动了。
他靠着椅背,把手放在腿上——不,他把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面,掌心朝上,看了一眼。
那两只手,他的。
今天他把它们放在桌上了,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收回去,他说了那个地板的温度,他说了"凉",他说了颁奖典礼前的那间会客室。他说了,她听了,她的笔放下了,诊室里很安静,那个"凉"字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她没有动它,就让它待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放在膝盖上。
车在城区里穿行,路灯在白天是灭着的,只有阳光,他看着窗外,想了一件事——她笑了。
她笑是因为他说"名字短"。
他以前让很多人笑过,但那些笑和这个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那个笑很小,很轻,但他记住了。
他想,下次他可以再说一句让她笑的话。
不是那种安排好的、幽默的、无害的话——是真的话,像"名字短"那种,莫名其妙的,但是真的。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陵的消息:
"司辞,周末裴总那边有个安排,何生的人想再见一面,地址我发你。"
他盯着那条消息。
何生的人。
又是何生的人。
他攥着手机,拇指压在屏幕上,指甲发白。
他想起刚才她问的那句话:"你说'每次',是拍戏的每次,还是别的?"
他说"先说拍戏的",那个"别的"他没有说,那个"别的"就是这个。
那个"别的"她从没有追问过,但她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也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把那个"别的"也说出来。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的手放在桌上了。
今天够了。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那杯美式的苦味还留在嘴里,但正在散。
下次,拿铁。
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