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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得来 裴司辞做了 ...

  •   裴司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门关着,他往前走,走了很远,一扇门都没有开,走廊尽头有一盏灯,灯很亮,他走到灯下面的时候,灯灭了。

      然后他醒了。

      台灯还开着,窗台上的绿萝在那个光圈的边缘,叶子的影子落在墙上,很细的一条。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分。

      顾陵昨晚那条消息他没有打开,预览还挂在通知栏里,"做得不错,下次——"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把通知划掉了,起来,洗脸。

      今天有戏。

      《长夜行》进度赶了一周,今天要拍谢长夜被俘后的一场重头戏——角色被人按住,跪在地上,被对方将领踩着肩膀,要他开口求饶,他不说,就那样跪着。

      剧本他昨天已经看过了。那场戏台词很少,几乎都是肢体和沉默。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眼下的青痕比昨天深了一点,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皮肤,按下去是软的,回弹很慢。脖子内侧那一点红还在,浅了,但还在,他穿了一个高领,遮住痕迹,出门。

      片场在横店基地的一个棚里,他到的时候七点不到,化妆组已经在准备了。

      他坐下来,闭着眼,化妆师给他上妆——谢长夜这场戏之前有一段长途跋涉,脸上要有灰,有汗,有干裂的嘴唇,假伤贴在颧骨下面和额角,仿真的,他闭着眼感觉化妆师的手指在他脸上按压,那个触感很轻,他没有动。

      化妆师说:"裴老师,眼下这块有点青,要不要遮一下?"

      他说:"不用,留着。"

      化妆师愣了一下,说:"那跟导演说一声?"

      他说:"不用说,谢长夜也没睡好。"

      化妆师笑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妆上好了,他睁开眼,镜子里是谢长夜——灰头土脸的,嘴唇干裂,眼底是真的青,和假伤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哪个是化出来的,哪个是他自己的。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今天的谢长夜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像。

      换了戏服,重甲,他走到片场中间,那块搭出来的土地上。地板是硬的,仿石材的质感,道具组铺了一层薄灰上去,踩上去会有脚印。

      他试了一下脚感,硬的,凉的。

      他认识这种凉。

      江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穿着那件永远的卡其色马甲,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这场戏,谢长夜跪下去的时候——"

      他说:"不知道自己在跪。"

      江雾看了他一眼,那个看停了一秒。

      "对。"江雾说,"他以为那是正常的。他已经跪了太多次了,他不觉得跪是跪,他觉得这就是站着的另一种方式。你能做到吗?"

      他说:"能。"

      江雾点了下头,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他站在那块地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灰色的,硬的,凉的。

      他想起了一块地板。

      不是这块——是另一块,很远的一块,在金鸡奖颁奖后台的那间贵宾室里,那块地板是实木的,颜色比这个深,温度也不一样,那天他的膝盖压上去的时候,他记得那个凉是从膝盖骨传上来的,传到大腿,传到腰,然后传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在那个地方停了很久。

      他又想起了昨天。

      1608,那个房间的地毯是厚的,什么都不传,膝盖压上去的时候没有温度,不凉也不热,就是没有,他在那个"没有"里面待了一段时间,他不记得多久。

      两块地板,两种凉。

      他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放在一个他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很深,然后他抬头,准备好了。

      "Action。"

      对方将领的演员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他跪下去了。

      膝盖着地的时候,地板的硬和凉同时传上来,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灰,那些灰是道具组撒的,但那个凉不是道具组安排的,那个凉是真的。

      靴子踩上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

      对方将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远,他听着那些台词,那些台词是要他求饶的,他不说,就那样跪着,低着头,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忍,不是抗,是他太知道这种感觉了,他已经不觉得这是跪了,这就是一种姿势,和坐着没有区别,和站着没有区别。

      那种感觉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了。

      江雾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手里的水杯放下了。

      那场戏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靴子最终从他肩膀上移开了,对方将领走了,他一个人跪在那块地上,低着头,周围什么人都没有了,就是他一个人,他等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手撑住了地面,慢慢地,把自己从那个姿势里拔出来,站起来。

      "Cut。"

      全场安静了一秒。

      江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说:"这场不用再来了。"

      他站在那里,戏服上全是灰,膝盖的位置有两块深色的痕迹——那是地板的颜色蹭上去的,也是真实的压痕。

      他说:"导演,可以了吗?"

      江雾说:"可以了。这场戏我留原片。"

      他点了下头,往回走。

      腿有一点僵,不是戏里的,是真的,他在那个姿势里待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长。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道具组过来拍灰,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程远在旁边,递了瓶水。

      他接了,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程远什么时候换的温水——以前都是常温的,今天是温的。他喝了第二口,把水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坐在那里,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片场的人在忙下一场的准备,灯光组在调轨道,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慢慢收紧,松开,收紧,松开。膝盖还是凉的,那个凉从地板传上来的,还没有散。

      程远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手机拿出来,低头刷,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个人,在片场的一个角落里,很安静。

      灯光从他们头顶的轨道灯上照下来,很亮,把他的影子压在地上,很短。他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看了一眼程远的影子,两个影子挨着,没有重叠。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旁边有人坐着这件事,是好的。

      就是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准备下一场。下一场是过场戏,不重,他很快进了状态,拍了两条过了。

      再下一场的间隙,他一个人坐在搭景的走廊尽头,那个走廊很长,灯光组还没调这边的灯,暗的,他坐在一把道具椅上,把戏服的袖口往上卷了一下——不是热,他就是卷了,卷到小臂中间的位置。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不是要点烟——他不抽烟,这只打火机是道具组的,谢长夜有一场生火的戏,他顺手揣了一只。他把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很小,蓝色的底,黄色的尖,他看着那个火苗,然后把它靠近了左手手腕内侧——不是点燃,是那个热度,隔着大概两厘米的距离,他感觉到了,皮肤上的汗毛收缩了一下,那个热度从那一小块皮肤上传进去,传到下面的血管,传到更深的地方,他感觉到了。

      他在那个热度里待了几秒,然后把打火机收起来,袖口放下来,盖住了。

      他没有注意到程远站在走廊那头。

      程远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刚走过来,走到一半,看见了那个画面——暗的走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袖口卷着,打火机的火苗照着他,火苗很小,但在暗处,很亮。

      程远站在那里,那杯水没有递出去。

      他站了两秒,很长的两秒,然后他退后了一步,把那杯水轻轻放在走廊边上一把空椅子的扶手上——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出声,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被片场的嘈杂盖住了。

      裴司辞把袖口放下来,抬起头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一杯水放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温的,和刚才那杯一样,温的。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站起来,走过去,端起来,喝了。

      温的。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感觉那个温度从纸杯壁传进掌心,他的手是他的,杯子是实的,温度是真的。

      他把水喝完了,杯子放在椅子上,往片场走,去准备下一场戏。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车里,程远开车,车里很安静。

      程远开得比平时稳,也比平时慢一点,拐弯的时候减速幅度大了一些,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但他的身体注意到了——没有惯性把他往一边带,很稳,很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沈听发的。

      "裴先生,明天十点,时间不变,记得来。"

      他盯着这条消息。

      "记得来"三个字,不是催,不是提醒,是什么他说不清楚——像是有人在门口留了一盏灯,不是叫你回来,就是告诉你灯还在,你要来就来。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的城市在过,路灯一盏一盏,他靠着椅背,看着那些灯从视线里滑过去。

      他想起今天那场戏——跪在那块地上,靴子踩着肩膀,他不说话,他不觉得那是跪。江雾说"这场我留原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演得好?还是说他演得真?好和真不一样,好是技术,真是——真是他把自己放进去了,把那些他认识的东西放进去了,那些地板的温度,那些膝盖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是正常的东西。

      谢长夜不知道自己在跪。

      他也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明天十点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把椅子,椅子对面有一个人,那个人会等他,不催他,他可以把手放在桌上,放着,不收紧,不松开,就放着。

      那个地方叫晴间。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那杯水。

      那杯水放在够得着的地方——程远放的,他知道。程远看见了什么他也知道,但程远没有说,就是把水放在那里,温的,够得着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远的侧脸——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下颌绷着,手握着方向盘,很稳。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想了。

      回到公寓,他换了衣服,在窗边坐下来。

      那盆绿萝还在,台灯没开,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映了一层,他伸手把台灯打开了,那一点光亮起来,绿萝的叶子被照亮了,他看了一眼。

      手机拿出来,翻到沈听的对话框。

      "嗯"字还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字,上面是她的"记得来"。

      他想打点什么,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

      今天那场戏,他想跟她说,但他不知道怎么说——"我今天跪在地上,膝盖记得一块地板的温度"?这句话说出来,她会问什么?她会追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准备好被追到哪里了。

      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说了,明天,面对面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盏台灯他没有关,那一点光透过眼皮,是暖的,很淡。

      膝盖还有一点不舒服——不是戏里的那种不舒服,是真实的,是他在那块地板上跪了太久,膝盖骨压着硬面,有一点钝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裤子盖着,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颜色的——紫的,或者青的,明天大概会变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钝痛传上来,不重。

      他把手收回来,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记得来"。

      他在心里回了一遍:记得。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那条消息还在上面,"记得来"三个字被台灯的光照着,很安静。

      他躺下来,没有关灯。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了三样东西:那杯温水放在够得着的地方,那条消息说"记得来",那盏台灯还亮着。

      三样东西,都很小,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它们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有东西在够得着的地方,这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带着这个想法,往睡眠里沉下去。

      而在城市另一边的一间出租屋里,程远坐在床边,手机打开着,屏幕上是顾陵的联系方式。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发送键上。

      他打了一行字:

      "顾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看着这行字,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行字存进了备忘录,锁上了密码,没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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