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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单品,不加糖 他醒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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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台灯还开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拿起来翻了一下,七点十二分,顾陵的消息没有新的,沈听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两个"晚安"上。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锁屏,起来,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那张脸,不难看,眼下有一圈,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想遮,反正今天没有通告,没有镜头对着他,这张脸可以不好看一天。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顾陵昨晚发的那条消息——地址,时间,一个名字。
下午三点。某某酒店,1608。备注:何生。
何生,港商,裴敬川在东南亚地产项目上的重要合作方,上个月沈总的饭局上他没到场,但裴敬川提过他——"何生那边要打通关系,你去,比我去方便。"
他记得裴敬川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安排他去倒一杯茶没有区别。
他盯着那个房间号,把手机放下了,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窗外是早晨的城市,车流刚开始稠起来,有人在对面的大楼里开窗晒被子,白色的被面在风里抖了一下,他看着那床被子,想了一件和它完全无关的事——今天上午十点,第二次咨询。
他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下。
十点,咨询。三点,那个地方。中间五个小时,够他从一把椅子走到另一把椅子,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从一种坐着变成另一种坐着。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旁边那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指擦了一下,那片叶子亮了一点。
出门。
他到晴间的时候,九点四十八分,早了。
门还没开,他站在楼下,那条街上,猫粮店的老板在摆货架,三只猫蹲在门口,橘色那只已经在吃了,白的在旁边等,狸花在睡觉——他不知道那只狸花到底什么时候是醒着的。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压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还在,从门口裂到路沿石那里。
有脚步声。
他抬头,沈听从街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还没开口,另一只手在包里翻钥匙。她走到门口,看见他了,脚步慢了一下,说:"早。"
他说:"早。"
她拿出钥匙,开门,他跟在后面上楼,她走在前面,那杯咖啡在她手里,他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纸杯,街口那家买的,就是他上次问过的那家。
她推开诊所的门,进去,放下包,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半,早晨的光和风一起进来,窗帘动了一下,诊室里的空气换了。
他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进去,就坐着,看着她开窗,看着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一页,在上面写了什么。
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有声音的——窗外那条街,猫粮店老板喊了一声"小白别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但那些声音都是外面的,和这里没关系,这里就是这里,安静的,干净的。
程栀从里间出来,端着一杯水,看见他,说:"来了啊,今天早。"
裴司辞说:"嗯。"
程栀把水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说:"喝不喝。"
他说:"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程栀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说:"大明星,你那个帽子不错,哪买的?"
他说:"不知道,别人送的。"
程栀"哦"了一声,说:"别人送的好东西,你自己买不了?"
他想了一下,说:"我很少自己买东西。"
程栀看了他一眼,那个看不是打量,是那种有点好奇又不想问太多的看,她说:"那你出门逛不逛街?"
他说:"不逛。"
程栀说:"也是,被人认出来肯定交通堵塞,那你平时干嘛?"
他说:"拍戏,开会,吃饭,睡觉,偶尔来这坐坐。"
程栀愣了一下,说:"你把来这坐坐排在了睡觉后面?"
他说:"我睡觉排在吃饭后面,吃饭排在开会后面,你要是往前算,全是不重要的事。"
程栀笑了一声,说:"那你倒挺想得开。"
他说:"想开了就不来了。"
程栀嘴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里间的门开了,沈听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两个,说:"进来吧。"
他站起来,把那杯水放下,走进去。
诊室,他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手放在桌上。
两只手,掌心朝下,手指没有收紧。
沈听在对面坐下,翻开本子,拿起笔,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长,就是一下——然后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他说:"你写什么?"
她抬头:"记录。"
他说:"我还没说话,你记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把手放桌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桌上——他没有意识到。上次她说"下次可以把手放在桌上",他没有回答,但他今天进来,就那样,放上去了,自己都没注意。
他说:"你连这个都记?"
她说:"嗯。"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沈老师,你这个职业,把人看得这么细,不累吗?"
她说:"有时候。"
他说:"有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听没有被他带跑,把笔放在本子上,说:"最近睡眠怎么样?"
他说:"还行。"
她说:"还行是几个小时?"
他想了一下,说:"四五个。"
她说:"不够。"
他说:"知道,没时间。"
她说:"没时间,还是不想睡?"
他愣了一下。
那个"不想睡"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说"真没时间",但那句话到了嘴边,他知道那是假的,或者说,不全是真的。
他是有时间的,有时候他躺在床上,灯开着,天花板在那里,他就是不睡——不是失眠,是不想闭眼,闭了眼就什么都没了,灯也没了,天花板也没了,那个安静就变成了另一种安静,他不喜欢那种。
他说:"两者都有。"
这是他第一次在量表之外,主动承认一件事有两个原因。
她在本子上写了,没有抬头,说:"嗯,知道了。"
裴司辞看着她的动作,问:"上次那份量表,有没有哪道题你觉得我填得不准?"
她说:"有。"
他说:"哪道?"
她说:"第十七题,你勾了两个。"
他说:"两个都对。"
她说:"同时成立吗?"
他想了一下,说:"同时成立。"
她"嗯"了一声,写下去。
他看着她写,又问了一句:"你写的到底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把本子稍微转了个角度——不是给他看的意思,只是一个示意的动作:"记录,是我的,不是你的档案。"
他说:"哦。"
他"哦"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什么,不是笑,是那种——他习惯了拿这种语气应对所有他不知道怎么接的东西,轻的,散的,像顺手丢了一颗石子进水里,响了一声就没了。
她没有追问。
安静了一会儿,她换了个方向:"上次你说感觉手不是你的,最近有没有这种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
他在心里过了一下这几天——昨天在裴家,饭桌上,右手在桌面下收紧、松开;前天在车里,握着那杯姜茶,手是实的;再往前,片场,程远递水,他接了,喝了,没有觉得烫。
他说:"有。"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不一定,就是有时候突然觉得不在。"
她说:"不在是不在这里,还是不在自己身上?"
他想了想,说:"不在自己身上。"
她把那句话写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那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在?"
他没有想到她会反过来问这个。
他在那个问题里待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在?
他在心里翻了翻,翻出来几个:片场拍那场焦土走路的戏,江雾说"对,就这个"的那一刻,他在;昨晚在车里路过那条街,看见二楼那扇窗的灯亮着的那两秒,他在;刚才在候诊区,喝那杯水,温的,他在。
他说:"拍戏的时候,有时候。"
她说:"其他时候呢?"
他说:"不多。"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
快结束的时候,他在椅子上坐着,没有立刻起身,看了看诊室的窗——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外面有光。
他说:"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吗?"
她说:"是。"
他说:"累不累?"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看有点不一样,不是咨询师的那种看,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问了一句"你累不累"之后的、真实的停顿。
她说:"有时候。"
他说:"又是有时候。"
她没有接这句话,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拿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你刚才那杯咖啡,是从街口那家买的吗?"
她说:"嗯。"
他说:"什么口味?"
她停了一下:"单品,不加糖。"
他"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他走出诊所,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猫粮店的橘猫吃完了,趴在门口舔爪子,白的不知道去了哪,狸花还是那个姿势——他怀疑那只猫是假的。
他蹲下来,那只橘猫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手边蹭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是暖的,他在那个温度里待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了。
单品,不加糖。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记了一下。
程远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说:"去哪?"
他坐进去,说了公寓的地址。
车开了一段,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五。下午三点,那个地址,那个房间号,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看窗外。
路灯在白天是灭着的,和晚上不一样,白天的城市没有灯,只有光,白的,亮的,什么都照得清楚。他把手伸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那只手,刚才摸过那只猫,现在在膝盖上,他的,是他的。
三个小时之后,他不知道那只手还是不是他的。
回到公寓,他换了件衣服,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他把手机丢在一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他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
味道一般,他煮东西一向没什么天赋,面条有点烂了,但他吃完了,碗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洗。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想了一下今天上午的事。
她问他"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在",他说了拍戏的时候,他没有说其他的——他没有说昨晚那扇窗的灯,也没有说那两个"晚安"。不是不想说,是那些东西太小了,小到他不确定值不值得拿出来放在一个正式的问题下面。
可是它们在。
她问"你累不累"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东西——不是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她停了,就那一下,那个停,不是咨询师的停,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关心了一下之后的停顿。
他认识那种停,他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大部分时候那种停是对着别人的,不是对着他——或者说,对着他的那种停,通常是另一种停,是"等他表态"的停,是"看他怎么反应"的停,她的不一样。
他把那碗放进水池里,开水冲了一下,没有洗,走了。
两点四十。
他换了件深色的衬衫,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张脸,好看,整齐,衬衫的领子很挺,没有一道褶皱。他看着那张脸,把嘴角往上拉了一下——那个笑出来了,好看,得体,眼底不参与。
行了。
他把手机拿上,出门。
程远在楼下,他上车,把那个地址报了,程远输进导航,没有问,发动车,走了。
车里很安静。
他靠着椅背,手放在腿上,右手的手指慢慢收紧,松开,收紧,松开。那个节奏他自己听不见,程远也听不见,谁都听不见。
他把窗摇下来一点,风进来,吹在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
今天早上,她的诊室,那扇窗开着,风也是这样进来的,吹着窗帘,窗帘动了一下,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桌上,风是凉的,是好的。
现在他坐在另一辆车里,去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有窗,但那个窗不会开。
他把窗摇上去了。
两点五十五,车停了。
他看了一眼那栋楼,拉开车门,把脸上那个笑找出来,戴好,推门,进去了。
电梯,十六楼,1608。
门开了。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酒的气味,空调开得很低,窗帘拉着,灯是暖黄色的,何生坐在沙发上,手里一杯威士忌,看见他进来,用粤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他脸上那个笑没有变,走过去,坐下了。
有人给他倒了一杯酒,他接了。
后来的事,他不记得每一个细节,或者说,他的身体在记,但他的人不在——他知道这种感觉,很熟悉,从第一次开始就很熟了,身体在一个地方做着那些事,他的人从自己的身体里退出去了,退到很远的一个角落,站着,看着,不参与,等结束。
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暗。
五点过一点,城市的光还是白的。他站在那栋楼的门口,衬衫的领口是皱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他低头,用了很久才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好——指尖有点不听使唤,他试了两次,才扣上。
他把领口整了整,用手掌从上往下把衬衫前襟抚平,一道褶皱,两道褶皱,抚平,都抚平了。他站在那里,抬起头,天很高,云很薄,有一点风。
脖子内侧有一点红,不是伤,是被攥过的痕迹,他看了一眼,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程远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什么都没说。
他坐进去,说:"回公寓。"
程远发动车,车往外开。
车里很安静,他靠着椅背,手放在腿上。
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手腕内侧的位置,慢慢地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不知道他在做这个动作,他从来不知道。
程远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收回去了,盯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开了一段,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沈听的对话框还在,今早他走的时候没有发消息,她也没有发。
他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
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知道该用哪张脸对她说话——刚才那个房间里的那张脸,还是今天早上在她诊室里、把手放在桌上的那张脸。
那是两张脸。
他以前不觉得有两张,现在他觉得有了,这件事让他不舒服。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直接去了浴室。
水开得很烫。
热水打在后背上,他闭着眼睛,感觉那个温度从皮肤上传进去,烫的,他知道烫,但他没有调,就站在那里,让那个烫把他背上的每一寸都覆盖一遍——他需要这个,他需要确认他还在,确认这个身体还是他的,确认水是烫的,确认他能感觉到烫。
他在那个热水里站了很久。
直到水开始变凉,他才关掉,出来,拿了条浴巾,擦干,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张脸,热水蒸过的,有点红,比出门前好看,也比出门前真实一点。他看着那张脸,那个笑不在了——他没有戴,就那样,看着自己,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好看,不难看,就是一张脸。
他说不清楚他更认识哪一张。
换了衣服,他走到窗边,那盆绿萝还在,台灯没开,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处的楼开始亮灯。
他把台灯打开了。
那一点光亮起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也照在窗台上,他在那个光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沈听发的,一条很短的消息:
"今天聊的有些内容,回去可以想想,不急。"
他看着这条消息。她给每个来访者都发这种吗?还是只给他?他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街口那家咖啡,单品不加糖,对吧?"
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句和她说的完全不搭,从"你回去想想"直接跳到"你喝什么咖啡",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但发了就发了,他没有撤回。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对。你记性不错。"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个笑,是别的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下次我顺路带。"
她回:"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下周三,时间不变。"
她:"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
她说好。下周三,他带。
他想了一下——一杯单品不加糖,一杯他自己的。他喝什么来着?他认真想了想,发现他不知道。他一向是别人递什么喝什么,场上有酒喝酒,有茶喝茶,程远给什么他接什么,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进一家咖啡馆,站在菜单前面,说"我要这个"。
他想,下次去那家店的时候,他可以自己选一杯。
这件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他把它放在心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高兴,他还是不知道高兴是什么感觉,但那一点什么,比今天下午那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真实。
他把台灯留着,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盏灯的光透过眼皮,是暖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推开窗,光进来,窗帘动了一下。他想起她说"单品,不加糖"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说了,他记住了。
他想起他问她"累不累",她停了那一下。
那一下。
他把那一下放在心里,和那盏灯放在一起,和那两个"晚安"放在一起,和那只橘猫的体温放在一起,放着。
然后他想起下午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也在,也放着,放在另一个地方,更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他不想去翻,翻了也没用,翻出来也只是那些东西,那些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东西。
两个地方,两种东西,他把它们都放着。
他以前只有一个地方,现在有两个了。
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但他知道,他下周三会去那家咖啡店,买两杯,一杯单品不加糖,一杯——他自己选。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就这样,他闭着眼睛,那盏灯亮着,那件事定着。
窗外的城市在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来——夜晚的灯,一盏一盏,和白天的光不一样,夜晚的灯是人点的,不是天给的。
他的台灯也是他点的。
这件事他以前不在意,现在他在意了一下。
就一下。
够了。
他带着那一下,往睡眠里沉下去。
手机在窗台上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不是沈听的。
是顾陵的。
他没有看见,但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预览显示了半句话:
"司辞,何生那边回话了,裴总说你做得不错,下次——"
屏幕暗下去了。
那半句话消失在黑暗里,和他一起,沉进夜里。
下次。
还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