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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去吗? 何生住在城 ...

  •   何生住在城北一家酒店的长包房里。

      二十三楼,他到的时候,顾陵发的地址和房间号已经在手机上亮了半个小时了。

      程远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没有熄火。

      他坐在后座,看了一眼那栋楼,拉开车门,停了一下,对程远说:"等着。"

      程远说:"嗯。"

      他下车,进去了。

      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十九岁那年,可能更早,记忆里那些房间的样子都差不多——好的酒店,好的灯,门关上之后的安静,和一个他不想记住名字的人。裴敬川第一次安排他去的时候,他问过一句"为什么",裴敬川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记住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不问了。

      他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看时间,他只等那个人说"行了",或者"你可以走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翻了个身——他就知道了,起来,穿衣服,走。

      他走出来的时候,何生在他背后说了句什么,粤语,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他走在那个白色的灯光下面,脚步很稳,和进来的时候一样稳,没有人看得出来什么——他确保了这一点,他一向确保这一点。

      电梯,下楼,大堂,玻璃门,外面的空气,他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了一口,夜风进来,凉的。

      程远在车里,看见他出来,车灯亮了一下。他坐进去,说"回去",程远发动车,没有问。

      车里很安静,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收回去了。

      回到住的地方。

      浴室很大。

      大理石,地暖,洗手台是双人位的,挂着两条叠得很整齐的浴巾,一白一米,他不知道那条米色的是给谁用的。他站在里面,看了一眼那两条浴巾,然后把水龙头拧开,水出来,他把手伸进去,感觉水温,凉的,他没有调,就站在那里,等水热。

      他在等水热的时候,想了一件和水温完全无关的事。

      他想,他明天要不要去那个诊所?

      预约是周三。

      今天是周二。明天是周三。

      他把水温调到很热,站进去。

      那个热打在背上,他闭着眼睛,背上的皮肤开始有反应,他知道那个温度超过了,他没有调回来,就那样,站着,让那个过了头的热把他背部的每一块肌肉都落实一遍,他感觉得到,他在这里,他的身体在这里,这个感觉是——

      是什么?

      他站在那个热水里,感觉自己在试图感觉什么,但那个什么摸了个空。

      不是疼,不是好受,不是任何他能说出来的东西,就是水是烫的,他站在里面,水烫着他,他知道,但那个"知道"和他自己之间,有一层什么,隔着,他看见那层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水调凉了,冲了一下,关掉,出来。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

      不是在想事情,就是坐着,那个橙色的床头灯开着,光圈很小,照到他脚边的地毯,他低头看着那个光圈,光圈是正的,圆的,他的脚在光圈外面,他没有把脚往里移。

      床头柜上有个打火机,黑色的,不知道谁的,或者是酒店备用的,他不抽烟,但他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了。

      他把那个打火机在手里颠了颠,很轻,金属的,他把拇指放在滚轮上。

      他坐在那里,那个打火机在手里,他想,他现在感觉到什么了吗。

      没有,还是没有。

      那层什么还在那里,他想穿过它,不知道用什么穿,他低着头,那个打火机,他的拇指,滚轮,他想,如果他——

      手机响了,是顾陵。

      他盯着那个屏幕,看着"顾陵"两个字在那里亮着,响着,他没有接,等它响完,停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那个打火机,他放下了,放回床头柜,和手机挨在一起,放着。

      然后他躺下来,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那层什么还在,但他太熟悉它了,熟悉到不需要跟它打架,就那样,带着它,闭上眼睛,等天亮。

      他不知道他几点睡着的。他也不确定他有没有睡着。

      天亮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横在床上,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过一点,顾陵的消息,程远的消息,还有一条沈听的预约确认,他都没有看,把手机放回去,去洗漱。

      镜子里那张脸,眼下有一圈,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那样,他刷牙,洗脸,把那张脸收拾一下,然后想了想,从行李袋里翻出一顶帽子,黑色的,压低,还有一个口罩,白色的,戴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好,出去了。

      那条街上有人。

      早晨的人,上班的,买早饭的,遛狗的,他走在那些人里面,帽子压着,口罩戴着,没有人多看他,他也没有看谁,往前走,走到一家豆浆铺,门口排了几个人,他排在后面,等,轮到他,他说"豆浆一杯,油条一根",那个大姐把油条夹给他,他接了,付了钱,找了个旁边没人的地方站着吃。

      油条炸得不错,外皮脆,里面是软的,他吃着,看着那条街,卖菜的摊子,一个女人在挑青菜,挑了半天,嫌贵,跟摊主砍价,摊主说"这价不能再低了大姐",那个女人把菜放下,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回来,说"行行,称吧"。

      他看着这件事,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把那张油纸叠了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往前走。

      没有目的,就是走,或者说,他不想承认他有目的,他只是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他告诉自己是这样的——但他知道他在往哪里走,他的脚知道,他的脚比他先知道,他跟着他的脚,往前走。

      路过一家花店,门半开,里面一个女孩在整理花束,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菊花,橘色的,很亮,女孩发现他在看,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他点了个头,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旁边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的女生,低着头刷手机,刷着刷着,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愣是什么,他站在那里,帽子,口罩,但他的眼睛在帽沿下面,他的身形在那里,她看着他,嘴动了一下,他看见她在想什么,在核对什么,那种"好像是但又不确定"的那种眼神,她拿起手机,好像要拍,他往前移了一步,把自己移到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身后,挡住,红灯还剩十二秒,他盯着那个数字,十一,十,九,八——

      绿灯,他往前走,把那个女生甩在身后,走进人群里,帽子再压低一点,他没有回头。

      走了一段,那种感觉淡了,他把帽子扶了一下,继续走。

      他的脚,带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上午九点五十二分,他站在晴间诊所楼下。

      他抬头,二楼,那块白色的小牌子,六个字,"晴间·心理咨询",字体规整,不大,就那样挂着。他站在那栋楼的门口,没有进去,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块地面,普通的水泥,一道细小的裂缝,往右延伸,裂到路沿石那里,消失。

      他想了很多理由,应该进去的,不应该进去的。

      应该进去的理由里有一条:顾陵说的,"去一下,走完六次,对外面有个交代",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理由,就是这一条,其他的和他没有关系。

      不应该进去的理由——他数不出来那些理由,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在往里拉,又有什么在往外拉,两边都有,两边都不够重,所以他站在中间,站着。

      他把预约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日期,周三,上午十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普通的,木头的,深棕色,上面有一道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很浅的划痕,从门把手往上,斜的,不长,就那么一道。

      他看着那道划痕,把口罩摘下来,折了折,放进口袋,推开了那扇门。

      候诊区,三把椅子,茶几,绿萝。

      那个叫程栀的女人把他引进来,让他坐下等,他坐下了,把帽子取了,放在腿上,那盆绿萝在茶几上,叶子是绿的,有光泽,他看了一眼,没有碰,把帽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放在腿上。

      他在那里坐着,候诊区很安静,隔壁有一点点什么的声音,压着,听不清,他的手,放在腿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他的,他想,昨晚那个打火机——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是因为他按惯了,那种东西他一向按得很快,按下去,压平,走。

      里面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极短的一下,不是意外,就是……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是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过来,说:

      "来了。"

      两个字,不是"你来了",不是"欢迎",就是"来了",那个主语她省掉了,那个省掉让他有一秒没有往下接,然后他站起来,说:

      "嗯。"

      她侧身,让出门,他跟着进去。

      诊室不大,他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放在腿上,和候诊区是一样的姿势,他坐在这里,和坐在任何椅子上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坐着,背是直的,不是昂扬,就是直的,那种很久了的直。

      她在桌后坐下,打开本子,拿起笔,没有立刻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等着,那个等不是催,不是"你说啊"的那种,就是等,她有时间,她在等他准备好。

      他看着她,想,她等个什么劲,他又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来这里就是走个流程,六次,签字,走人,没有别的。

      他想告诉她这件事,他已经整理好语言了,"我来是走流程的,不用太认真"——

      她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就一句话,很普通的,"最近睡眠怎么样",他张开嘴,准备说"还行",那两个字已经在嗓子眼了,就差说出口——

      他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那两个字就卡在那里,他看着她,她在等他,那个等,还是那个等,不催,就等,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比他预期的长得多的一段时间,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不好。"

      就两个字,"不好",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就出来了。

      她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抬起头,说:"几点睡,几点醒?"

      他想了一下,说了。

      她又写,说:"做梦吗?"

      他说:"不知道。"

      她说:"不记得,还是没有?"

      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是哪种。"

      她把那个记下来,抬起头,看着他,说:

      "那还有别的,不好的地方。"

      不是问句。

      他看着她,那层隔着的什么,还在,但是他坐在这里,她在问他,那个不是问句的问句,他在那个问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有时候感觉——"

      他停了,想了一下,说:

      "感觉没什么感觉。"

      她没有说"嗯我理解",没有说"这很常见",她就把那句话记下来,然后抬起头,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窗外那条街,声音压着窗帘进来,很轻,猫粮店门口的橘猫还在打盹,诊室里,那盏台灯,光是白的,他坐在椅子上,背是直的,手放在腿上,她在等他。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很久了。"

      她把那几个字写下来,慢慢地,像在认真对待每一个字,他看着她写,那个"很久了"被她的字落在纸上,他在那里坐着,那几个字,他第一次说出口,说给一个人听,就在刚才,就在这里,那几个字,是真的,他知道是真的,但它是真的这件事,他之前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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