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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机器也要保养 化妆师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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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他在看手机。
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就是在看,刷着刷着,把那条薪酬合同的截图翻出来,看了一眼,划走了。顾陵昨晚发过来的,说"裴总定的,你看看",他当时没有回,今天还是没有回,那个合同他不是没有意见,他只是懒得有意见了,有了也是那个结果,没有也是那个结果,干嘛费那个劲。
化妆师的手指从他眼脸上扫过去,他把手机放下。
"眼神放松一下,裴老师。"
"我很放松。"
化妆师说"您这叫放松,我还是第一次见",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继续上手。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那张脸,素颜,发有点散,眼角有一点今早没睡好的痕迹。化妆师从眼袋的位置开始修,遮住,抹平,然后是骨的阴影,然后是发际线,一点一点,把他变成另一个更好看的版本。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从"他的"变成"大家的",觉得这件事挺神的,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今天是开机仪式,拍了很多照片。
他站在主创名单的第一个位置,导演江雾在最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制片方和资方代表,资方那个人他认识,沈总的人,昨晚的一张桌上,他喝了那个人一杯酒。
"裴老师这边看——"
他就往那边看,笑。
"再来一张,都笑一下——"
笑,拍,好,再来,他就这样,站着,被闪光灯打,角度换了,表情换了,换,换,换,每一次都是好看的,没有废的,那个笑他不需要想,想都不用想,肌肉自己会到位。
旁边一个年轻的跟组记者,拍完主创合影,溜到他身边,小声说:"裴老师,我能不能单独采访一下,就三分钟——"
他看了那个记者一眼,说:"你们媒体不是说好了十分钟集体采访,你现在想插队。"
那个记者有点窘,说"就、就想问个私人问题——"
他说"什么私人问题,家里的还是身上的?"
那个记者愣了,他说"开玩笑,说吧,三分钟。"
那个记者松了口气,赶快举起录音笔问了一堆,他一一回答,回答的时候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说完了他说"够了吗",那个记者说"够了够了谢谢裴老师。",他说"你下次可以直接问,不用这么紧张,我不咬人,大部分问题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个记者点头,小跑回去了,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着录音笔,跑路的姿势很笨,像刚进社会不久,什么都怕,什么都攒着,他想了一下,想不出来那个年纪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没有可以类比的素材,那个年纪他大概已经会笑了,已经知道该怎么站位了,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走。
停,再来。
走。停。走。停。走。停。
第六遍之前,他在起点站着,程远在旁边把一瓶水递过来,他接了,喝了一口,把水递回去,没有往椅子那边走,就站着,把那个起点位踩踩,看了看前方那片焦土的光。
他在心里找了一下——昨天,那块地板,凉的,他的膝盖,那个压进去的感觉,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顾陵不会进来,他在想那块奖杯等一下还要举起来,他在想那个动作要准确,他在想——他没有在想什么,那个时候他不在。
他找到了,把那个东西放进脚底,走进焦土。
这一遍,江雾没有叫停。
走完,从画面右边出去,设备停了,有人说"好了好了",然后是掌声,稀稀落落的,都是剧组自己人,但是真的,不是捧场。江雾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四个字:"你懂他的。"
他说谢谢导演,江雾说不是夸你,是陈述,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焦土边上,把那两句话听了一遍,"你懂他的","不是夸你,是陈述",想了想,觉得这是他这个月被说的最重要的话,然后觉得这件事有点可悲,然后把这个想法按下去,去找程远要水了。
顾陵来接他的时候,是五点半。
他还没换完衣服,顾陵在化妆间外面等着,他把戏服脱了,换上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对着镜子弄了一下头发,那个发型他不太喜欢,但是今晚要去的地方他得弄好,没有办法,弄好,扣上最下面那颗扣子,走出去。
顾陵看了他一眼,说"行"。
他说"哪里行,发型显脑袋大。"
顾陵说"脑袋大说明聪明。"
他说"你这个解释我只有在今晚之前听一次。走吧。"
今晚的饭局在城北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八个人,裴敬川坐主位,对面是沈总,左右分别是两组资方的人,他们的助理,还有他。他进去的时候,沈总已经坐下了,看见他,笑着说"哎,来了来了",往旁边的位置拍了拍,说"来来,坐我这儿,我们叙叙。"
他就去坐了,拉开椅子,"沈总"叫了一声,沈总说"哎",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拍戏辛苦,多吃,多吃。"
他说谢谢,碗里那筷子菜,他不太爱吃,但他吃了。
沈总那边说话的声音洪亮,把另一边的人也招呼起来,开始介绍,说"这是裴司辞,你们认识的,三座金鸡,这孩子行的,是裴总自己带大的",对面的人看过来,有人说"哟,我认识,上次颁奖典礼",有人说"裴老师,久仰",有人对裴敬川说"裴总,好福气啊,这孩子"。
裴敬川端着茶杯,说"让他们年轻人多走动,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跟他说就行。"
就这样。就这一句话。
"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跟他说就行。"
他坐在那里,脸上那个笑还在,对着说"久仰"的那个人也点了个头。他右手在桌面以下,拇指把左手手腕内侧的位置压了一下,感觉皮肤的温度,真实的,凉的,他的。
然后松开,拿起筷子,吃饭。
酒过一巡,沈总旁边那个姓吴的开始活跃起来,五十多岁,喝了两杯,红光满面,话变多了,先说了几个笑话,说完了扭头看裴司辞,说"司辞啊,你们这些明星,私下里,都是什么样的,跟我说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他说"吴总,什么叫好玩的事,您想听哪种好玩?"
吴总哈哈笑,说"就是,花边新闻嘛,你们圈子里,我们不懂。"
他说"那要让您失望了,我这人比较无聊,没什么花边,天天拍戏,消耗大,下了组就睡,根本没力气搞花边。"
吴总说"哎,这话我不信,你这岁数,这长相——"他说着,把手搭在了裴司辞肩上,用力拍了两下,"哪有不风流的,来来来,跟我说说,最近有没有什么对象——"
"吴总,"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轻松的语调,眼睛看着对方,"我私生活这块,真没什么讲头,您要是想聊好看的演员,我能跟您聊三小时,您要聊我自己,得亏您了,我这人不值当这顿饭。"
吴总手还搭着他两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行行,这孩子,嘴儿甜,"把手收了,举起杯,说"来,喝一个。"
他就端杯,喝了。
笑,喝,举杯,回答,点头,再笑,他在这张桌子上就这样,把所有的话都应了,话里有什么,他知道,但他不露,他已经很熟练了,这件事他做了十五年了,哪里该退一步,哪里该多说一句,哪里该低头,哪里该露半个礼让的笑,他比这张桌子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宴席到了后段,酒喝了不少,气氛松弛,裴敬川在主位和对面两个人谈具体的事,其他人开始吃东西聊闲话,他就坐在那里,也不用怎么说话了,就坐着,喝了一杯水,盘子里还剩着一点他不爱吃的东西,他也没有拨开,就那样放着。
沈总的助理,年轻的女孩,一直坐在角落里做记录,全场没怎么说话,这时候起来去卫生间,路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
他侧过头,说"有事?"
那个助理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裴老师,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我能要一个签名吗,我、我特别喜欢您,从《沉船》那部就开始看了,您最后那场戏,我看了……"她顿了一下,说"我看了很多遍。"
他说"有纸吗。"
她急忙翻包,找出一张便签,递给他,他接了,拿旁边的笔签了,想了想,在名字下面多写了一行字,把便签推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行字写的是"《沉船》那场,我也记得。"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亮,说"裴老师谢谢您",他说"去吧",她点头,往卫生间方向走了。
他把笔放回原位,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他看着,没有动。
饭局散了,走人。
他跟着裴敬川往外走,走到包厢门口,裴敬川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就那样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何生那边,你去一趟。"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何生——港商,裴敬川在东南亚那块地产项目上的合作方,名字他听过,人他没见过,但"你去一趟"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懂。
他说:"嗯。"
裴敬川走了,没有再说别的,助理跟上去,门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那个"嗯"还在嗓子里,凉的。
程远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什么都没说,把车门拉开,他坐进去。
程远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去,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些灯,亮着,从窗外过,过,过,然后消失,后面还有,一直有。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不是顾陵的。
"裴先生,请准时到诊。如有变动,请提前告知。——沈听"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
沈听。
他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想起前几天,那张量表,那道最后一题,他在"不确定"那一格上按了很轻的一下,轻到他自己都怀疑有没有按进去。想起她说"六次起",说的时候在拿一支笔,把什么写进了他看不见的本子里。
他把手机翻了翻,想了一下,把那个发件号码存进了联系人。
备注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号码就是号码,存着,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
车拐了一个弯,有点急,他的身体往□□了一下,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收回去了,下一个弯的时候,减速比刚才大了一些,车稳了。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说:"程远,那家餐厅的包厢,包出来一晚上,你说得花多少钱?"
程远想了一下,说"不知道,好几万吧。"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好几万,他坐了那么久,吃了那筷子他不爱吃的菜,喝了几杯他数不清的酒,沈总说"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说"。
好几万,机器也要保养的。
他把眼睛闭上,车在夜里开着,那些路灯,他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过,过,一盏一盏,过。
明天下午,何生。
这件事压在他闭着的眼皮底下,和那些路灯一起,过,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