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没病 那件事发生 ...

  •   那件事发生在颁奖典礼开始前四十分钟。

      地点是典礼场馆三楼的一间贵宾会客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很考究,深色实木桌,进口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说不上名字的抽象画,像每一间试图表达"我们很有品位"的商务接待室。

      房间里坐着七个人。

      资方那边来了四个,为首的姓沈,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西装是定制的,手腕上的表裴司辞认得出来,八位数往上。沈总旁边坐着他的两个助理,还有一个裴司辞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看他一眼。

      裴家这边是裴敬川,还有两个他带的人。

      裴司辞是被临时叫来的。

      他刚从化妆间出来,妆已经上好了,造型师帮他弄好了头发,他穿着今晚颁奖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整,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七个人都看向他,他在门口站定,对着在座的人点了个头。

      "来了,"裴敬川坐在主位上,没有看他,低头翻着手边的文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站着。"

      不是让他坐,是让他站着。
      裴司辞在门口站定,把手垂在身侧。

      沈总笑着开口,语气很和气:"司辞,听说今晚拿奖没什么悬念,恭喜啊。"

      裴司辞:"谢谢沈总。"

      "这次合作的事,你父亲跟你说了吧,"沈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我们这边很看好你,下一个项目,你是我们重点推的人选,只是嘛——"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侧过头,看了一眼裴敬川。

      裴敬川翻完文件,合上,抬起头,第一次看向裴司辞,眼神很平:"上次的事,跟沈总道个歉。"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裴司辞站在那里,没有动。

      上次的事——他知道裴敬川说的是什么。三周前,资方的一个发布会,裴敬川让他去站台,他在片场,那天有场重要的戏,他让顾陵去回绝了,理由是合同上的通告义务没有覆盖那个时间段。
      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司辞,"裴敬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说,道歉。"

      沈总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也在看他,旁边的助理低着头,假装在翻文件。

      裴司辞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沈总面前,开口:"上次的事,是我的问题,给沈总添麻烦了。"

      沈总摆了摆手,笑:"哎,小事,理解理解,年轻人工作忙——"

      "不够,"裴敬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司辞,我让你怎么做。"

      房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沈总手里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茶托,发出一声细小的声音。

      裴司辞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深色的实木地板,打了蜡,能照出人影,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站在那里,西装,领带,今晚颁奖的全套行头。

      然后他弯下膝盖,跪下去了。

      地板很硬,膝盖抵上去的瞬间没有任何缓冲,西裤的面料薄,他能感觉到地板的温度,很凉。

      他低着头,对着沈总,说:"上次的事,是我失职,给沈总添了麻烦,对不起。"

      声音很平,不发抖,就是平的,像在背一段台词。

      沈总愣了一下,笑容维持着,但有一秒僵了,他往旁边挪了挪,摆手:"哎,不至于不至于,裴总,这——"

      "起来吧,"裴敬川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翻起另一份文件,"下次记住了。"

      裴司辞从地板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边膝盖的西裤蹭到了地板边缘一个细小的凸起,裤腿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它。
      房间里有人在重新开始说话,是沈总,他很快调整回来,端着茶杯,和裴敬川说起下一个项目的细节,像刚才那件事是一段插曲,已经翻篇了。

      裴司辞站在原地,没有人让他坐,也没有人叫他走。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把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慢慢收紧,松开,再收紧,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后台。

      小凌在化妆间门口等他,看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跟上去,小声汇报:"还有二十分钟,你是第三个出场,走位——"

      "等一下。"

      裴司辞走进化妆间,反手把门带上。
      镜子前的灯很亮,白色的,把人照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右边裤腿上那道痕,用手抹了一下,抹不掉,就那样,薄薄的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直起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妆还是好的,头发还是好的,领带端正,西装平整,他站在那里,和二十分钟前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他对着镜子站了大概三分钟,什么都没做,就站着,然后他把领带往下扯了一下,重新正了正,虽然它本来就是正的。

      然后他去开门。

      小凌站在外面,抬起头,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继续说:"走位记得吗?"
      "记得。"
      "顾陵哥说台上发言别超过两分钟——"
      "知道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裴总让我告诉你,颁完奖别走,沈总那边还有个饭局——"
      "嗯。"

      小凌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跟在他身后,往舞台入口的方向走。
      走廊里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了,点头,微笑,说了几句得体的话,脸上的表情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颁奖夜没有区别。

      灯亮的那一刻,他的名字从主持人口中说出来,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走出去。

      聚光灯打下来,白的,热的,把台下的人全都变成了光里的影子,他走到台中央,接过奖杯,主持人说了几句什么,他接了话,然后拿起话筒,开口说感谢词。

      感谢公司,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今晚到场的所有人。

      台下的掌声很大,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台上,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他听见了。

      他站在聚光灯正中间,手里拿着第三座金鸡,镜头对准他,台下几千个人看着他,他是今晚这个典礼上最亮的焦点——

      但他的右膝,还贴着刚才那块地板的温度。

      他低头,把奖杯握紧了一点,抬起头,继续说下一句感谢。

      台下掌声更大了。

      下台之后,顾陵在侧幕等他。

      看见他走下来,顾陵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并排往后台走,顾陵低声说:"发挥得很好,台上状态很稳——"
      "嗯。"
      "等会儿媒体收访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是沈总那边的饭局,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顾陵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司辞,刚才那边——"
      "没事。"
      "我是说——"
      "顾陵。"
      裴司辞没有停步,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没事。"

      顾陵闭了嘴。

      他认识裴司辞七年,每一次说到这里,都是这样——那两个字说出来,像一扇门带上了,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门关着,你推不开,他也不会给你开。

      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人照得很白,裴司辞走在前面,顾陵落后他半步,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见他右边裤腿上那道浅浅的痕。

      顾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重新跟上去,和裴司辞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一直走到后台。

      媒体收访结束,饭局散场,已经将近十二点。

      回公寓的路上,裴司辞坐在车后座,把今晚拿的奖杯放在旁边的位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

      街灯一盏一盏从窗边掠过,有烧烤摊还开着,烟气在夜风里散开,有几个人坐在塑料凳上,说话声音很大,隔着车窗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们在笑。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东西往后退,那一摊烟火气的灯光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小凌在前排小声说:"司辞哥,今晚的奖杯,放哪?"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奖杯,说:"你收着吧。"
      小凌应了一声,把奖杯抱到前排去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车停下来,旁边停了一辆出租车,后座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看手机,脸被手机屏幕照得很亮,她突然笑了一下,低头发消息,笑容很真实,很普通,就是一个在深夜坐出租车回家、看见手机上某条消息笑了一下的人。

      绿灯,车动了,那辆出租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裴司辞收回视线,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晚拿了第三座金鸡。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然后就放不下去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安静,就是空,像一个用完了电的东西,外壳还是完整的,但里面没有在运转。

      第二天,顾陵约他在公司谈事。

      小会议室,两个人,顾陵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说是资本方对新项目的附加要求之一——公司旗下一线艺人需要定期接受心理健康评估,提交书面报告,作为项目融资流程的背书文件。

      裴司辞翻了翻,放回去:"什么时候。"

      顾陵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个诊所的地址:"约好了,后天上午十点,做几次咨询,对方出份报告,说你正常,走完流程就行。"
      裴司辞扫了一眼地址,没有拿那张纸:"行。"

      顾陵没有立刻收文件,手放在桌上,停了一下,说:"司辞,那个咨询师口碑很好,如果你有什么想聊的,也可以——"

      "没什么要聊的。"
      "我知道,我就是说,如果有的话——"

      "顾陵,"裴司辞把文件推回去,语气不重,"走个流程,没别的。"
      顾陵收起文件,点了点头。

      裴司辞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顾陵在后面开口:"司辞。"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嗯。"

      顾陵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最后说:"昨晚辛苦了。"
      裴司辞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秒:"嗯。"

      然后走了出去。

      顾陵坐在会议室里,把那张写着诊所地址的纸折了折,放进口袋,在心里想——
      希望那个咨询师,比他强一点。

      后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裴司辞让司机停在那条小街的街口,自己走过去。

      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路过猫粮店,路过修鞋摊,在那块白色小牌子前停了一下——

      晴间·心理咨询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想什么,就是站着,然后推开门,上楼。

      候诊区没有人,里间有翻文件的声音,他在最靠里的椅子上坐下来,摘了口罩和帽子,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等着。
      里间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头发随意束着,低着头翻文件,走到前台,抬起头,看见他,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
      "裴先生?"
      "嗯。"
      "进来坐。"

      他跟着进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量表,推过来:
      "先填这个,第一反应,不用想太多。"

      他低头扫了一眼,拿起笔,准备开口说——这个走个流程就行,你告诉我怎么填,我配合,大家省事——

      他抬起头,想说这句话。

      她正在低头写什么,没有看他,桌上白瓷杯里有半杯热茶,茶叶慢慢沉在杯底,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光落在她手背上,整个诊所里安安静静,像一个和外面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那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开始填量表。

      前面的题他填得很快。

      翻到第十三题,他的笔停了一下:
      在过去一个月内,你是否曾主动忽视过自己身体上的不适?

      他想了一下上个月的低烧,想了一下那场哭戏,在"偶尔"上打了勾,往下翻。

      第十七题:
      当你感到委屈或受到不公正对待时,你通常的第一反应是?选项:向对方表达 / 向信任的人倾诉 / 独自消化 / 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他的笔在这一行停住了。

      他想起前天那个房间,深色实木地板,那块凉的地板,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感受到的那点温度。
      他在"独自消化"上打了一个勾,顿了一下,又在"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上,打了第二个勾。

      他往下翻,倒数第二题:
      在过去两周内,你是否有过"如果自己消失了也无所谓"的想法?
      他想起颁奖台上那一秒,那些灯,心道:如果自己消失了,大概三天后热搜就会退。

      在"偶尔"上打了勾,往下,最后一题:
      你觉得自己值得被爱吗?

      他的笔悬在这一题上,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答案是否定的,是因为他在认真想——这道题,和他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站在这道题面前,像站在一扇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可以推开的门前,他看着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碰它。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铃铛响了一下。

      他最后在"不确定"那个框里,打了一个很小的勾,把量表整理好,工整地推回去,齐着桌沿,放得很整齐,抬起头:
      "填好了。"

      沈听接过量表,低头看。

      她从第一题往下扫,扫到第十七题,笔停了一下——
      "独自消化"和"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两个都勾了。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继续往下。

      倒数第二题,偶尔觉得消失了无所谓,她没有立刻写,往下看,最后那道题,那个非常小的勾,勾选着"不确定"。

      她把量表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放下,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他坐在那里,姿态很端正,下巴线条很好,眼神平静,是任何一个普通的、状态还不错的人坐在那里该有的样子——

      她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用手遮着,没让他看见:
      有意思。

      然后她放下笔,开口:"裴先生,这份报告需要六次咨询记录,合同第三条。"
      "六次——"
      "六次起。"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状态正常,你写正常就行,大家省事。"

      她没有说话,把量表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用食指点了一下倒数第二题,就那一下,没有别的动作。
      他低头,看见那道题,那个"偶尔"的勾。

      他抬起头,想说这个很正常,大家都会有,不代表什么——

      她就那样看着他,不咄咄逼人,也不特别温柔,就是看着他,等他,像那扇开着的窗,不管外面什么天气,它就是开着的。

      他那句话没有说出来。

      沉默了几秒,他说:"行,六次。"
      她写了张预约卡,推过来:"下周三,上午十点。"

      他拿起来,站起来,整了整外套,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的……谢谢。"

      然后出去了。

      诊所安静下来。

      沈听坐在那里,把量表重新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她见过很多选"不确定"的人,大多数是因为受过伤,因为有人告诉过他们不值得,因为在某段关系里碎掉过——他们知道这道题在问什么,只是他们自己的答案在那条线以下。

      但他不是这样的。

      他在那道题上停了那么久,不是因为他的答案是否定的,是因为他不确定这道题是否和他有关,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可以被爱"当作一件可以属于他的事来想过——

      就好像有人问他饿不饿,他不是说不饿,而是想了很久,不确定"饿"这个感受是不是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

      她在本子上翻到那两个字,在旁边加了一行,很小,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有答案。

      她停了一下,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他停了那么久,说明他想知道。

      这时候程栀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半袋瓜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嗑了一颗,看着她:"走了?"
      "走了。"
      "我刚才在窗口看见他了,"程栀说,"裴司辞,昨天金鸡典礼——"
      "知道。"
      "你认出来了?"
      "第二秒。"
      程栀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你咋那么淡定。"

      沈听把量表放进文件夹,合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下周三上午帮我盯预约。"
      "行。"程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沈听,你本子上写了什么。"
      "记录。"
      "哦。"

      程栀出去了,门带上,外面传来她嗑瓜子的声音,然后是手机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诊所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那条小街的动静,猫粮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打盹,修鞋摊的老伯低头干活,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轻轻响一响,消失了。

      沈听坐在窗边,把本子重新拿出来,翻到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帘被风吹起来,轻轻落下,落下。

      下周三,上午十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没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