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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答不上来 接着沈听把 ...

  •   接着沈听把笔放在本子上,抬起头,看着他,说:"知道了。"

      很平常,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这让裴司辞松了口气。

      而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很普通——

      "你上一次觉得高兴,是什么时候?"

      裴司辞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腿上,听见这个问题,他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笑,是那个惯常的、随手捡起来的笑,他说:

      "沈老师,这个问题问男明星,得到的答案通常不适合出现在咨询记录里。"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那你换个方式回答",就那样,笔放在本子上,等着,看着他,那个等是真实的,不催,不绕,就等他说下去。

      他等着她接他那句话,她没接。

      他等了几秒,发现她是认真的,那个问题是认真的,她要他认真回答。他把那个笑收了,往椅背上靠了靠,说:

      "上周拍了一场挺顺的戏,那个算吗。"

      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抬起头,说:"那场戏顺,是高兴吗。"

      他张嘴,想说"差不多吧",然后他停了。

      差不多。

      他在心里把"那场戏顺"和"高兴"放在一起,比了一下——不一样,他感觉出来了,那场戏顺是那场戏的事,是完成了,是交出去了,江霁说行,他说好,收工,那是"过了",不是"高兴",那两件事,他放在一起,它们不是一个东西。

      他说:"不一样。"

      她说:"嗯,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说:"顺是完成了,高兴是……"他停在那里,找那个"高兴是"后面的东西,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他说,"高兴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

      他往下找,找那个"别的",他想,高兴应该是什么感觉,他试着回忆,他去翻那些年,翻那些事——

      拿了第一座金鸡,那一晚他站在台上,台下掌声很大,那时候算吗,他把那晚拿出来放在"高兴"旁边,试着对——那晚他站在台上,他想的是他的右膝刚从地板上站起来,裤腿上有道痕,他一直知道那道痕在那里,他想的是拿完奖还有一个饭局要去,不是高兴,不是。

      顾陵,七年,算吗——那不是高兴,那是放心,或者说,是少了一样担心,不一样。

      江霁说"你懂他的",那一句,算吗——他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那句话有什么,但那个什么也不是高兴,更像是被看见了一下,那种感觉,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沈总那张桌上,那个助理问他《沉船》那场戏的那两秒,算吗——那个算接近,但那个是她问的,不是他本来就有的,她问了,才有了那一下,她不问,那一下也不会有,那个算吗,他不确定。

      他翻了很久,翻遍了,他找不到一件他可以把它放在"高兴"旁边、觉得它们是一个东西的事。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比他预期的长得多的一段时间,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想不起来。"

      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的回答是这个。

      他以为他能找到,他以为他有,他只是一时没想到,结果他找了一圈,找了那么久,翻出来那些东西,放在"高兴"旁边,一件一件,一件一件,对不上,全对不上,最后他把那些东西都翻完了,就那样,空的,他告诉她"我想不起来",他说完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说"很正常",没有说"慢慢想"。

      她把那五个字记下来,那五个字,她记的时候很慢,像在认真对待每一个字。记完,她没有立刻抬头,手里那支笔停在本子上,停在那行字旁边,没有再往下写,就那样,停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看不是分析,不是同情,就是看着他,就让那个"想不起来"在诊室里待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腿上,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是低着头,让那个安静在他身上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问,他跟着往下答,但那个问题留在他脑子里,压在下面,没有走,他一边回答她后面的问题,一边那个"想不起来"还在那里。

      他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想不起来的。

      他不知道。

      咨询结束,她说"下周三,时间不变",他站起来,拿外套,扣扣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那个问题还在,他想说一句什么,把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打发掉——他想到了一句话,挺好用的,幽默的,无害的,说出来大家都能笑一下,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推开门,出去,带上。

      候诊区,三把椅子,茶几,那盆绿萝。

      他在最靠里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坐下来,他只是推开门,原本应该往走廊走,往楼梯走,往外走,但他的脚把他带到那把椅子跟前,他就坐下了,把外套放在腿上,手放在外套上,坐着。

      那个"想不起来"还在,压着,他坐在那里,让它压着,没有去动它。

      候诊区很安静,窗外那条街的声音隔着玻璃进来,很轻,猫粮店的橘猫还在门口,风把什么吹过去,橘猫动了一下耳朵,没有起来。

      里间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里间的门开了一道缝,程栀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愣了一下,说:

      "还没走?"

      他说:"嗯。"

      程栀把门推开,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看了他一眼,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说:"热水,喝不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说:"谢谢。"

      程栀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端着另一杯,也不说话,就坐着,偶尔看他一眼,他知道她在看,她也知道他知道,但都没有说什么,就这样,两个人,在候诊区里,安静地坐着。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是那种刚好的温度,他感觉到了,放下。

      里间又响了一下,是什么东西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开了又关上,然后沈听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着头翻,走到前台,从架子上取了什么,她翻着本子,走了两步,抬起头——

      她看见他了。

      就那一眼,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走,走回里间,在门口,她侧过身,没有回头,说:

      "还没走。"

      不是问句。

      他说:"嗯,坐一下。"

      她"嗯"了一声,进去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里间的灯光从那道缝里透出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窄的,亮的。

      程栀看了那道缝一眼,没有说话,喝了口水。

      他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拿上,对程栀点了个头,往门口走,推开门,出去。

      楼梯,白的灯,他往下走,走出那栋楼,外面,光,白的,有风,他把帽子压低,往前走,走到街口,停下来。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他只是停了,站在那个街口,风从那条街的尽头过来,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地面,一道细小的裂缝,往右延伸,裂到路沿石那里,消失。

      然后他听见头顶有动静。

      他抬起头。

      二楼,那扇窗,推开了一道,沈听站在窗口,手搭在窗框上,她是往下看的,她看见了他,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那段距离,对上了。

      风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

      他站在街口,仰着头,帽檐压着,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就那样,在窗口,看着他,那个看不像是巧合,也不像是刻意,就是那样,两个人,就这样对着,风从街道上过,把什么都带走了,又什么都没带走。

      然后她说:

      "走好。"

      隔着那段距离,两个字,不大,但他听见了,清楚地听见了,那两个字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街道上,落在他站着的那块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大概过了三秒,他低下头,往前走了,走了两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扇窗还开着,她还在那里,他知道,就那样,往前走,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好。

      他走着,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

      他认识很多人,认识很久的那种,他们和他道别的方式他都记得:顾陵说"路上小心",小凌说"您慢走",江霁从来不说什么直接转身,裴敬川更是不送人。

      没有人对他说过"走好"。

      不是说那两个字有多特别,是那两个字里面有一点什么,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有,它不是在说"路上安全",也不是在说"再见",它像是一个人真的在意你接下来那段路——不问,不跟,就是说了,你去走,她知道。

      他带着那两个字,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一段,他发现"走好"和"想不起来"叠在了一起,他没有想要把它们放在一起,是它们自己叠过来的,两件事,压在同一条路上,他说不清楚哪个更重,也说不清楚它们为什么是同一天的事,就这样,带着,往前走。

      小凌在那里等着。

      他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她了——她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见他走过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插,把那个保温杯举起来,说:

      "姜茶,片场风大。"

      他接了,拧开,喝了一口,烫,他感觉到了,说"谢谢",她说"您上车",他坐进去,她坐副驾,程远发动车。

      小凌跟了他三年。

      这件事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他身边的人,一半是裴敬川那边配的,一半是顾陵安排的,是他自己主动要的,只有小凌和程远。程远话少,做事稳,跟了他五年,他用得顺手,就一直留着。小凌不一样。

      三年前有个剧组的跟组助理临时出了状况,顶上来救场的就是小凌。那一天通告出了岔子,对接方突然变了要求,联系人换了三个,前一个助理当场就蒙了,是她接手的。

      她把那个烂摊子捡起来,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一件一件理清楚,一天里没出一个纰漏。他当时在车里,听着她在副驾处理那些事,说话的方式不急不慢,不卑不亢,每一句都说在点上。

      他想,这个人他要留下来。

      他身边有眼线,他知道,他认了,但他不想他身边只有眼线。小凌是他自己选的,这件事在他这里,比"她做事好"更重要。

      他靠着椅背,把那个姜茶握在手里,喝了第二口,热度从掌心传进来,他感觉得到,是实的。

      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顾陵,一条消息,预览只显示了半句:「司辞,明天裴家那边,裴总说——」

      他把屏幕按灭了,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明天裴家那边。

      他知道是什么。

      他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那个姜茶还烫着,他握着,外面城市的灯在窗外过,他没有看。

      过了一会儿,他把眼睛睁开,从包里把那本《长夜行》的剧本拿出来,翻到上次夹着笔的那页——谢长夜有一场戏,是乱军散尽之后,战是赢了,身边的人却一个都不剩,他独自站在原地,台词只有一句,短的,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铅笔在旁边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就是停了很久:

      「我以为赢了就能高兴。我不知道高兴在哪里。」

      他低着头,把这句话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剧本合上,压在腿上,手放在封面上,车在夜里开着。

      今天,他在那把椅子上翻遍了他这些年所有"赢了"的事,一件一件放在"高兴"旁边,一件一件对不上,最后他说了五个字:我想不起来。

      谢长夜不知道高兴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

      他靠着椅背,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着,过,消失,后面还有,一直有。他看着那些灯,想,江霁说他懂谢长夜,他一开始不知道懂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

      就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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