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外》青城妹子

108、鱼庄别话（2） 清

　　清溦来到桌前坐下，将谢璟看了一眼，又将季歌看了一眼，俱是无话。这时青花椒鱼上来了。

　　清溦也不动筷，只看着季歌道：“半日不见，怎的就喝成这样了。”

　　季歌带着醉意，扶扶额道：“还好，还好。”

　　灵甜哼了一声，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开始夹鱼吃。季歌见清溦和谢璟也不动筷，干看着自己，气氛略有些尴尬，于是道：“快吃吧，天冷，容易凉。”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入谢璟碗里，又夹起一块放入清溦碗里。

　　清溦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鱼。谢璟见清溦动了筷子，自己再不吃便不合适了，于是也开动起来。季歌喝多了酒，吃不下去，只含情脉脉地看着清溦，喃喃道：“想当初，我和阿溦初次相识便是在这间鱼庄。那时候，她还是个故作邋遢的少年。”

　　谢璟正吃着鱼，突然听到这句，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呕了两下呕不出来，咽了半天也咽不下去，一时间又是难受又是焦急。季歌瞧见了，忙将手旁的一瓶醋推了过去，语声关切道：“大哥，快喝点醋，腌一下就好了。”

　　谢璟举起醋瓶，往嘴里哐哐哐，灌了起来。季歌见状，忙道：“大哥也别喝得太急了，小心酸了肠胃。”谢璟被他这句呛到，剧烈咳嗽起来。一直灌了大半瓶，这才将鱼刺腌了下去。

　　季歌见他没事了，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幽幽的道：“大哥以后吃鱼可要千万注意了，莫要吃得太急，这鱼刺卡在喉咙里，甚是危险。有时候啊，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谢璟被他这么一说，复又咳嗽起来。

　　季歌道：“咦，大哥怎么了，怎的一个劲儿的咳嗽。”

　　谢璟摆摆手道：“无事，无事。”一边说，一边咳嗽不止。

　　灵甜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静静看戏。

　　待到谢璟终于不咳了，季歌回过头来，见清溦坐在长桌的窄边，够不到这边的菜，于是站起身来，从每个盘子里夹了一点放入她的碗中。清溦抬眼，冲他淡然一笑，温声道：“聆溪，你也吃。”

　　季歌眼尾一勾，看着她，温然一笑。平静温柔的情愫在二人身上缓缓流动。灵甜眼里几乎就要喷出火来，心中又气又怒，脸色极度不爽。

　　空气静默了片刻，谢璟突然笑出声来。

　　灵甜怪道：“谢大哥，你笑什么？”

　　谢璟道：“我笑半年不见，二弟和三妹的感情愈发好了，连‘二哥’‘三妹’都不叫了。”

　　季歌扶了扶额，脸上现出羞赧之色来。

　　空气又是一阵静默。

　　谢璟闷着头，默默吃了半晌鱼，忽然想起一事，转向季歌道：“二弟，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季歌道：“什么事？”

　　谢璟道：“金刀寨失火的事查清了。”

　　季歌一怔，道：“谁纵的火？”

　　谢璟道：“快意堂在金刀寨的村落里发现了使用火油的痕迹，循着火油渗漏的痕迹，在一个村民家中找到了几十只空油桶。”

　　季歌道：“村民家中，空油桶？难道是金刀寨有人想害金木兰，将营寨连根拔起，让大家无家可归？”说完又觉不对，藏火油的人自己也是营寨中人，妻子儿女都在寨子里住着，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就算与金木兰有个人私怨，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吧？

　　沉吟片刻，问道：“难道是有人里应外合？”

　　谢璟道：“你还记不记得偃月？”

　　季歌道：“记得。”

　　“失火当夜，钱彪带着霹雳帮一众人马赶到，欲要抢夺偃月，还与金木兰起了冲突。后来大哥带着快意堂的人及时赶到，才化解了这场冲突。”说到这里，看向谢璟道：“当时我便怀疑是钱彪故意纵火，趁乱打劫，难道我的怀疑没有错，当真是钱彪先纵火，后围攻金刀寨，目的便是为了夺刀？”

　　谢璟道：“早年钱彪创立霹雳帮之前，曾在江湖上卖过艺，组建过一个草台班子。我让人调查过，偃月是他家的祖传宝刀，也是他卖艺求生、安身立命的命根子。后来为了成立霹雳帮，他与雁行门做了一笔交易，将这柄祖传的宝刀当给了雁行门，让雁行门的人为他提供人脉和钱财，是为交换。”

　　“本来此事已了，大家各自公平。直到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钱彪听说金木兰为了得到沐恩谷的刀谱，将雁行门的鸾凤抢劫至金刀寨，与此同时还将偃月也一并抢了回来，据为己有，心态一下子崩了。他觉着既然金木兰可以从雁行门手里把宝刀抢回来，他自然也可以从金木兰手里再把宝刀抢回来，反正都是不义之举。从雁行门手里抢刀不义，从金木兰手里夺刀自然也合情合理，于是便有了火烧营寨一事。”

　　季歌叹道：“原来如此。”心想：“偃月是钱家的祖传宝刀，钱彪对此有执念可以理解，只是手段也忒狠毒了，金刀寨上百条人命惨遭毒手，也不知孟张二兄跟着这种人混，是福是祸。”想到这里，向谢璟道：“大哥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谢璟想了想，道：“他眼下还是霹雳帮的帮主，若是贸然擒来，一来那夜之事难以自证，二来势必会引发整个帮派的恐慌。”

　　“据我所查，霹雳帮的帮众有二百余人，若是直接将钱彪捉拿归案，面对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帮众，我一时还没有想到妥善的安置办法。再说，快意堂专断江湖不平之事，但若叫快意堂荡平一个帮派却是没有的事。所以我想，此事先不急于处理，待到时机成熟，有了合适的解决办法，再拿他是问。说着看向季歌，道：“二弟，你觉着如何啊？”

　　季歌心想：“木兰师姐遭逢大难，原也不该，只是运气不好。那钱彪作恶多端，早晚会遭报应。这事既然大哥出手管了，我再插手便不合适了。”于是道：“大哥心中已有决断，一切便都听大哥的。我相信假以时日，大哥一定会给金刀寨那些无辜丧命的男女老幼一个交代。”

　　谢璟点了点头，道：“一定。”

　　空气静默了片刻，季歌道：“大哥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要回快意堂了？我倒是没有想到你与家父私下会有交集，竟会在衡山相遇。”

　　谢璟微微一笑，道：“令尊荣登盟主之位，身为快意堂一堂之主，自当过来道喜则个。快意堂虽说混得不怎么样，在江湖上却也有些微名，筹份大礼也是理所应当。再说，以快意堂的本职工作，想弄张请柬来，也不是难事。”

　　季歌虽对父亲荣登盟主位之事不满，但听谢璟这么说，只好道：“如此便多谢大哥捧场了。你若不来，我们兄妹三人也不知何时才复相见。”

　　谢璟微微一笑，饮了口酒，道：“现今快意堂的人众遍布江湖，大哥闲来无事，想着三妹的事须得尽快提上日程。”打探的眼神瞧向清溦，“不知三妹接下来作何打算，准备去向何方？”

　　清溦想了想，道：“此地距离梵净山不远，我想先去梵净山一趟。”

　　谢璟点了点头，道：“可以。只是眼下三妹有二弟同行自然是好，就是不知介不介意再多一人？”

　　闻言，清溦脸上露出复杂神色，询问的眼光瞧向季歌。季歌略一沉吟，道：“大哥手眼通天，我没有什么问题。”清溦于是道：“大哥是来帮忙的，二哥没有意见，我也没有意见。”

　　闻言，谢璟略显紧张的脸上露出温雅的笑来，一拍桌子，大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待会儿吃完鱼，先找个客店歇息一晚，明日便出发。”

　　灵甜见他们三人这么快就将此事定了，忙道：“我也去！”

　　不等清溦答话，谢璟直接道：“可以，大哥允了。”

　　灵甜俏脸嫣然。季歌和清溦见谢璟发了话，无可奈何，只好答应。

　　四人又吃了会子鱼，喝了点小酒，便寻到鱼庄附近的一间客店宿下。次日天亮，便向梵净山行去。路过三官镇，清溦在集市上给季歌买了身粗布衣裳。虽说季歌现在的穿衣风格已不复初次下山、初入江湖那般胆大妄为，总归还是透着股富家公子的奢靡气，走在街上，难免引人注意。季歌从清溦手中接过衣裳，笑道：“还是阿溦了解我。”灵甜在一旁听到，轻轻翻了个白眼。

　　从集市出来天色已黑，四人寻至一间客栈宿下。晚间坐在灯下喝粥，忽听邻桌一名大汉粗声粗气道：“吃完饭赶紧回了，打发婆娘女娃睡下，最近镇里忒不太平。”

　　另一人喝着茶道：“是啊，我也得赶紧回家看看我婆娘，别闹出什么事来。”

　　先前那人道：“最近这采花贼神出鬼没，愈发的猖狂了，多少年轻女娃遭了他的毒手，都是些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说着便要起身，准备离开。季歌见他要走，忙道：“兄台且慢。”

　　那人回过头来，看向季歌。见是一年轻陌生男子，怔了一怔，道：“阁下是？”

　　季歌连忙站起身道：“听二位方才说话，似乎近来这三官镇出了不少事，二位兄台可否愿意同小弟细说？”

　　二人对视一眼，犹豫着坐下身来。高个子向季歌四人打量了几眼，说道：“三官镇上出了采花贼，专挑年轻女子下手，此事在本地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兄台竟然不知？”

　　另一人将季歌瞧了两眼，附在那人脸前，低声道：“看他穿衣打扮，应当不是本地人。”

　　季歌忙道：“实不相瞒，我兄妹四人常年行走江湖，听二位兄台方才说话，似乎镇子里出了什么事情。小弟寻思我兄妹四人都是习武之人，堂堂江湖儿女，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岂有坐视不理之由。二位若有何难处，不妨提出来，小弟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二人听他这么说，对视一眼，脸色放松下来。高个子道：“那我便直说了。”季歌道：“兄台请说。”

　　高个子道：“不瞒几位，两个月前，镇里突然来了个采花大盗，专挑年轻女子下手，不知底细，也不明身份。此人身手极高，来无影而去无踪，官府组织了几次抓捕，都未能成功。民间见官府不行，又自发组织了好几次抓捕，也未能得手。此人轻功极高，且总在夜间亥时动手，若是到了亥时，谁家的灯盏还没有熄灭，这采花贼便会冲进去抢了那家的姑娘……”

　　灵甜道：“那若是亮灯的那家是个糙汉，他们也抢？”

　　低个子道：“那便要看运气了。”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睨向清溦，道：“像这位小娘子就得当心了，采花贼专采你这样的。”

　　灵甜见他只提清溦，不提自己，心里生气，抬手拨弄了下垂落额前的发丝，道：“怎么，我这样的不配吗？”

　　季歌：“……”

　　谢璟：“……”

　　低个子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忙道：“配，配，姑娘生得貌美如花，灿若玫瑰，自然……是配的了。”

　　季歌扶了扶额，道：“甜儿别打岔，问正事要紧。”向那二人道：“此贼长什么模样，高矮胖瘦，大致形容一下，我们也好下手。”

　　高个子想了想，道：“不高。”

　　低个子道：“也不矮。”

　　“不胖。”

　　“也不瘦。”

　　季歌扶额道：“长相呢？”

　　高个子道：“此贼常穿一件黑色斗篷，头戴黑帽，看不清长相。”

　　低个子道：“身材魁梧，脚下功夫了得，背上驮了女娃，像是没驮一样，脚下生风，一点儿不带停的。”

　　季歌沉吟片刻，道：“是这样，此贼交给我了，不出三日，便会出结果。届时还请二位兄台继续来客栈夜话，咱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喝。”

　　高个子一听，高兴道：“贤弟初来乍到，便有如此仁心，实在难能可贵。贤弟若是能助三官镇擒得此贼，当是大功一件，当地百姓定然十分感激。”说着举起手中酒盏，向季歌敬了两敬。

　　季歌忙也端起酒盏，向他敬了两敬，说道：“兄台客气。”

　　三人把酒言欢半晌，那二人便即离去。临走前，高个子指了指搁在桌上的烛台，道：“待会儿记得熄了，小心有不好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