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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鱼庄别话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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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喝,直喝得酒酣耳热,酩酊大醉。头脑发昏当中,季歌隐隐约约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向这边过来。边走边款款笑道:“二弟独自在此喝酒,却不叫为兄,未免太不地道。”温煦的笑意在脸上缓缓绽开。
却是谢璟来了。
自打蜀山一别,他与谢璟已近半年未见。此时突然碰面,心中欢喜无限,举着酒盅颤颤巍巍地站起,欲待向他敬酒。谢璟忙向他摆摆手道:“坐,快坐下。”走近前来,在季歌对面的长凳坐下,给自己满上一盅,笑道:“站都站不稳了,还想敬别人呢。”
季歌倒在长凳上,仰起脖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心里烦闷,又有些酒醉,也不想说话,只管抱着酒坛子一股脑儿的饮酒。谢璟看他心情不好,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他饮酒。
此时已是深夜,鱼庄里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季歌和谢璟。二人默默饮了半晌,季歌忽然道:“大哥你说,若是你的父亲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好,做出来的事却样样都在伤害你,不顾你的自尊,枉顾你的死活,对你不闻不问,出了事也漠不关心,甚至全然不知。非但如此,在你向他告知全部真相时,还选择不相信你,宁肯被奸人蒙在鼓里,也不愿意信你。这样的父亲,你觉得他是真的在关心你吗?”
谢璟苦笑了笑,饮了口酒,缓缓摇头道:“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因为我的父亲还不及令尊。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关心过我,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哪怕一句夸赞的话,只会在我做错事、没有将他安排的事情办好、让他感到失望之时才会想起我来,对我严词呵责。他非但对我不曾假以辞色,更是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或许……他压根就不记得有我这个儿子。”
季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醉眼惺忪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为何连大哥如此优秀的人也会被生身父亲这般对待。
谢璟看着他,苦笑了笑,又一口热酒下肚,感叹道:“兴许是他的儿子太多了吧,多到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我上面有八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全都招他喜欢,唯独我是个例外。”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论本事,我不及几个哥哥差。论才华,更是如此。我那二哥整日无所事事,胡作非为,豢养娼妓,劫掠钱财,像山大王一样猖狂,父亲竟也睁只眼闭只眼,对他百般疼爱。而我呢,始终待人有礼,听话懂事,却只稍稍做错了一点,就要被他严辞苛责,凭什么。只因他的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出身名门望族,而我的母亲则是个地位低下,不受宠的婢女。”
季歌看着他这副模样,酒醉之中,喉头突然哽得难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十分无力。
空气一时静默。
“季哥哥,谢大哥。”
身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季歌带着醉意,懵懵懂懂地回过头来。朦朦胧胧当中,隐约看到灵甜拎着一篮子水果进来了,白皙的脸庞笑靥如花。
灵甜走近前来,挨着季歌坐下,将季歌瞧了一眼,又眼含深意地将坐在对面的谢璟望了一眼,温声道:“谢大哥,我方才都听到了。你不必难过,你的父亲不疼爱你,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有时候,手足之情比父母之爱更为可贵。”
谢璟抱着酒坛子,摆了摆手,苦笑:“深宅大院,权力倾轧,兄弟姐妹也都是各取所需,各为己利,就算有手足之情,又能深到哪里去呢?”
灵甜目光炯炯,说道:“那可不一定,既是血肉至亲,那便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对待手足,真心就够了。”说着深沉而真挚的目光在季歌脸上有短暂的停留,认真道:“再说,你的兄弟姐妹是手足,难道我们三个就不是手足了?”
谢璟苦笑道:“我们才认识多久,就算手足了。要说手足,那也是你们俩。”
季歌醉醺醺道:“这话我可不同意啊。大伙儿性情相投,便是朋友,便是兄弟姐妹,哪有什么亲疏远近之分,这与相处的时间长短又有何干系?脾性相投之人只需片刻,便能结为毕生挚友。话不投机之人,就是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也如初次相见,甚至还不如初见。我们江湖儿女,只须脾气相投,那便是朋友。朋友之间要的就是仗义坦率,真诚相待,大口吃酒,大口吃肉,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做甚。”
灵甜点了点头,道:“正是。”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没有肉,水果倒是够吃。”从篮子里取出两只苹果来,分别递向谢璟和季歌,道:“吃个果子,解解渴。”
谢璟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苦笑道:“还是二弟通透啊。世上如你这等聪慧豁达之人已经不多了,向你学习。”只觉果肉多汁,鲜甜可口。吃到中途,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二弟,三妹现下在哪儿?那日蜀山一别,你后来有没有再见到她?”
季歌吃着苹果,醉醺醺道:“不瞒大哥,蜀山一别,我被父亲带回了衡山,在思过崖上待了一段时日。后来听说父亲率领众多江湖人前去围剿沐恩谷,担心三妹有难,我便逃下了山找她。之后,我二人便一直待在一处。今日她也来了衡山,只是身份特殊,山上人多眼杂,不便现身,故此白天在山上时,没有带她与你相聚。”
谢璟道:“原来如此。”
灵甜心里微微生愠,道:“看吧,我就猜你跟她还有联系,背着我们偷鸡摸狗,没有我们这些人碍事,你俩的感情指定愈发好了。”
季歌被她噎了一道,喉头哽了两哽,没有说话。
灵甜见他不答,心里更增不快,撇了撇嘴,道:“说起来,你那三妹也是可怜。全家被灭,就剩下她这么一个孤儿。报仇也就罢了,还想翻案。那些掌门位高权重,在武林中根基极深,关系网复杂,也不知单凭她一人之力如何翻案,真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季歌正待说话,谢璟道:“甜儿妹妹,话不要这么说,三妹总归是受害者,哪有笑话受害者,不苛责加害者的道理。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前路的希望有多么渺茫,我都会竭尽全力帮她,与她并肩而立。”
季歌点了点头,道:“我也是。”
灵甜被他二人苛责,突然一股酸溜溜的酸劲儿涌上心头,语气不悦道:“你俩得意什么,她一直都在骗你们,你们心里不知么?她假借宋游的身份,表面上诱骗我们陪她去几个门派送信,邀请各派的掌门在九月十五那天共赴蜀山,捉拿望海潮的余孽喻理,实则是为了将那些个掌门一网打尽,给洛家复仇。其实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所有人都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如此心机,令人发指。”说着面露不忿之色。
季歌皱起眉来。谢璟温声道:“甜儿妹妹,此事我和二弟都不介意了,你还生气什么。再说,三妹利用的也不是你,与你关系不大。”
灵甜睁大了眼,道:“怎么和我没有关系?这个女人心机如此之深,把你和季哥哥耍得团团转,你俩忠厚老实,善解人意,不介意,我可看不下去。我告诉你们,此女城府极深,她能利用你们一次,便能利用你们第二次,不信咱们走着瞧。”
谢璟瞧了季歌一眼,笑道:“甜儿妹妹,我和你季哥哥作为当事人都不生气,你一个外人,跟三妹八竿子打不着,生这么大的气,该不会是……醋坛子打翻了吧?”说着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灵甜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泄出些许慌乱来,忿忿道:“你才醋坛子打翻了呢。你自己都被你的三妹骗了,还有脸编派我!”说到这里,似乎也觉着自己这半日无理取闹,敛了敛容,没好气道:“算了算了,要不是你们提起她,我压根想不起有这么个人来。我……以后她的事我少掺和就是。”举起酒盅,将杯中的温酒一饮而尽。
季歌偏过头来,继续饮酒。余光到处,隐隐约约看到鱼庄外昏黄的灯罩下,一个清清瘦瘦的女子立在那里,面覆白纱,体态袅娜,如弱柳扶风。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惺忪的醉眼,定了定睛再看,果见那里站了一个清瘦女子不假,不由身子一怔,颤声道:“阿……阿溦?”手扶桌面,颤颤巍巍,就要站起身来。
谢璟循声回头,只见一名面覆白纱的女子立在门外,正目光复杂地看向这边。心中一凛,身不由主地站起身来,道:“三……三妹?”语气一顿,“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清溦解开系于耳后的丝带,面纱垂落下,是一张清愁冷淡的脸。她站在门外犹豫一瞬,向这里走了过来,边走边道:“大哥也在,真是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