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曙光》冰秋海棠

26、月下独白 夜色如墨。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深海，像虚空。
　　季予安漂浮在其中，意识像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季予安……”
　　“季医生……”
　　“醒醒……”
　　耳边传来一阵阵低语。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男忽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不……”
　　季予安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束缚着，动弹不得。
　　“我是医生……我是来救她的……”
　　他在心底呐喊。
　　“救谁？”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带着一丝戏谑。
　　“救那个怪物吗？”
　　轰——！
　　眼前的黑暗突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金色光芒。
　　季予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房间里。
　　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四面光滑如镜的墙壁。
　　而在房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金色晶体。
　　晶体中，封存着一把黑色的枪。
　　那把枪，他认识。
　　那是他腰间那把配枪的原型。
　　“这是哪里？”
　　季予安惊恐地看着四周。
　　“这是你的记忆深处。”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是谁？”
　　季予安捂着剧痛的脑袋，无数破碎的画面像刀片一样切割着他的脑海。
　　白色的实验室。
　　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冰冷的手术台。
　　还有……无数双恐惧的眼睛。
　　那些眼睛，都长得和宋时微一模一样。
　　“不……这不是我的记忆……”
　　“哦？不是吗？”
　　那个声音冷笑道，“那你告诉我，季医生，你为什么会对神经毒素那么了解？为什么你的枪法那么准？为什么你能在那种怪物面前保持冷静？”
　　“因为……因为我是医生……”
　　“放屁！”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暴怒。
　　“医生会随身携带□□？”
　　“医生会知道如何拆解神经芯片？”
　　“医生会在看到血肉聚合体时，第一反应是寻找它的弱点，而不是逃跑？”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季予安的心上。
　　“啊——！！！”
　　他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金色的光芒开始扭曲，变成了红色。
　　像血。
　　“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吧，首席清除者。”
　　随着那个声音的落下，四周的镜面墙壁突然亮了起来。
　　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心理医生季予安。
　　而是一个身穿黑色战术作战服的男人。
　　他的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冷酷如冰，腰间挂满了各种致命的武器。
　　他的胸口处，绣着一个金色的徽章——
　　**【方舟·清除部】**
　　**【代号：死神】**
　　“不……这不是我……”
　　季予安颤抖着后退，撞在冰冷的镜面上。
　　“这怎么可能……我是宋时微的爱人……我是来救她的……”
　　“你确实救了她。”
　　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蛊惑的意味。
　　“但你救她的目的，是为了回收她。”
　　“宋时微是最高级别的S级克隆体，代号‘夏娃’。她失控了，逃出了实验室。”
　　“你的任务，就是把她带回去。”
　　“如果带不回去……”
　　“就地销毁。”
　　“销毁……”
　　季予安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那……那我们的回忆呢？”
　　“什么海边？什么红烧肉？什么初吻？”
　　“都是假的。”
　　那个声音冷酷地给出了答案。
　　“那是你为了接近她，特意植入的伪造记忆。你利用心理暗示，让她相信你是她的爱人。”
　　“你成功了。”
　　“你赢得了她的信任，也赢得了杀她的机会。”
　　“不……我不信……”
　　季予安痛苦地抱着头。
　　但那些所谓的“回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海边的阳光太假。
　　红烧肉的味道太淡。
　　初吻的触感太冷。
　　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程序，没有一丝温度。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这里？”
　　季予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
　　“如果我是清除者，为什么我会昏迷？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因为……”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叹息。
　　“因为你也失控了。”
　　“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竟然产生了不该有的东西。”
　　“你爱上了你的猎物。”
　　“这是‘方舟’绝对不允许的错误。”
　　“所以，我必须唤醒你。”
　　“完成你的使命。”
　　镜子突然碎裂。
　　无数碎片飞溅。
　　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照出宋时微那张惊恐的脸。
　　“季予安……救我……”
　　“杀了我……”
　　“爱我……”
　　“杀了我……”
　　无数个声音在季予安的脑海中疯狂交织。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猛地睁开眼睛。
　　……
　　刺眼的白光。
　　是医院的天花板。
　　季予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躺在宋时微的病房里。
　　但病房里空无一人。
　　宋时微不见了。
　　那团克隆体聚合物也不见了。
　　只有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血痕，一直延伸到窗外。
　　窗外，血月依旧。
　　季予安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腰间。
　　枪还在。
　　满弹夹。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水杯。
　　水杯里，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
　　但那笑意，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虚假，那么的……狰狞。
　　“我是……清除者？”
　　他喃喃自语。
　　突然，病房的电视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那个熟悉的、带着电子合成音的神秘人再次出现。
　　“欢迎归队，代号‘死神’。”
　　“猎杀时刻，开始。”
　　季予安看着屏幕，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枪柄。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一次……”
　　“我选择当季医生。”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顺着那道血痕冲出了病房。
　　夜色如墨。
　　但他眼中的火焰，比血月更红。
　　夜风凛冽，吹得季予安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刺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头顶，那轮血月依旧高悬，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疯狂。
　　天台边缘，不到半米之外就是近百米的垂直落差。
　　宋时微就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季予安，单薄的病号服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颤抖的脊背。
　　“宋时微……”
　　季予安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宋时微的身体猛地一僵。
　　“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季予安立刻停住脚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好，我不动。”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我不过去。”
　　他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眶发热。
　　“你怎么找到我的？”
　　宋时微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
　　“我循着血痕……”季予安轻声说，“还有心跳。”
　　“心跳？”
　　宋时微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你是指这具身体里那颗属于‘样本’的心脏吗？还是那个被你们灌输了无数战斗数据的芯片？”
　　她缓缓转过身。
　　季予安倒吸一口冷气。
　　宋时微的左半边脸，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的模样，只是布满了泪痕。
　　而右半边脸，皮肤下竟然隐隐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像电路板一样延伸至眼角。那只右眼，瞳孔已经消失，变成了一片冰冷的金色机械竖瞳。
　　“你看，”宋时微抬起手，抚摸着自己变异的右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自嘲，“它要赢了。”
　　“‘夏娃’要回来了。”
　　“我不是你的猎物吗？”
　　她突然抬起头，那只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季予安，“为什么不杀了我？你的任务不是销毁我吗？代号‘死神’。”
　　季予安浑身一震。
　　她知道了。
　　她竟然全都知道了。
　　“宋时微，你听我解释……”
　　“我听到了。”
　　宋时微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在那个聚合体的记忆里看到了。看到了你拿着枪，冷酷地射杀我的‘姐妹们’。看到了你植入记忆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是以前……”
　　“没有以前！没有以后！”
　　宋时微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已经悬空。
　　“我们都是骗子！”
　　“你是‘方舟’的刽子手，我是‘方舟’的怪物！”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数据！是程序！”
　　“既然都是假的……”
　　她的眼泪在月光下划过脸颊，滴落下去。
　　“那就让它结束吧。”
　　她身体后仰，做出了坠落的姿态。
　　“不！！！”
　　季予安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在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胸口重重地撞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沿上，剧痛袭来，但他死也不松手。
　　“放开我……”
　　宋时微悬在半空中，身体无力地晃荡着。
　　“季予安，求你……放开我……我不想变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
　　季予安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拼命地将她往上拉。
　　“就算我的记忆是假的！”
　　“就算我的身份是假的！”
　　“但这只手抓住你的感觉，是真的！”
　　“这颗心为你跳动的感觉，是真的！”
　　他猛地一用力，将宋时微整个人拽了上来。
　　两人滚倒在天台上，紧紧地抱在一起。
　　宋时微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可是……我好疼……”
　　她抓着季予安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想杀你，一个想爱你……”
　　“我分不清了……季予安，我快撑不住了……”
　　“别怕。”
　　季予安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他低下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吻过那冰冷的金色纹路。
　　“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那个会因为红烧肉太咸而皱眉的宋时微。”
　　“你是那个会在雨天赖床不起的宋时微。”
　　“你是那个明明害怕打雷，却还要装作坚强的宋时微。”
　　他捧起她的脸，直视着那一只人类的眼睛，和一只机械的眼睛。
　　“你的记忆里有我，我的记忆里也有你。”
　　“就算那是伪造的，那也是属于我们的回忆。”
　　“宋时微，看着我。”
　　季予安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像一道光，刺破了血月的阴霾。
　　“不管你是什么样本，不管你有多少个克隆体姐妹。”
　　“你都是我季予安的妻子。”
　　“我是你的医生，我是你的爱人。”
　　“我是来救你的。”
　　那只金色的机械竖瞳开始闪烁，数据流疯狂滚动，似乎在分析、在计算。
　　而那只人类的眼睛，泪水决堤。
　　“季予安……”
　　宋时微终于崩溃大哭。
　　“我好害怕……”
　　“我怕我伤害你……”
　　“别怕。”
　　季予安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如果你要杀人，我就帮你挡枪。”
　　“如果你要毁灭世界，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狱。”
　　“但如果你要回家……”
　　他擦去她的泪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就带你回家。”
　　风，渐渐停了。
　　血月依旧，但天台上的两人，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在这一刻，无论是“清除者”还是“样本”，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
　　他们都只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远处，警笛声再次响起。
　　“方舟”的追兵来了。
　　季予安扶着宋时微站起来，将那把黑色的手枪塞进她的手里。
　　“还能战斗吗？”
　　宋时微握紧了枪，那只机械竖瞳的金色光芒渐渐收敛，最终恢复了黑色的瞳孔。
　　她看着季予安，露出了一个虚弱但坚定的笑容。
　　“只要你在，我就能战斗。”
　　“那就走吧。”
　　季予安牵起她的手，走向天台的另一侧。
　　“这一次，我们不逃了。”
　　“我们去把那个‘摇篮’，彻底砸碎。”
　　两人携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那轮血月，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被颠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