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曙光》冰秋海棠

25、血色摇篮 那不是怜悯

　　医院走廊的应急灯还在闪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地上，那个与宋时微一模一样的克隆体静静地躺着。
　　强效麻醉剂虽然压制了她的行动，但那双灰白的瞳孔并没有完全失去焦距。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视线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寻找什么。
　　宋时微挣脱了季予安的搀扶，踉跄着走到克隆体身边，缓缓蹲下。
　　“你……”
　　克隆体转动眼珠，那空洞的视线终于对准了宋时微。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人类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种……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不杀我……”
　　她干涩地重复着刚才的问题，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宋时微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从心底涌起。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仿佛在照镜子时，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的错觉。
　　“因为我杀的不是你。”
　　宋时微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克隆体的眼皮，“我杀的，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克隆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最终停止了呼吸。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
　　深夜。
　　江城市第一医院，VIP病房。
　　宋时微躺在病床上，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却怎么也睡不着。
　　季予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已经睡着了。
　　但宋时微的意识却无法平静。
　　闭上眼睛，那个克隆体灰白的眼神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突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走廊消失了，病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蓝的光芒。
　　“滋……滋……”
　　耳边传来液体流动的声音。
　　宋时微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
　　四周的墙壁不是水泥，而是……玻璃。
　　无数个透明的玻璃舱，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每一个玻璃舱里，都浸泡在幽蓝色的营养液中。
　　而每一个营养液里，都悬浮着一个……人。
　　那是……她自己。
　　无数个“宋时微”闭着眼睛，赤裸着身体，被各种管线连接着大脑和脊椎。
　　有的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稚嫩的脸庞上带着未脱的婴儿肥。
　　有的看起来和现在的她一样大，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
　　还有的……已经干瘪枯萎，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
　　“这……这是哪里？”
　　宋时微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最近的那个玻璃舱。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突然，那个最年轻的“宋时微”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姐姐……”
　　一个稚嫩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救救我们……”
　　紧接着，所有的玻璃舱里的“宋时微”都睁开了眼睛。
　　她们齐刷刷地转过头，透过玻璃，死死地盯着她。
　　无数双漆黑的眼睛，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姐姐……”
　　“姐姐……”
　　“姐姐……”
　　整齐划一的呼唤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渴望。
　　“不……这不是真的……”
　　宋时微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你是正品。”
　　那个神秘人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而她们……都是失败品。”
　　“但你知道吗？”
　　“每一个失败品，都承载着你的一段记忆，一段情感，甚至一段灵魂。”
　　“你们本是一体。”
　　“现在，她们想回家了。”
　　“回家……”
　　“回家……”
　　玻璃舱里的“宋时微”们开始疯狂地撞击玻璃。
　　“砰！砰！砰！”
　　幽蓝色的营养液溅射出来，像血一样粘稠。
　　“不！”
　　宋时微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了？”
　　季予安被惊醒，立刻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做噩梦了？”
　　宋时微转过头，看向季予安。
　　她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额头上冷汗涔涔。
　　“予安……”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方舟’。”
　　“我看见了我的‘家’。”
　　季予安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别怕，我在。”
　　“不，你不懂。”
　　宋时微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成千上万个人。”
　　“而她们……都想杀了我。”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那片月光下，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玻璃，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黑暗，像浓稠的沥青，瞬间吞没了整座医院。
　　“滋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鸣，走廊里所有的应急灯在同一秒熄灭。
　　“怎么回事？”
　　季予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迅速摸向腰间的手枪，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紧闭的病房门。
　　“别过来……”
　　宋时微缩在病床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她的眼前并没有变黑。
　　相反，她的视野里充斥着妖异的、粘稠的猩红色。
　　那种颜色，像极了梦里玻璃舱中的营养液。
　　“予安……我看见了……”
　　宋时微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在重组……她在哭……”
　　“谁在哭？”
　　季予安握紧了枪，黑暗中，他只能依靠听觉。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水声？
　　不。
　　是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骨骼摩擦的“咔咔”声，伴随着某种湿滑物体在地面蠕动的声响，缓缓逼近。
　　那是被他们击倒的克隆体。
　　她没有死透。
　　或者说，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异。
　　“宋时微，醒醒！那是幻觉！”
　　季予安大声喊道，试图唤醒陷入精神恍惚的宋时微。
　　但宋时微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个血色的漩涡。
　　……
　　“编号001，生命体征稳定。”
　　“脑波频率同步率98%。”
　　“准备进行剥离手术。”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回荡。
　　宋时微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圆形大厅。
　　无数玻璃舱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而在大厅的最中央，有一个最大的、散发着红光的玻璃舱。
　　舱体上贴着一行金色的铭文：
　　【完美样本·代号：夏娃】
　　那是她。
　　或者说，那是“诞生”之前的她。
　　玻璃舱前，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
　　他背对着宋时微，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支巨大的注射器，里面装着金色的液体。
　　“不要……”
　　宋时微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发不出来。
　　那个“医生”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
　　他将金色的液体注入了玻璃舱。
　　瞬间，舱内的营养液变成了沸腾的血红色。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时空。
　　那不是别人的叫声。
　　那是宋时微自己的叫声。
　　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了玻璃舱里，变成了冰冷的容器。
　　另一半被剥离出来，注入了新的躯体，变成了后来的“宋时微”。
　　“这就是你的诞生之夜。”
　　那个无面医生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炸响。
　　“你以为你是人？”
　　“你只是一份被精心培育的样本。”
　　“而你的姐妹们……”
　　“都只是你的养料。”
　　……
　　“不！！！”
　　病床上，宋时微猛地坐起，双眼圆睁。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扩散，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眼白。
　　与此同时。
　　“砰！”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腥臭的、带着血腥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季予安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黑暗的走廊。
　　借着这短暂的火光，季予安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克隆体已经不再是人形。
　　她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像，皮肤、肌肉、骨骼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团巨大的、肉粉色的聚合体。
　　无数只手从那团肉球中伸出来，有的抓着地板，有的在空中乱抓。
　　而在那团聚合体的顶端，无数张脸挤在一起，每一张脸都长得和宋时微一模一样。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
　　“姐姐……回家……”
　　“姐姐……疼……”
　　“姐姐……融合……”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崩溃的噪音。
　　“滚开！！！”
　　季予安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倾泻着弹夹里的子弹。
　　子弹打在那团肉球上，溅起一片片血肉，但很快就被周围的肌肉组织蠕动着填补了。
　　“没用的……”
　　宋时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季予安回头，惊恐地发现，宋时微正站在病床边。
　　她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予安。”
　　宋时微缓缓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季予安绝望的脸。
　　“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我是所有失败品的终点。”
　　“我是所有痛苦的集合。”
　　那团聚合体已经爬到了病房门口。
　　无数只手伸向宋时微，仿佛在迎接女王的回归。
　　“不！你是宋时微！”
　　季予安扔掉空弹夹，拔出腿上的□□，挡在宋时微身前。
　　“不管你是样本还是克隆体。”
　　“你都是我爱的那个女人！”
　　他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一轮血红色的月亮高悬夜空。
　　借着月光，他看见宋时微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既像宋时微，又像那个克隆体，又像那个无面医生。
　　“既然你想看……”
　　宋时微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飘渺。
　　“那我就让你看看……”
　　“‘完美’的诞生。”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季予安的额头。
　　“睡吧，予安。”
　　“等你醒来，世界就干净了。”
　　季予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
　　他看见宋时微缓缓飘向那团聚合体。
　　而那团聚合体，竟然开始……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