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曙光》冰秋海棠

18、灰烬余温 “我会把一

　　教堂内，古老而脆弱的木质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巨兽在痛苦地呻吟。
　　宋时微手中的匕首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双被陈国栋改造过、力大无穷的手。她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疯狂地攻击着教堂那早已腐朽的承重柱。每一次撞击，都让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下着一场灰色的雪。
　　“不——！”
　　季予安嘶吼着冲过去，试图抓住她的手腕。
　　但此时的宋时微，眼中只有毁灭的指令。她猛地回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她一拳挥出，精准地击中季予安的下颌。
　　季予安只觉得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清除……障碍……”
　　宋时微的声音机械而冰冷，她没有丝毫停顿，转身一脚踹向另一根支撑穹顶的石柱。
　　“轰隆！”
　　头顶的彩绘玻璃应声碎裂，无数斑斓的碎片如雨点般坠落。
　　季予安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如刀绞。他知道，陈国栋留下的最终指令已经生效——如果无法控制，就彻底销毁。而销毁的方式，就是让她亲手埋葬自己，以及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
　　“时微！住手！”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根正在开裂的主梁，想要用身体去支撑那即将崩塌的重量。
　　“没用的……”宋时微站在摇摇欲坠的祭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栋建筑，连同你，都会消失。”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一根巨大的横梁断裂，带着风声砸向季予安。
　　千钧一发之际，季予安猛地一滚，堪堪避开。横梁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也将他与宋时微之间的距离彻底隔断。
　　教堂的结构正在加速崩塌。
　　“咳咳……”季予安从烟尘中爬起，看着对面那个被烟尘笼罩的身影，大脑飞速运转。
　　阻止崩塌？还是唤醒爱人？
　　这是个无解的死局。如果他去加固结构，就会错失唤醒她的最后时机；如果他试图唤醒她，这栋百年教堂将在瞬间化为废墟，将他们双双掩埋。
　　“哈哈哈哈……”
　　宋时微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疯狂，“看啊，这就是结局！完美的毁灭！”
　　她举起双手，准备给这摇摇欲坠的建筑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季予安做了一个让宋时微（或者说002号）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没有去支撑柱子，也没有逃跑。
　　他扔掉了手中的枪，解开了衣领，露出了胸口那道陈年旧疤——那是七年前，为了掩护她而留下的。
　　“如果你是完美的杀戮机器，”季予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绝望，“那就来吧。杀了我。用你的手，结束这一切。”
　　宋时微的动作僵住了。
　　“指令……清除目标……”她喃喃自语，双手在颤抖。
　　“动手啊！”季予安大吼一声，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踏在崩塌的碎石上，“杀了我，你就自由了！杀了我，你就不用再受控制了！”
　　“闭嘴……”宋时微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陷入头皮，“杀了你……我就自由了……可是……为什么我的手在抖？”
　　“因为这不是你的罪！”季予安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这是陈国栋的罪！这是那个把你制造出来的疯子的罪！你不是杀戮机器，你是宋时微！是我的爱人！”
　　“轰隆隆——”
　　教堂的穹顶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巨大的石块开始坠落。
　　“来不及了……”宋时微看着头顶坠落的巨石，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予安……快跑……”
　　“我不跑！”季予安紧紧抱住她，“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宋时微猛地推开了季予安。
　　“不——！”
　　季予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飞去，撞在一根即将倒塌的石柱上。
　　而宋时微，却转身冲向了教堂那扇沉重的、即将被落石封死的出口。
　　“时微！”
　　季予安挣扎着爬起来，只见宋时微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猛地推开，然后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爱，有痛，有不舍，还有最后的清醒。
　　“活下去……”
　　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下一秒，教堂的穹顶轰然坍塌。
　　漫天烟尘瞬间吞噬了一切。
　　“时微——！！！”
　　季予安跪在废墟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而在那片废墟的阴影里，那个黑影正准备悄然退去。
　　季予安猛地转过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影，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烟尘漫天，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灰色暴雪，将废弃教堂曾经矗立的地方彻底掩埋。
　　“时微——！”
　　季予安的嘶吼声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像是一头绝望的困兽，徒手在那堆足以吞噬生命的废墟中疯狂挖掘。
　　每搬开一块石头，每拨开一捧泥土，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死了……都死了……
　　那个黑影早已趁着混乱逃之夭夭，只留下这片死寂的坟墓。
　　“咳……”
　　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咳嗽声，如同幻觉一般，穿透了呼啸的风声，钻进了季予安的耳朵。
　　他猛地僵住，耳朵侧向那堆废墟。
　　没有声音了。
　　是幻觉吗？
　　“时微？是你吗？”
　　他颤抖着声音喊道，一边喊，一边更加疯狂地扒开那堆断壁残垣。
　　“咳……”
　　又是一声。
　　这一次，他确定了。
　　就在那根倒塌的主梁之下，在那堆看似无懈可击的碎石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时微！坚持住！我来了！”
　　季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绝境中重生的光芒。他不顾一切地钻进那狭窄的缝隙，肩膀被尖锐的石块划开，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在那堆碎石的最深处，他看到了她。
　　宋时微半边身子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压着，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只有那半边脸露在外面，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频率慢得让人心惊胆战。
　　“时微……”
　　季予安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予安……”
　　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眼皮微微颤动，嘴唇微弱地翕动着。
　　“我在！我在！”
　　季予安眼眶通红，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好冷……”她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头好痛……”
　　“别怕，我带你走。我带你去医院。”
　　季予安想要抱起她，却发现那块石板太重，根本搬不动。
　　“别……别走……”宋时微的手指突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力气大得惊人，“我……我好像……看到了爸爸……”
　　“别看！看着我！看着予安！”
　　季予安心猛地一沉。这是回光返照？还是脑部受损的幻觉？
　　“爸爸……他说……对不起……”宋时微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水，“他说……他没能保护好我……”
　　“宋建国……”季予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当然对不起你！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不……”宋时微摇了摇头，眼神开始涣散，“是陈国栋……他是魔鬼……我是……我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抓着季予安衣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时微？时微！”
　　季予安惊恐地发现，她的心跳正在急剧变慢，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不！你不准死！你听见了吗？你不准死！”
　　他发疯般地撬动那块石板，指甲崩裂，鲜血滴落在宋时微的脸上。
　　也许是这滚烫的鲜血刺激了她，宋时微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但那不是清醒的眼神。
　　那是一片空洞，一片死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予安……”她轻声唤道，声音机械而冰冷，“好痛……好冷……”
　　“我在！我在！”
　　“我想……睡觉……”她的眼皮缓缓合上，“睡一觉……就好了……”
　　“不！不能睡！”
　　季予安拼命地摇晃她，但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心跳声在监测仪上若是有，此刻早已变成了一条直线。
　　不！
　　季予安猛地抬头，看向那片废墟之外。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是张队。
　　他来了。
　　季予安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女人。她还活着，但她的灵魂，似乎已经随着那场爆炸和坍塌，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时微，你给我听着。”
　　他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管你去了哪里，不管你变成了谁。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哪怕你变成鬼，我也要把你锁在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石板下拖出来，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片光亮。
　　救护车的灯光闪烁，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医生和护士冲了过来，将宋时微抬上担架。
　　“脑部受到剧烈撞击，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医生的诊断如同宣判。
　　季予安站在救护车旁，看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车门，突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了宋时微垂在担架外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教堂废墟的灰尘，和他自己的血。
　　“活下去。”
　　他在她耳边，再次低语。
　　车门关上。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季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红蓝灯光，身体猛地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输了。
　　他没能保护好她。
　　他没能让她清醒地活着。
　　但他还有机会。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那座隐藏在晨雾中的城市。
　　陈国栋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阴影还在。
　　那个黑影，那个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
　　还有那个所谓的“完美计划”，那个“终极实验”。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她还有一口气。
　　他就绝不会放弃。
　　“等着我。”
　　季予安从地上爬起来，擦干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如同寒冰般冷冽。
　　“我会把一切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