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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甜 ...

  •   苏烬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头顶是熟悉的木质天花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耳边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隔壁房间客人打呼噜的声音。

      客栈。

      三天前的客栈。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衣裙,手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还在。

      阿酒就躺在她身边。

      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黑布裹得端端正正,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

      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心脏在跳。

      活着。

      苏烬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有些发酸。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真实。

      阿酒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红袖?”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些迷糊,“怎么了?”

      “没怎么。”苏烬收回手,“做噩梦了。”

      阿酒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不怕。”他说,“我在。”

      苏烬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忽然很想笑。

      又想哭。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在心里把那群暗影阁的人骂了八百遍。

      然后她开始想对策。

      苏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理清楚了。

      三天后,暗影阁的人会找到他们。一共三个人,全是高手,比之前院子里那两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阿酒会为了保护她,跟那些人翻脸,然后自断经脉,万剑穿心。

      而她,会跪在他身边,看着他死。

      苏烬深吸一口气。

      不行。

      绝对不行。

      但问题是,怎么破?

      硬打?打不过。那三个人的武功高到她连动作都看不清,更别提打赢了。

      跑?也跑不掉。阿酒的耳朵比狗还灵,她能跑到哪里去?

      找人帮忙?她在这个世界一个人都不认识,找谁?

      苏烬坐在客栈的床上,看着阿酒在院子里练剑,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阿酒为什么一定要死?

      因为他要保护她。

      他为什么需要保护她?因为暗影阁的人要杀她。

      暗影阁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杀她?因为她知道了红袖的秘密——虽然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暗影阁的人不知道她不知道。

      所以,只要她还在阿酒身边,暗影阁的人就会来找她,阿酒就一定会为了保护她而跟组织翻脸,然后他就一定会死。

      那如果——

      她不在他身边呢?

      苏烬的眼睛忽然亮了。

      如果她走了,暗影阁的人还会追着她杀,但关键是——阿酒。

      如果她走了,阿酒还会跟暗影阁翻脸吗?

      不会。

      因为他没有理由翻脸。

      他是暗影阁的人,追杀目标本来就是他的任务。只要她不在他身边,他就不会陷入“保护她”和“服从组织”的两难境地。

      他只需要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情——追杀她。

      而追杀这件事——

      苏烬嘴角微微翘起。

      他肯定追不上。

      因为她会无限回档。

      她可以跑一次,被他找到,然后重来。跑第二次,又被找到,再重来。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重来,她都会比上一次跑得更远,藏得更深,更了解他的追踪方式。

      而他呢?他什么都不会变。

      他还是那个瞎子,还是靠着心跳和气味追踪她,还是那些固定的习惯和套路。

      她死了那么多次,连那两个杀手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背下来,难道还搞不定一个瞎子?

      大不了死个几百次,总能跑掉的。

      苏烬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唯一的问题是——阿酒会同意吗?

      答案很明显:不会。

      那个死脑筋,连她骗他说自己是未婚妻都信了,现在让她走?做梦。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苏烬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她没有告诉阿酒任何事情,还是像之前那样跟他一起赶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但她开始在暗地里做一些小动作。

      她记住了沿途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座村庄、每一条河流的位置。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标注出了所有可以用来藏身的地方。

      她偷偷攒了一些干粮和水,藏在随身的包袱里。

      她还从阿酒那里偷了一把匕首——不是从他身上偷,是趁他睡着的时候,从他包袱里拿的。反正他看不见,也不会去数自己有几把刀。

      阿酒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每天牵着她的手走路,耳朵动不动就红,被她亲一口就能愣半天。

      苏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但她没有心软。

      心软的代价是他的命。

      她不会让那个结局再发生。

      第三天晚上,苏烬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听着阿酒的呼吸声,等他睡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条黑布裹得端端正正,露出来的半张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苏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对不起。”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包袱和匕首。

      她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阿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红袖?”

      苏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门闩上。

      “你要去哪儿?”阿酒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烬能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上厕所。”苏烬说。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心跳很快。”他说。

      苏烬:“……”

      她就知道。

      这个死瞎子,耳朵比狗还灵。

      “肚子疼。”苏烬面不改色地说,“吃坏东西了。”

      阿酒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小心点。”

      “知道了。”

      苏烬拉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客栈,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到镇口。

      然后她开始跑。

      她跑得很快,快到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不敢想阿酒发现她不见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进路边的林子里,跑上那条白天已经踩过点的小路。

      月亮很亮,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

      苏烬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实在跑不动了,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黑漆漆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人追来。

      苏烬松了一口气,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空了一块。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继续跑。

      天快亮的时候,苏烬在一个小村庄里停了下来。

      她找了一间废弃的茅草屋,躲在里面,把门闩上,靠着墙坐下来。

      腿在发抖,嗓子干得像要冒烟,脚底板疼得像是踩在刀片上。

      但她活着。

      阿酒没有追来。

      苏烬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计划通。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傍晚,苏烬正在村口的小溪边洗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地。

      但苏烬的耳朵比狗还灵。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找到你了。”

      苏烬猛地转过身,看见阿酒站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青衫、芒鞋、黑布裹眼,手里提着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他的衣袍上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芒鞋被露水打湿了,看起来赶了很久的路。

      但他一点都不狼狈。

      他甚至呼吸都很平稳。

      苏烬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酒微微偏头,耳朵动了动。

      “心跳。”他说,“你的心跳很特别。”

      苏烬:“…………”

      她就知道。

      “而且,”阿酒又补了一句,“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苏烬低头闻了闻自己,果然,衣服上全是阿酒身上那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穿了三天没换,味道都腌进去了。

      失算了。

      “跟我回去。”阿酒朝她伸出手。

      苏烬往后退了一步。

      “不。”

      阿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红袖——”

      “我说不。”苏烬转身就跑。

      她跑出去大约十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度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树叶落在肩上。

      但苏烬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了。

      她低头,看见阿酒的手指扣在她的肩膀上,骨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弄疼她,但她绝对挣脱不开。

      “别跑了。”阿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你跑不掉的。”

      苏烬咬咬牙,用力挣了一下。

      没挣开。

      她又挣了一下。

      还是没挣开。

      阿酒的手指纹丝不动,像是在她肩膀上生了根。

      “放开我!”苏烬急了,回头瞪他。

      阿酒没有放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为什么跑?”

      苏烬愣住了。

      “是我做得不好吗?”阿酒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烬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像是一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她说。

      “那是为什么?”

      苏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三天后你会死?说你为了保护我会自断经脉?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看见你死在我面前?

      他不会信的。

      就算他信了,他也不会让她走的。

      这个人的脑子是石头做的,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

      “说话。”阿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苏烬低下头,盯着他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就是这双手,在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下一次”里,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

      “阿酒,你听我说。”

      “嗯。”

      “我不是红袖。”

      阿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的真名叫苏烬。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骗了你,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阿酒开口了。

      “我知道。”

      苏烬愣住了。

      “你……知道?”

      阿酒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

      “你第一次说的时候,心跳就不对。”他说,“你在撒谎。”

      苏烬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信。”阿酒说,“你想让我留下来,所以我留下来了。”

      苏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在骗你,你还——”

      “你对我好。”阿酒打断她,声音很轻,“你帮我洗脚,给我换布条,亲我,叫我傻子。这些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你的心跳,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

      苏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所以,”阿酒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为什么跑?”

      苏烬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条黑布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用那双空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在看她。

      “因为你会死。”苏烬说。

      阿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

      “三天后,暗影阁的人会来找我。你会为了保护我,跟他们翻脸。然后你会自断经脉,万剑穿心。”

      苏烬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

      “我看见你死了。你就死在我面前,胸口全是血,脸上还带着笑。你这个傻子,死的时候还在笑。”

      阿酒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你想跑?跑到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对。”

      “跑到我一个人追不上你的地方?”

      “对。”

      “跑到我再也见不到你的地方?”

      “那不会,你若是不追我了,那就该换我追你了。”

      总之,我们需要保持安全距离。

      “谁让你这么肘呢?”

      阿酒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直这样握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握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月光一样的笑。

      是一种带着一点点无奈的、一点点释然的、甚至有一点点狡猾的笑。

      “你跑不掉的。”他说。

      苏烬愣住了。

      “我说过了,你跑不掉的。”阿酒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跑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你跑多少次,我就追多少次。你死一次,我就等一次。”

      他顿了顿。

      “反正,我也只有你了。”

      苏烬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不是石头。

      他是树。

      一棵把根扎在她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的树。

      “可是你会死。”苏烬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人都会死。”

      “我不怕死。”

      苏烬被他噎住了。

      巧了,她也是。

      他们这两个都不怕死的人,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苏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下一次”里,阿酒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

      “我从来没杀过无辜的人。”

      他说——

      “我不想为了活命,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苏烬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泥土和草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酒。

      “那你不许死。”她说。

      阿酒愣了一下。

      “什么?”

      “那只要你答应我,你不自己寻死,我就不跑了。”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

      苏烬没想到这件事这么轻松就解决了,早知道沟通就能解决问题,她还折腾什么呢。

      “走吧,回客栈。”

      “好。”

      阿酒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苏烬忽然停下来。

      “阿酒。”

      “嗯?”

      “你真的不生气吗?我骗了你。”

      阿酒想了想。

      “生气。”

      苏烬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你亲了我。”阿酒说,耳朵又红了,“所以扯平了。”

      苏烬:“…………”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又想哭了。

      回客栈的路上,苏烬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跑是跑不掉了。

      这个瞎子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牵着她的手、耳朵红红的傻子。

      三天后,暗影阁的人会来。

      这一次,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她不知道该怎么打赢那三个高手。她不会武功,没有内力,连那些人的动作都看不清。

      但她会死。

      她会死很多次。

      每一次死亡,她都会记住那些人的一招一式,记住他们的习惯,记住他们闪躲的方向,记住他们每一次进攻的轨迹。

      就像在那个院子里一样。

      十里坡剑神,从零开始。

      她就不信,她杀不出这个新手村。

      苏烬握紧了阿酒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阿酒。”

      “嗯?”

      “三天后,如果有人来找我们,你不要出手。”

      阿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自己来。”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不过他们。”

      “我就一个要求。”

      “什么?”

      “活着。”

      阿酒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苏烬的要求真的很简单:“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曾经的她,不知道自己杀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阿酒就像是一个时间的锚点,扎根在自己的心里,她有了无数次重来的勇气。

      “只要你活着,我就绝不会有事。”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但她决定相信他。

      这个傻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他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反悔。

      就像他说“找到你了”,就真的会找到她。

      就像他说“你值得”,就真的觉得她值得。

      就像他说“好”,就真的会好好活着。

      苏烬牵着他的手,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

      身后的村庄已经看不见了,前方的客栈也还遥遥无期。

      但她一点都不着急。

      反正时间还够。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反正——

      她低头看了看阿酒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握着她的时候力度刚好,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挣脱。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再多过几天。

      等她杀够了,再想办法。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笔直,一道歪斜。

      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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