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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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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
没有追杀,没有杀戮,没有那些无穷无尽的死亡循环。每天醒来,身边都有一个耳朵红红的瞎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
她会去镇上买菜,阿酒会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菜篮子,活像一个被老婆使唤的小媳妇。
卖菜的大婶会打趣他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苏烬会笑着点头,阿酒则会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能滴血。
这样的日子,苏烬过了将近半个月。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有个傻子陪在身边,有张床可以睡觉,有口热饭可以吃——这就够了。
她不去想那些死人,不去想那个院子,不去想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
不去想自己是什么东西。
也不去想,阿酒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那天晚上。
苏烬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从窗外掠过时带起的气流。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但苏烬的耳朵比狗还灵。
死了那么多次之后,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求生机器。每一寸皮肤都在时刻警惕着危险,每一个毛孔都在感受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阿酒不在床上。
苏烬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阿酒的剑也不在了,他平时睡觉都会把剑放在枕边,从不离身。
他去哪儿了?
苏烬赤着脚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阿酒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手里提着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黑布裹得端端正正,头发散着,被夜风吹起几缕。
他的对面,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黑衣的人,腰间都挂着兵器,身上的气息让苏烬觉得非常熟悉。
那种气息,和那天院子里那两个杀手一模一样。
暗影阁。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们找来了。
“大哥。”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恭敬,“阁主有令,请您回去。”
苏烬愣住了。
大哥?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阿酒。
阿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剑尖垂在地上,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还有那个女人。”黑衣人继续说,“阁主说了,她知道得太多了,必须死。”
苏烬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阿酒出剑的速度,想起他那不像是人类的反应,想起他杀人时那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想起他明明是个瞎子,却能精准地判断出她每一次心跳的变化。
想起他说“杀人者,当受罚”时的语气。
那不是道德感,那是——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杀手的规矩。
苏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阿酒是暗影阁的人。
而且是头号高手。
她骗了他。她说他是她的未婚夫,说她叫红袖,说她一直在找他。从头到尾,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而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苏烬站在窗后,看着月光下那个白色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大哥?”黑衣人又喊了一声。
阿酒终于开口了。
“回去告诉阁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不杀。”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大哥,您知道规矩的。任务未完成,叛逃者——”
“我说了。”阿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剑尖抬起来了一点,“不杀。”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朝阿酒,而是朝苏烬所在的窗户。
苏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整扇窗户被一股大力撞碎,木屑纷飞,一道黑影朝她扑了过来。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
侧身,下蹲,摸向腰间的匕首——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但她还没来得及拔出匕首,就感觉到一股大力撞在她的胸口上,把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砰!”
她撞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高手。
这个人的武功,和那天院子里那两个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苏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墙上。
那只手很有力,指节粗壮,像一把铁钳。苏烬的呼吸瞬间被掐断,脸涨得通红。
她听见阿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放开她。”
“大哥,您别为难我们。”掐着她脖子的黑衣人笑了笑,“阁主说了,这女人必须死。您要是舍不得,我们可以让她死得舒服点。”
苏烬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看着月光下阿酒的身影,看见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她在等。
等他拔剑,等他杀了这些人,等他用那种行云流水的方式解决掉一切。
但阿酒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垂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大哥,您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暗影阁吧?”黑衣人笑道,“您在阁里待了十几年,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值得吗?”
苏烬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她死死地盯着阿酒,盯着那条黑布下面的半张脸。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她是我未婚妻。”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烬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那三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未婚妻?大哥,您在开什么玩笑?”掐着她脖子的黑衣人笑得前仰后合,“您一个杀手,哪来的未婚妻?再说了,这女人是红袖,是宁家的丫鬟,她怎么可能——”
“她是。”
阿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冷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那三个人不笑了。
“大哥,您——”掐着苏烬脖子的黑衣人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自己的喉咙里穿出来。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苏烬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阿酒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苏烬甚至没看见他拔剑。
黑衣人松开掐着苏烬脖子的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穿出来的剑尖。
“大……哥……”
阿酒抽剑。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苏烬一脸。
尸体倒地,苏烬从墙上滑落下来,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抬头,看见阿酒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剑。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中衣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那个黑衣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杀的不是自己人,而是一只蚊子。
但苏烬看见,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院子里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看见同伴被杀,脸色都变了。
“大哥!您真的疯了!”其中一个人吼道,“您知道背叛暗影阁是什么下场吗?!”
阿酒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烬,面对着那两个黑衣人。
“走。”他对苏烬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苏烬没有动。
她跪坐在地上,看着阿酒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袖,走。”阿酒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苏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该跑的。
她应该立刻站起来,转身就跑,跑得越远越好。这是她最好的机会,阿酒会挡住那些人,她可以安全地离开。
她站起来。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走啊!”阿酒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苏烬从未听过。
她看见他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我不走。”苏烬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阿酒的背影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苏烬擦掉脸上的血,走到阿酒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阿酒转过头来,那条黑布对着她,像是在看她。
“你——”
“闭嘴。”苏烬打断他,“我知道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扯平了。”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握在手里,面对着那两个黑衣人。
“现在,先把这些人解决了再说。”
那两个黑衣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大哥,您真的想好了?”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阁主说了,只要您杀了这女人,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您还是暗影阁的头号杀手,还是我们的——”
“我什么时候,是你们的‘头号杀手’了?”阿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两个人一愣。
“我从来没杀过无辜的人。”阿酒说,“你们知道的。”
那两个人沉默了。
“大哥,您——”
“我加入暗影阁,是为了活命。”阿酒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想为了活命,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提剑,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谁动她,谁死。”
那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拔出了武器。
“得罪了,大哥。”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苏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月光下几道影子交错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雨点一样密集。
她想要冲上去帮忙,但她根本插不上手。
那三个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连他们的动作都看不清。
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阿酒一个人对抗两个杀手。
他的剑很快,快到苏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但那两个人也不慢,他们配合默契,一个攻左一个攻右,招招致命。
苏烬看见一道刀光划过阿酒的手臂,鲜血飞溅。
看见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把他踹得后退了好几步。
看见他的白色中衣上绽开了一朵朵红色的花。
她想要冲上去,但她的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从骨子里烧起来的、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撑不住了。
她想杀人。
想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
一个都不留。
她的手指攥紧了匕首,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开始充血,瞳孔微微涣散,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大不了就疯。
疯了就疯了。
反正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可以无限读档的游戏。
她迈出了一步。
然后,阿酒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别过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烬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酒浑身是血地挡在她面前,像一堵破破烂烂的墙。
“别过来。”他又说了一遍,“我没事。”
苏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骂他。
骂他为什么要替她挡,骂他为什么要骗她,骂他为什么要——
但她什么都骂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阿酒的剑尖垂了下去。
他收剑了。
在战斗还没结束的时候,他收剑了。
那两个黑衣人也愣了一下,停下了攻击。
“大哥?”
阿酒站在那里,浑身是血,白色的中衣已经被染成了红色。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你们回去告诉阁主。”阿酒说,“我背叛了暗影阁,按照规矩,该受罚。”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阿酒,你在说什么?!”
阿酒没有理她。
他把剑插在地上,然后解开了自己眼睛上的黑布。
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对着月亮,没有焦距,却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自断经脉,万剑穿心。”阿酒说,“够了吗?”
那两个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大哥!您——”
“够了吗?”阿酒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阿酒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苏烬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用力——
“不!!!”
苏烬冲上去,想要抓住他的手。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阿酒身上爆发出来,把她震飞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阿酒的手指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像是泉水一样喷涌而出。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胸口里搅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苏烬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经脉断裂的声音。
阿酒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没有停。
他的手指继续在胸口里搅动,一条又一条经脉在他指下断裂,每断裂一条,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苏烬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想要站起来,想要冲上去,想要阻止他——但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毁掉自己。
“大哥!”那两个黑衣人也看不下去了,“够了!够了!阁主那边我们会——”
“不够。”阿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我还欠一个人。”
他转过头,朝着苏烬的方向。
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没有焦距,但苏烬觉得他在看她。
“红袖。”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骗了你。”
苏烬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我知道。”
“我叫阿酒,但这不是我的真名。我不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
“我知道。”
“我……想娶你。”
苏烬哽咽了。
阿酒笑了笑。
那是苏烬第一次看见他笑。
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那张一直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表情。
很温柔。
温柔得像是一片月光。
“可惜,来不及了。”他说。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苏烬一脸。
阿酒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倒去。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砰。”
他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双空洞洞的眼睛还睁着,对着天上的月亮,像两颗没有星星的夜空。
苏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阿酒躺在地上的样子,看着那些血从他的胸口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还温热的。
但他的心跳,已经没有了。
她听不见了。
那两个黑衣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另一个人走到阿酒身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大哥,走好。”
他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烬一个人。
她跪在阿酒身边,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那片越来越凉的皮肤。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条被他解下来的黑布躺在一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站在月光下,提着剑,说:“你身上有血腥气。”
她想起他给她摘野果子的样子,想起他用玉佩换伤药的样子,想起他蜷缩在地上说“他们是兵”的样子。
想起他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比命重要”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们成亲吧”的样子。
想起他说“红袖,你真好”的样子。
苏烬低下头,额头抵在阿酒的胸口上。
那里曾经有一颗心脏在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一样。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这个傻子。”她轻声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这个大傻子。”
她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谁让你替我死的?”
“谁让你——”
她的声音断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她死了无数次。
被刀捅死,被水淹死,被人打死,被剑刺死。
每一次,她都会复活,重新回到那个存档点,重新开始。
但这一次——
她一次都没有死。
从阿酒出现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死。
他把所有的伤害都挡在了外面,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她活着。
他死了。
苏烬跪在月光下,抱着阿酒渐渐冰冷的身体,“算了。”
忽然,就不想让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