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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秘密 ...

  •   苏烬一夜没睡。

      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亢奋。她躺在床上,听着阿酒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阿酒的娘留下的玉佩。暗影阁穷追不舍的执着。那张写着“大哥,别来无恙”的纸条。还有那条和阿酒眼睛上一模一样的黑布。

      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

      天刚蒙蒙亮,苏烬就起了床。她没有吵醒阿酒,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楚,只能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这片大地的心跳。

      苏烬深吸一口气,把凉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个月前,这双手沾满了血,握匕首比握筷子还稳。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只有薄薄的茧——那是切菜和打扫留下的,不是杀人留下的。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但有些东西,躲不掉的。

      “醒了?”

      阿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烬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青衫松散地披在身上,黑布裹得端端正正。他手里提着剑,剑鞘抵在地上,像是在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你也没睡好?”苏烬问。

      阿酒没有回答,但苏烬知道答案。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面朝着桂花树的方向。清晨的微光照在他脸上,那条黑布下面的轮廓线条分明,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今天穿什么?”苏烬忽然问。

      阿酒愣了一下。

      “什么?”

      “见客人,总得穿得体面一点。”苏烬笑了笑,“你觉得我穿红色好看,还是穿白色好看?”

      阿酒想了想。

      “红色。”

      “为什么?”

      “你穿红色的时候,心跳最快。”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说明我喜欢红色,不是说穿红色好看。”

      “你喜欢的就是好看的。”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明明是个瞎子,却能说出比明眼人更好听的话。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红色。”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笑着转身进屋,换上了那件红色的衣裙。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料子柔软,颜色正红,穿在身上像一团火。她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红衣似火,和三个月前那个在院子里杀人的女鬼判若两人,但眉眼间的那股凌厉,依然在。

      她走出屋子,阿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等她。青衫、芒鞋、黑布裹眼,手里提着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苏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站姿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出剑的紧绷,而是一种放松的、笃定的姿态,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

      “走吧。”苏烬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嗯。”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出小巷,走上渔溪镇的主街。

      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渔民扛着渔网往海边走,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苏老板,阿酒师傅,这么早?”

      “嗯,去办点事。”苏烬笑着回应,脚步没有停。

      她牵着阿酒的手,穿过主街,走过那家客栈,一直走到镇口。

      那三个人住在镇外的山脚下,苏烬早就打听清楚了。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一间破庙前,停了下来。

      破庙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腰里别着一把刀,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他看见苏烬和阿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庙里喊了一声:“大哥来了!”

      苏烬注意到,他说的是“大哥来了”,不是“他们来了”。

      阿酒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破庙的方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庙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一柄软剑;一个矮矮壮壮的,手里什么也没拿,但拳头上的老茧比铁还厚。

      他们看见阿酒,表情都很复杂。

      “大哥。”高瘦的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阿酒没有说话。

      矮壮的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嘎嘎响:“大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阿酒依然没有说话。

      苏烬站在他身边,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但脸上挂着笑容。

      “三位,站在门口说话不太好吧?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高瘦的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你就是红袖?”

      “是我。”苏烬歪了歪头,“你们应该听说过我。”

      三个人都没有否认。他们当然听说过她。那个从暗影阁追杀中活下来的丫鬟,那个杀了两大暗卫的女人,那个让大哥叛变了的红袖。

      “进来吧。”高瘦的那个人侧身让开。

      苏烬牵着阿酒的手,走进了破庙。

      庙里很破,佛像倒了一半,供桌也烂了,地上铺着几床破被褥,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粮和水囊。看得出来,三个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

      苏烬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拉着阿酒坐下来。她没有松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很稳。

      高瘦的那个人——陈七,是三个人的头。他在阿酒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块玉佩和阿酒的那块一模一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光泽。只是更旧一些,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阿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烬感觉到了。

      “这是哪里来的?”阿酒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烬能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留给你的。”

      阿酒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娘只有一块玉佩。”

      “不,有两块。”陈七把玉佩放在地上,推到阿酒面前,“一块在你手里,一块在我这里。你娘临死前,把两块都拿出来了。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烬已经猜到了。

      “给了谁?”她问。

      陈七抬起头,看着她。

      “给了他的救命恩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烬感觉到阿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握紧了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直这样握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握着。

      “你说清楚。”苏烬的声音冷了下来,“谁是阿酒的救命恩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我叫陈七。十五年前,我是暗影阁的杀手。”

      苏烬没有打断他。

      “暗影阁的阁主,叫陈九。他是我弟弟。”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阿酒,阿酒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十五年前,暗影阁还只是一个很小的杀手组织,靠接一些零散的活计过活。陈九不甘心,他想把暗影阁做大,做成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陈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做大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苏烬问。

      “密银。”

      苏烬愣了一下。

      “密银是什么?”

      “一种稀有的矿石,比铁轻,比钢硬,用来打造兵器,削铁如泥。”陈七说,“暗影阁的杀手用的剑,都是密银打造的。阿酒的剑,也是。”

      苏烬低头看了看阿酒手里的剑。那把剑她见过无数次,看起来很普通,剑身没有花纹,剑鞘也很旧。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它可能是用这种稀有的矿石打造的。

      “密银矿在哪儿?”她问。

      陈七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有陈九知道。十五年前,他找到了一个密银矿,暗影阁就是从那时候起发展壮大的。但密银矿的开采需要人,需要很多人。他买不起那么多奴隶,就想到了一个更省钱的办法。”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拐孩子。”

      苏烬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他把拐来的孩子关在矿里,让他们没日没夜地挖矿。那些孩子最小的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他们吃不好,睡不好,很多人累死、饿死、被打死。活下来的,就被训练成杀手。”

      阿酒的手指攥得发白。

      苏烬知道他想起自己了。六岁被卖到暗影阁,被毒瞎眼睛,被训练成杀人工具。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命。原来不是。那是陈九的算计。

      “你娘,”陈七看着阿酒,声音很轻,“也是被拐来的。”

      阿酒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娘叫沈映月。她是江南沈家的女儿,沈家世代经商,家境殷实。你娘十六岁那年,被陈九拐到了暗影阁。她长得好看,陈九想让她做自己的女人,但你娘不肯。陈九就把她关在矿里,让她和那些孩子一起挖矿。”

      陈七顿了顿。

      “你娘在矿里待了三年。三年里,她看着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恨陈九,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苏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孩子,就是你。”

      阿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你娘怀了你之后,陈九对她好了一些。不让她挖矿了,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还给她安排了住处。但你娘从来没有原谅他。她恨他,恨到骨子里。但她不敢跑,因为她肚子里有你。”

      陈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损了。

      “你娘临死前,写了这封信。她让我在你长大之后交给你。”

      阿酒没有接。

      苏烬替他接过来,展开信纸。

      纸上的字迹很娟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不能陪你长大。

      你爹是暗影阁的阁主陈九。他是个坏人,做了很多坏事。但他毕竟是你爹,娘不想让你恨他。娘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一个好人。

      你手里的玉佩,是娘的嫁妆。本来有两块,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陈七叔叔。陈七叔叔是娘的恩人,当年要不是他,娘早就死在矿里了。娘把另一块玉佩给了他,算是谢礼。

      陈七叔叔答应过娘,会保护你。但暗影阁的规矩很严,他不敢做得太明显。他只能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偷偷帮你一把。

      你六岁那年,陈九要毒瞎你的眼睛。陈七叔叔知道了,想阻止,但阻止不了。他只能在毒药里掺了一些解药,让你的眼睛不至于完全坏掉。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光和影,就是因为他。

      吾儿,娘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好好活着。找一个你喜欢的人,过你喜欢的日子。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地方,想走走不了。

      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你长大。但娘相信,你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因为你从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不踢不闹,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小星星。

      吾儿,保重。

      娘沈映月

      元启十三年秋”

      苏烬读完信,眼眶已经红了。

      她转头看着阿酒。他坐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黑布遮着眼睛,看不见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酒。”苏烬轻声叫他的名字。

      阿酒没有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苏烬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伸手搂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僵,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但苏烬没有松开,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在。”她轻声说,“我在你身边。”

      阿酒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的背上。力度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一直在保护我。”

      苏烬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嗯。”

      “她死了。”

      “嗯。”

      “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苏烬抱紧了他。

      “没关系。我记得。”她说,“你的娘,一定很好看。因为你很好看。”

      阿酒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苏烬的头发里,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陈七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大哥,”他轻声说,“你娘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从来没有。”

      阿酒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苏烬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层一直裹在他外面的壳,裂开了一道缝。从那条缝隙里,透出了一些他从来没有示人的东西。

      脆弱。

      还有悲伤。

      “陈九为什么要毒瞎我?”阿酒问,声音很平静,但苏烬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因为我娘?”

      陈七点了点头。

      “你娘死后,陈九本来想杀了你。但你娘临死前求他,说你是他的亲生骨肉,让他饶你一命。陈九答应了,但他不想让你继承你娘的‘软弱’。他说,杀手不需要眼睛。看见的东西越多,心就越软。”

      阿酒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他毒瞎了我。”

      “对。但他不知道,我在毒药里掺了解药。”陈七的声音很轻,“你的眼睛没有完全坏掉。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光和影,对吗?”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感觉到光。但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说明解药起了作用,但不够。”陈七说,“如果能有完整的解药,你的眼睛也许能恢复。”

      苏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解药在哪里?”

      陈七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解药只有陈九有。但陈九三年前就死了。”

      苏烬的心沉了一下。

      “死了?怎么死的?”

      “被暗影阁的杀手杀的。”陈七的声音很平静,“陈九做了太多坏事,手下的人早就恨他入骨。三年前,一次任务中,有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他死了之后,暗影阁就散了。分成好几派,各自为政。”

      他顿了顿,看着阿酒。

      “追杀你的人,是陈九的旧部。他们不是想杀你,是想从你身上找到密银矿的位置。”

      苏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密银矿的位置?阿酒怎么会知道?”

      “因为陈九临死前,把密银矿的地图藏在了一样东西里。”陈七看着阿酒,“那样东西,在你身上。”

      阿酒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眼睛上的黑布。”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烬转头看着阿酒眼睛上的那条黑布。洗得发白的布条,边角磨得起了毛,系得端端正正。阿酒说过,这条布条是那个救了他的人给他系的。他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换过。

      “这条布条,”苏烬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你娘给你的?”

      阿酒摇了摇头。

      “不是。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是那个救我的人给我的。”

      陈七的表情变了一下。

      “救你的人?”

      “对。我六岁那年,被毒瞎之后,有一个人救了我。她给我喂药,给我包扎伤口,教我怎么用耳朵听声音。后来她死了,临死之前,她把她的剑给了我。”

      苏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阿酒说过的话——“那把剑,是她给我的。”

      那把剑,是暗影阁杀手用的密银剑。

      “你说的那个人,”陈七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不是叫沈映霜?”

      阿酒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映霜,是你娘的亲妹妹。你的亲姨。”

      苏烬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五年前,你娘被拐到暗影阁的时候,你姨才十四岁。她到处找你娘,找了好几年,最后也找到了暗影阁。但她没有救出你娘,反而也被抓了进去。陈九看中了她的武功,把她训练成了杀手。”

      陈七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娘死后,是你姨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她不敢认你,因为她怕陈九会连你一起杀了。她只能偷偷给你送吃的,偷偷给你包扎伤口,偷偷教你武功。你六岁那年被毒瞎,是她求我帮忙,在毒药里掺了解药。你眼睛上的那条布条,是她亲手给你系的。那是你娘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她一直留着。”

      阿酒的手在发抖。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敢。”陈七的声音很轻,“她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去找陈九报仇。你那时候太小了,根本不是陈九的对手。她宁愿你恨她,也不想你去送死。”

      阿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苏烬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不是愤怒,是悲伤。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她怎么死的?”阿酒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七沉默了很久。

      “她替你死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十岁那年,暗影阁接了一个任务。刺杀一个朝廷命官。那个任务很难,陈九派了很多人去,都失败了。最后,陈九让你去。他说,如果你不去,就把你关进矿里。”

      阿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知道了,就去找陈九。她说她替你去。陈九不同意,她就跪在地上,跪了三天三夜。陈九最后同意了。”

      陈七的声音在发抖。

      “她去了。她成功了。但她没有回来。那个朝廷命官的护卫太多了,她杀了几十个,最后还是……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就是你现在用的那把。”

      阿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烬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个救他的人。那个给他喂药、给他包扎伤口、教他听声音的人。那个临死前把剑留给他的人。

      是他的亲姨。

      是他娘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她临死前,托人把剑带回来给你。她还带了一句话。”陈七的声音很轻,“她说——‘阿酒,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你娘只希望你平安。’”

      阿酒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着陈七的方向,黑布遮着眼睛,看不见表情。

      但苏烬能感觉到,他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泣。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又急又浅,手指攥得发白,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

      苏烬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让他不要伤害自己。

      “阿酒。”她轻声说,“我在。”

      阿酒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力度很大,大得有些疼。但苏烬没有挣开,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让他握着。

      过了很久,阿酒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松开手,面朝着陈七的方向。

      “那条布条里,藏了什么?”他问。

      陈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密银矿的地图。你姨把它缝在了布条里。她怕陈九有一天会对你下手,想让你有一个可以逃的地方。密银矿虽然是个罪恶的地方,但那里有密银。有了密银,你就可以换很多钱,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

      阿酒伸出手,解开了眼睛上的黑布。

      苏烬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他的眼睛。瞳孔是很深的黑色,没有焦距,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但那双眼睛并不空洞,它们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像是被压了十几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阿酒把黑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摸了摸,然后找到了一个地方——布条的一端,缝得比别的地方厚一些。

      他用指甲挑开线头,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很细,但很清楚。标注着山脉、河流、村庄,还有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

      密银矿。

      苏烬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暗影阁的人追杀阿酒,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这张地图。陈九的旧部想找到密银矿,重新建立暗影阁。而阿酒,是唯一知道地图在哪里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陈七问。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地图重新塞进布条里,把布条系在眼睛上。

      “烧了。”他说。

      苏烬愣住了。

      “烧了?”

      “对。”阿酒的声音很平静,“这张地图,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姨,害死了那么多人。它不该存在。”

      陈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阿酒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条黑布。

      布条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阿酒站在那里,面朝着火光的方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烬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布条烧完了。灰烬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阿酒站在那里,眼睛上没有布条,露出那双空洞洞的眼睛。

      “你的眼睛——”苏烬轻声说。

      “没事。”阿酒说,“习惯了。”

      他转过身,面朝着陈七的方向。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七的眼眶红了。

      “大哥,你不恨我?我明明知道真相,却瞒了你十几年。”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他说,“我不恨你。”

      陈七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阿酒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恨自己。”

      陈七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苏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冷冰冰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阿酒变了很多。

      三个月前的他,是一把没有鞘的剑,冷冰冰的,谁靠近都会受伤。现在的他,学会了原谅,学会了放下,学会了温柔。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功劳。但她觉得,这样的阿酒,很好看。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七问,擦掉了眼泪。

      阿酒想了想。

      “回去。”

      “回渔溪镇?”

      “嗯。那里有我的武馆,有我的学生,有我的家。”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

      “暗影阁的人不会放过你的。他们知道你在渔溪镇。就算没有地图,他们也会来找你报仇。”

      阿酒没有说话。

      苏烬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那就让他们来。”

      陈七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

      “你不怕?”

      “怕。”苏烬说,“但我更怕的是,一辈子躲躲藏藏,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阿酒。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陈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把软剑,插回腰间。

      “那我也不走了。”

      苏烬愣了一下。

      “什么?”

      “我留下来帮你们。”陈七的声音很平静,“我欠你娘的,也欠你姨的。该还了。”

      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站在陈七身后。

      “我们也是。”高瘦的那个人——李四说,“大哥对我们有恩。当年要不是大哥手下留情,我们早就死了。”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用——”

      “这不是用不用的问题。”陈七打断他,“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们愿意。”

      阿酒站在那里,面朝着三个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笑了。

      她牵起阿酒的手,转身走出了破庙。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海面上,雾气已经散了,露出一片湛蓝的海。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阿酒。”

      “嗯?”

      “你还好吗?”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他说,声音很轻,“但也没那么坏。”

      苏烬握紧了他的手。

      “回去之后,我给你做桂花糕。”

      “好。”

      “再给你泡一壶茶。”

      “好。”

      “再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苏烬想了想。

      “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等桂花开了,我们在树下看星星。我看到了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回了渔溪镇。

      身后,陈七、李四和王五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渔溪镇的清晨很安静。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空气里有股包子和粥的香味。

      苏烬的肚子叫了一声。

      阿酒的耳朵动了动。

      “饿了?”

      “嗯。”

      “去买包子。”

      “没钱。”

      阿酒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头朝着陈七的方向。

      “有钱吗?”

      陈七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过来。

      “够吗?”

      苏烬看着那把银子,忍不住笑了。

      “够了。走吧,我请你们吃包子。”

      七个人——加上陈七他们三个——坐在街边的早点摊上,一人一碗粥,一笼包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烬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对面的三个人,他们吃相很文雅,不像杀手,倒像是读书人。

      “你们真的是暗影阁的杀手?”苏烬忍不住问。

      陈七咽下嘴里的包子,点了点头。

      “当了十几年。”

      “那你们杀过多少人?”

      陈七沉默了一下。

      “记不清了。”

      苏烬没有继续问。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人和阿酒一样,都是被暗影阁毁掉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是被逼到那条路上的人。

      “以后呢?”苏烬问,“你们打算做什么?”

      陈七想了想。

      “跟着大哥。”

      “跟着他干什么?教武功?”

      “什么都行。”陈七说,“只要能不再杀人。”

      苏烬看了阿酒一眼。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表情很平静。

      “那就留下来吧。”苏烬说,“武馆正好缺人手。你们可以帮忙教武功,也可以帮忙打理茶馆。管吃管住,一个月二两银子。”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阿酒。

      阿酒放下粥碗,面朝着他们的方向。

      “红袖说了算。”

      苏烬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回到武馆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来了。小虎在院子里扎马步,小胖在打沙袋,其他几个孩子在跑步。

      他们看见苏烬和阿酒回来,纷纷围上来。

      “师傅!红袖姐姐!你们去哪儿了?”

      “办点事。”苏烬摸了摸小虎的头,“去,继续练。今天来了几个新师傅,以后他们会帮你们训练。”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陈七三个人,但很快就被阿酒赶回去练功了。

      苏烬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恶战。她以为那三个人是来杀他们的,以为会有一场血腥的厮杀,以为又要回到那种无休止的死亡循环里。

      但没有。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送信的。是来还债的。是来赎罪的。

      苏烬靠在桂花树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在想什么?”阿酒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在想,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就不坏。”

      苏烬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上没有了黑布,露出那双空洞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但苏烬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看见光的那种光,是一种更深处的、从心底透出来的光。

      “阿酒。”

      “嗯?”

      “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能看见光和影。很模糊的。”

      苏烬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能看见吗?”

      “能看见一团红色的东西在动。”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穿的是红色的衣服。”

      “我知道。”阿酒说,“你身上的味道,你的心跳,你的声音。我不用眼睛也能知道你在哪里。”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踮起脚尖,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

      “以后,我每天都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好。”

      下午,苏烬把陈七三个人安顿在了武馆后面的空房子里。那几间房子一直空着,她本来想用来堆杂物的,现在正好给他们住。

      陈七很感激,说要帮忙干活。苏烬也不客气,让他去劈柴挑水,让李四去打扫武馆,让王五去整理后院。

      三个人干得很认真,一句怨言都没有。

      苏烬站在灶房里做饭,透过窗户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忙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三个杀手,在帮她劈柴挑水打扫卫生。这要是让暗影阁的人知道了,大概会气得吐血。

      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在一起吃饭。苏烬做了八个菜一个汤,把桌子摆得满满的。孩子们围坐一圈,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陈七三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像是不太习惯这种热闹。

      “多吃点。”苏烬给陈七夹了一块红烧肉,“你们太瘦了。”

      陈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肉吃了。

      苏烬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孩子们都回家了。苏烬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看见阿酒站在桂花树下,面朝着月亮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眼睛上没有黑布,露出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但苏烬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什么。

      “在想什么?”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在想我娘。”阿酒的声音很轻,“还有我姨。”

      苏烬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们一定很辛苦。”阿酒说,“为了保护我,吃了那么多苦。”

      “嗯。”

      “我连她们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记得她们对你的好。”

      阿酒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姨的手很暖。她给我喂药的时候,会先吹一吹,怕烫到我。她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会轻轻吹气,说‘不疼不疼’。她教我听声音的时候,会握着我的手,让我感受风的流向。”

      他顿了顿。

      “我记得她笑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风铃。”

      苏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你就记住这些。记住她的手,记住她的声音,记住她对你的好。其他的,不重要。”

      阿酒转过头,面朝着她的方向。

      “红袖。”

      “嗯?”

      “谢谢你。”

      苏烬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阿酒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烬知道他想说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苏烬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这是应该的。”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笑着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阿酒。”

      “嗯?”

      “你说,你娘和你姨,现在在哪里?”

      阿酒想了想。

      “在天上。”

      “为什么?”

      “因为她们是很好的人。好人都在天上。”

      苏烬笑了。

      “那她们现在一定在看着你。”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她们觉得,我过得还不错。”

      苏烬握紧了他的手。

      “她们一定觉得你过得很好。因为你找到了我。”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起。

      “嗯。”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道笔直,一道歪斜,慢慢靠在了一起。

      苏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错了。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苏烬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点微光。

      敲门声很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苏烬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走到门口。

      “谁?”

      “是我。”陈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出事了。”

      苏烬打开门,看见陈七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

      “暗影阁的人来了。”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多少人?”

      “很多。至少三十个。从镇口过来的,带着兵器,来者不善。”

      苏烬深吸一口气。

      “阿酒呢?”

      “在院子里。”

      苏烬走出屋子,看见阿酒已经站在了桂花树下。他穿着那件青衫,手里提着剑,面朝着镇口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烬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的、会耳朵红的傻子。

      是那个杀手。

      那个一剑封喉的、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杀手。

      “多少人?”阿酒问。

      “至少三十个。”陈七说,“领头的叫赵鹰,是陈九的旧部。他带的人都是暗影阁的精英,不好对付。”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们呢?”

      “还没来。”苏烬说,“天才刚亮,他们一般要过一会儿才来。”

      阿酒点了点头。

      “让他们别来了。”

      苏烬知道他的意思。今天不是练武的日子。今天是杀人的日子。

      “我去通知他们。”陈七转身要走。

      “等等。”苏烬叫住他,“镇上的乡亲们怎么办?”

      陈七愣了一下。

      “什么?”

      “暗影阁的人来了三十多个,不会悄无声息地进来。他们一定会惊动镇上的人。到时候,乡亲们也会有危险。”

      陈七的脸色变了。

      “你说得对。”

      苏烬咬了咬牙,脑子飞速转动。

      “你去通知乡亲们,让他们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李四和王五去镇口盯着,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和阿酒——”

      她看了一眼阿酒。

      “我们在这里等着。”

      陈七犹豫了一下。

      “你们两个人,对付三十多个?”

      “不是两个人。”苏烬说,“是所有人。”

      她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那把很久没用过的匕首,插在腰间。然后又拿出那把阿酒给她的短刀,绑在小腿上。

      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衣,匕首,冷冰冰的眼神。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不害怕。

      苏烬走出屋子,站在阿酒身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镇口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在移动。

      “阿酒。”

      “嗯。”

      “你怕吗?”

      阿酒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烬笑了。

      “我也是。”

      她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面朝着镇口的方向。

      晨风吹过来,吹起了她的长发和红色的衣裙。

      来吧。

      她心里说。

      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厉害。

      身后的院子里,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轻轻落在地上。

      像是这个清晨里,唯一的一声叹息。

      战斗,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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