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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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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溪镇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苏烬坐在武馆后院的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看着院子里几个孩子扎马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孩子们的脸上挂着汗珠,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腰再低一点。”阿酒的声音从院子中央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轻轻点了点一个男孩的腰,“对,就是这样。呼吸,不要憋气。”
那个男孩叫小虎,是武馆最早来的学徒之一。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不点,现在虽然还是瘦,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眼睛亮亮的,腰板挺得笔直,扎起马步来稳得像一棵生了根的小树。
苏烬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三个月。
从他们来到渔溪镇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武馆从无人问津到门庭若市,从六个穷孩子到三十几个学徒,从免费教学到每月进账五十多两银子。苏烬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商业天才。
当然,她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阿酒。
这个人虽然看不见,但他教武功的本事比谁都强。他不需要看学生的动作,光听呼吸和脚步就能判断出哪里不对。更神奇的是,他似乎有一种直觉,能感受到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谁累了,谁偷懒了,谁受伤了,他都知道。
“师傅怎么什么都知道?”有一次,一个叫小胖的孩子偷偷问苏烬。
苏烬想了想,说:“因为他用心在看。”
小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去继续扎马步了。
苏烬看着阿酒在院子里穿梭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的阿酒,还是一个沉默寡言、浑身是刺的杀手。他像一把没有鞘的剑,走到哪里都带着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现在的他,还是话不多,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消失了。他会耐心地纠正孩子们的动作,会在他们摔倒的时候伸手拉一把,会在他们进步的时候轻轻说一句“不错”。
他甚至学会了对苏烬笑。
不是那种温柔的、月光一样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像是终于学会了放松,终于学会了不用时刻绷着那根弦。
苏烬觉得,这样的阿酒,比那个一剑封喉的杀手好看多了。
“红袖姐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到苏烬面前,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我娘让我送来的,说谢谢师傅教哥哥武功。”
苏烬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红糖水里,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
“替我谢谢你娘。”苏烬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也谢谢你,小丫头。”
小女孩嘻嘻笑着跑开了。
苏烬端着碗,走到阿酒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歇一会儿,吃汤圆。”
阿酒收住竹竿,微微侧头。
“谁的?”
“小虎家的。他娘做的,说是谢你。”
阿酒沉默了一下,然后接过碗,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苏烬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汤圆的馅是黑芝麻的,吃的时候会沾在嘴角上,黑黑的一点。
苏烬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笑了。
“吃了三个月了,还不习惯?”
阿酒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汤圆,但耳朵红得能滴血。
孩子们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捂着嘴偷笑,然后被苏烬一个眼神瞪回去。
“看什么看?扎你们的马步。”
孩子们赶紧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苏烬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阿酒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桂花树比三个月前高了一些,叶子也更密了。再过几个月,到了秋天,桂花就会开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她要把花瓣收集起来,做成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酒。
“阿酒。”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阿酒嚼汤圆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一直住在这里吗?”
“想啊。”苏烬说,“这里多好。有海,有山,有桂花树,有孩子们。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我想在这里养老。”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住。”
苏烬笑了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渔溪镇外那片海,日复一日地潮起潮落。
武馆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光是渔溪镇的人,连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人把孩子送过来。苏烬不得不扩招了一次,把后院又翻修了一遍,加了十几个木桩和沙袋。
阿酒的教学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他根据每个孩子的情况,制定了不同的训练计划。身体弱的就多练基本功,力气大的就多练拳脚,反应快的就多练身法。
“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学剑?”小虎有一天忍不住问。
阿酒想了想。
“先把马步扎好。”
“我扎了三个月了!”
“再扎三个月。”
小虎撅着嘴,但还是乖乖地跑去扎马步了。
苏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
“你这不是欺负小孩吗?”
阿酒转过头来,表情很认真。
“马步是根基。根基不稳,学什么都没用。”
苏烬知道他说得对。阿酒虽然看不见,但他对武功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不是花架子,不是表演,是真正能杀人的功夫。
这样的功夫,不能教给心术不正的人。所以苏烬在收学生的时候,会仔细筛选。那些仗势欺人的富家少爷,给再多钱也不要。那些想学武去欺负人的,直接轰出去。
“我们这是武馆,不是杀手培训班。”苏烬叉着腰,站在门口,对着一个被轰出去的纨绔子弟喊道,“想学杀人,去别的地方!”
那个纨绔子弟骂骂咧咧地走了,苏烬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阿酒站在桂花树下,面朝着她的方向。
“你刚才说的话,和我以前听过的一句很像。”
“什么话?”
“暗影阁的人说过,‘我们是杀手,不是武师’。”
苏烬愣了一下。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不是。”阿酒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说得对。武功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害人的。”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个傻子,明明是个杀手,却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武馆步入正轨之后,苏烬开始琢磨别的事情。
她把前面那间铺面重新装修了一下,开了一家小茶馆。不卖别的,就卖茶水和桂花糕。茶水是山上采的野茶,桂花糕是后院那棵桂花树结的花,虽然简陋,但胜在新鲜。
镇上的人很喜欢来这里喝茶聊天。尤其是那些送孩子来学武的家长,把孩子交给阿酒之后,就坐在茶馆里喝茶,等着孩子下课。
苏烬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听他们聊天。
“听说了吗?最近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什么陌生人?”
“好像是江湖上的。背着刀,一脸凶相,看着就不像好人。”
“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路过。”
苏烬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笑着给客人倒茶,但心里多了一根刺。
江湖人。
渔溪镇虽然靠海,但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平时很少有外人来。就算有,也是做生意的商人,不会是什么“背着刀一脸凶相”的江湖人。
苏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阿酒。不是想瞒他,而是不想让他担心。自从那次暗影阁的人来过之后,阿酒每天晚上都会起来检查门窗,确定没有问题才肯睡觉。
他从来不说什么,但苏烬知道,他在害怕。
不是怕自己受伤,是怕她受伤。
苏烬决定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第二天一早,她跟阿酒说要上街买菜,然后一个人去了镇上。
她在镇上转了一圈,果然在街尾的一家客栈门口看见了几个陌生人。
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腰间的佩刀和身上的气质出卖了他们。那是一种只有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才有的气质——冷漠、警觉、像随时准备出手的毒蛇。
苏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不是怕,而是不想打草惊蛇。
回到武馆,阿酒正在教孩子们练剑。说是剑,其实就是木棍,但孩子们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苏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房,开始准备午饭。
切菜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不太稳。
那些人是暗影阁的吗?不一定。江湖上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每个带刀的都是暗影阁的杀手。
但他们来得太巧了。
苏烬深吸一口气,把刀放下,靠在灶台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那个院子,想起了那些尸体,想起了那一次次死亡循环。
她不怕。
死都死过了,还怕什么?
但她不想让阿酒再受伤。
三个月前那场战斗,阿酒虽然嘴上说没事,但苏烬知道他的伤没那么快好。肋骨裂了两根,背上被划了一刀,手臂上全是淤青。他硬撑着不说,每天晚上等她睡着了才偷偷揉伤口。
苏烬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喘息声。她没有过去,只是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一次都不会。
苏烬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炒了两下,然后端着做好的饭菜走出灶房。
“吃饭了。”她喊了一声。
孩子们欢呼着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摆碗筷。阿酒最后一个过来,手里还提着木棍。
“吃饭就吃饭,拿棍子干什么?”苏烬把木棍夺过来,靠在墙边。
“习惯了。”阿酒说。
苏烬翻了个白眼,把他按到椅子上,把碗塞进他手里。
“吃。”
阿酒乖乖地开始吃饭。
苏烬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着孩子们打打闹闹,心里那个刺还是没有拔掉。
她决定等孩子们走了再跟阿酒说。
下午,孩子们陆续回家了。小虎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院子里的木桩。
“师傅,我明天能早点来吗?”
“可以。”阿酒说。
小虎高兴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烬和阿酒两个人。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烬坐在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阿酒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苏烬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阿酒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什么人?”
“不确定。看着像江湖人,带着刀,气质不太好。”苏烬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路过的,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可能”是什么。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去看看。”
“不用。”苏烬拉住他的手,“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我明天再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的来路。”
“你不该一个人去。”
“我又不是去打架。”苏烬笑了笑,“我就是去看看,问两句话。你放心,我的演技你还不知道吗?”
阿酒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苏烬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把那道皱纹抚平。
“别担心。我有分寸。”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知道他没有真的放心,但她也知道,他不会拦她。
这个人,从来不会拦她做任何事。
第二天,苏烬又去了镇上。
这次她没有远远地看,而是直接走进了那家客栈。
“掌柜的,来壶茶。”
掌柜的很快端了一壶茶上来。苏烬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四周。
那三个陌生人不在大堂里。但她注意到柜台上的住客登记簿上多了几个名字——字迹潦草,看不出什么,但姓氏栏写着“陈、李、王”,普通得像是随手编的。
“掌柜的,”苏烬笑着开口,“最近生意不错啊。”
掌柜的苦着脸摇了摇头:“好什么好,也就那样。”
“我昨天看见几个生面孔,还以为是来住店的。”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那几个人啊,住了三天了,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看着就不像好人,但我也不敢问。”
苏烬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结了账,离开了客栈。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镇上又转了一圈。
杂货铺的老板说,那几个人前天来买过干粮和水,还问过去山里的路怎么走。
铁匠铺的师傅说,他们昨天来磨过刀,刀是好刀,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卖鱼的大婶说,她看见那几个人在镇口转悠,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烬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心里那个刺扎得更深了。
他们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等谁?
苏烬回到武馆的时候,阿酒正在院子里教小虎扎马步。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说什么。
苏烬也没有说什么。她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她的刀法比以前更稳了。
三个月前,她连刀都握不稳。现在,她的刀工比镇上最好的厨子都好。这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也不害怕。
晚上,孩子们都走了。苏烬和阿酒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色的光斑。
苏烬把今天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酒。
阿酒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们是暗影阁的人?”他问。
“不确定。”苏烬说,“但他们的行为很奇怪。如果是路过的江湖人,不会在一个小镇上住三天,也不会到处打听去山里的路。”
“山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的武馆就在山脚下。”
阿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去——”
“不去。”苏烬打断他,“你去了反而会暴露。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还不确定我们在哪里。如果你去了,就等于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阿酒沉默了。
苏烬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去把他们杀了,一了百了”。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杀了这三个,暗影阁还会派更多人来。杀不完的。
“那怎么办?”阿酒问。
苏烬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苏烬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现在只是试探,说明他们还不确定我们的位置。如果我们先动,就会暴露。如果让他们先动,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变了。”
苏烬愣了一下。
“什么?”
“以前你只会跑。”阿酒的声音很轻,“现在你会想了。”
苏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子。
“阿酒。”
“嗯?”
“你有没有想过,暗影阁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不放?”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背叛了他们。”
“不止。”苏烬说,“如果他们只是想杀你,不会派一波又一波的人来送死。他们想要什么东西。”
阿酒没有说话。
苏烬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阿酒的娘留给他的那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路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滴眼泪。
“这块玉,到底是什么来历?”
阿酒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娘临死前把它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让人知道你有这块玉。’”
苏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别的?”
“没有。”阿酒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烬能听出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说完就死了。那时候我五岁。”
苏烬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五岁。
五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然后被卖到暗影阁,被毒瞎眼睛,被训练成杀手。
她不敢想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阿酒。”她轻声说。
“嗯?”
“你想知道这块玉的来历吗?”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们就去弄清楚。”
阿酒转过头来,面朝着她的方向。
“你愿意陪我?”
“当然。”苏烬说,“我说过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酒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苏烬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暗影阁的人就在外面,像毒蛇一样蛰伏着,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但她不怕。
死都死过了,还怕什么?
而且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第三天,那三个陌生人没有离开。
第四天,他们还是没有离开。
第五天,苏烬在武馆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布条。
黑色的,洗得发白的布条,边角磨得起了毛,系得端端正正。
和阿酒眼睛上那条一模一样。
苏烬蹲下来,捡起那块布条,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阿酒的那条——阿酒的那条还在他眼睛上系着。这是另一条,但款式、材质、甚至磨损的程度都和阿酒那条极为相似。
布条里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大哥,别来无恙。”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把布条和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从胸腔里烧起来的怒火压下去。
他们知道阿酒在这里。
他们一直都知道。
这些天所谓的“试探”,不过是在玩弄他们,在等他们露出破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烬转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
阿酒站在桂花树下,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心跳很快。”
苏烬没有否认。她走到阿酒面前,把布条和纸条递给他。
“有人放在门口的。”
阿酒接过布条,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烬注意到,他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
“这是——”
“和你眼睛上那条一样的,对吗?”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暗影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每一个杀手都有一条。执行任务的时候蒙在眼睛上,提醒自己,‘不需要看见,只需要杀人’。”
苏烬的手指攥紧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知道。”阿酒把布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他们一直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动手?”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叛变了。”阿酒的声音很轻,“上一次,我杀了他们的人。但他们可能觉得,那是意外,或者是我一时冲动。他们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站到了他们那边。”
苏烬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呢?他们确认了吗?”
阿酒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面朝着苏烬的方向,黑布遮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烬知道,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阿酒。”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我到底是谁?”
苏烬愣住了。
“我的娘,为什么要给我那块玉?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阿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烬能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暗影阁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不放?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我连自己的真名都不知道。”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冷冰冰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阿酒从来没有问过这些问题。他安安静静地待在渔溪镇,教孩子们武功,陪她看海,吃她做的饭,被她亲得耳朵通红。
她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原来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些问题压在了心底,压在了那条黑布下面,压在了那些平静的表情和沉默的夜晚里。
“阿酒。”苏烬握紧了他的手,“我们去找答案。”
阿酒微微侧头。
“什么?”
“暗影阁的人不是在外面吗?他们不是想见你吗?”苏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情,“那就去见他们。”
阿酒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让我回去?”
“不是回去。是去问清楚。”苏烬说,“问你该问的问题,找你该找的答案。问完了,找完了,我们就回来。”
阿酒沉默了很久。
“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打起来。”
“我知道。”
“可能——”
“阿酒。”苏烬打断他,声音很轻,“我说过了,不要再一个人扛。”
阿酒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苏烬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陪你去。”
阿酒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笑了。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桂花树下,坐下来。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片片银色的光斑。
“什么时候去?”阿酒问。
“明天。”
“这么快?”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苏烬的声音很平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阿酒点了点头。
苏烬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还是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酒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他站在月光下,提着剑,说“你身上有血腥气”。
那时候她想弄死他。
现在她想保护他。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阿酒。”
“嗯?”
“等我们弄清楚了一切,你想做什么?”
阿酒想了想。
“回来。”
“回来干什么?”
“教武功。看桂花。吃你做的饭。”
苏烬笑了。
“还有呢?”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和你在一起。”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实话。”
苏烬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她要去见那些暗影阁的人。
不是去杀人,是去问话。不是去送死,是去找答案。
她不怕。
因为她有阿酒。
因为她死过很多次,但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走吧。”苏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嗯。”
两个人走进屋子,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苏烬躺在床上,听着阿酒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真实。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让阿酒一个人扛。
这一次,换她保护他。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轻轻落在地上。
像是这个平静的夜晚里,唯一的一声叹息。
风起了。
萍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