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家常 ...

  •   苏烬以为,逃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两个人,一把剑,天高地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饿了就摘野果子吃,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棵大树往下一躺,头顶是满天星星,身边是一个耳朵会红的瞎子。

      多好。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首先,野果子是真的酸。酸到她怀疑阿酒是不是专门挑最酸的摘。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阿酒挑得不好,是这个人根本分不清什么是酸什么是甜。

      “你尝不出来吗?”苏烬坐在路边,龇牙咧嘴地啃着一个青色的果子,整张脸皱得像一颗核桃。

      阿酒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果子,安安静静地吃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吃一颗没有味道的白米饭。

      “尝不出来。”他说。

      苏烬愣了一下。

      “所有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嗯。”

      苏烬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这个人,看不见,尝不出,听不见颜色,闻不到花香。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声音和触觉,还有那些他摸得到、听得到的东西。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可怜。

      苏烬把手里那个酸得要命的果子三口两口啃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找个地方吃顿好的。”

      阿酒的耳朵动了动。

      “你有钱?”

      苏烬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红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脏兮兮的,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成一团的抹布。腰间别着两把匕首,怀里揣着一条旧黑布,全身上下翻不出一个铜板。

      阿酒更惨。他那件青衫洗了又洗,穿了又穿,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芒鞋也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手里那把剑,但那把剑比他的命还重要,打死他都不会卖。

      两个穷光蛋,说什么吃顿好的?

      苏烬沉默了。

      阿酒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路边,大眼瞪小眼——虽然阿酒没有眼。

      “要不……”苏烬犹豫了一下,“我们去镇上找个活干?”

      阿酒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暗影阁的人会找到我们。”

      苏烬叹了口气。

      他说得对。他们现在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暗影阁的势力遍布天下,只要他们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就一定会被找到。

      可一直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辈子啃野果子、睡大树底下吧?

      苏烬蹲在路边,双手抱头,开始认真地思考人生。

      她上辈子是个女大学生,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吃穿不愁。这辈子倒好,穿越过来就是个被人追杀的丫鬟,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又惹上了什么暗影阁,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日子,过得比狗都不如。

      “红袖。”阿酒忽然开口。

      “嗯?”

      “你饿吗?”

      苏烬摸了摸肚子。饿,当然饿。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就吃了几个酸果子,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还行。”她说。

      阿酒站起来,把剑别在腰间。

      “你在这等着。”

      “你去哪儿?”

      “找吃的。”

      苏烬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别去了,附近就那些酸果子,我不想再吃了。”

      阿酒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吃什么?”

      苏烬想了想。

      “肉。”

      阿酒又沉默了。

      苏烬看着他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酸果子就酸果子吧,总比饿死强。”

      她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但阿酒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苏烬问。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苏烬面前。

      是一块玉佩。

      苏烬认得这块玉佩。就是之前在小镇上,阿酒用来换伤药的那块。她以为他已经换出去了,没想到又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苏烬问。

      阿酒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去找那个掌柜的,用别的东西换回来的。”

      “用什么换的?”

      阿酒没有说话。

      苏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明白了。

      “你……用武功换的?”

      阿酒点了点头。

      苏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教那个掌柜的武功,换回了这块玉佩?”

      “嗯。”

      “教了多久?”

      “三天。”

      苏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为了把一块玉佩换回来,花了三天时间去教一个陌生人武功。而那三天,正是她计划逃跑的三天。

      他白天陪她赶路,晚上等她睡着了再去教那个掌柜的武功。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而她呢?她在计划怎么甩掉他。

      苏烬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你这个傻子。”她哑着嗓子说,“一块破玉而已,值得吗?”

      阿酒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这是娘留给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唯一的。”

      苏烬的手指收紧了。

      玉佩温温热热的,带着阿酒的体温。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纹路,像是一片叶子,又像是一滴眼泪。

      她握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它好重。

      重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走吧。”苏烬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找个镇子,把这块玉当了。”

      阿酒愣住了。

      “当掉?”

      “嗯。”苏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不是说要找吃的吗?不当掉它,哪来的钱?”

      阿酒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来,轻声说了一句:“那是娘留给我的。”

      “我知道。”苏烬说,“但你现在有我了。”

      阿酒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烬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加快了。

      “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她说,“比这块大十倍,亮十倍,贵十倍。到时候你把它挂在腰上,走一步晃三晃,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钱。”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但苏烬听见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加快了脚步。

      镇子不大,但比他们之前路过的那个要热闹一些。

      主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股包子铺里飘出来的香味,苏烬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牵着阿酒的手,穿过人群,找到了一家当铺。

      当铺的柜台很高,苏烬踮起脚尖才够得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拨着算盘,一副精明的样子。

      “掌柜的,当东西。”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苏烬那身脏兮兮的红衣上停留了一下,又在阿酒那柄剑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烬手里的玉佩上。

      “拿来瞧瞧。”

      苏烬把玉佩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好东西。”他抬起头,目光在苏烬脸上转了一圈,“姑娘,这玉,您想当多少?”

      苏烬想了想。

      “一百两。”

      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百两?姑娘,您这玉虽好,但也值不了一百两。最多三十两。”

      苏烬笑了。

      “掌柜的,您别欺负我不懂行。这块玉是和田羊脂白玉,雕工是苏州顾家的手艺,少说也值二百两。我只要一百两,已经是给您面子了。”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玉佩,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眼神都变了。

      “姑娘好眼力。”他干笑了一声,“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九十两。”

      “六十两。”

      “八十两。”

      “七十两。”

      “成交。”苏烬一拍柜台,“拿钱。”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数了七十两银子,推了过来。

      苏烬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足。

      “谢了,掌柜的。”

      她牵着阿酒,转身走出了当铺。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苏烬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塞进怀里,一份塞进阿酒手里。

      “给你。”

      阿酒握着那包银子,表情有些茫然。

      “这是我的玉佩换的。”

      “所以呢?”

      “所以钱应该归你。”

      苏烬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傻?钱放谁手里不是一样?”

      阿酒想了想,然后把银子收进了怀里。

      “那我们先去买衣服。”苏烬拉着他的手,朝着街边的布庄走去,“你这身衣服该换了,都馊了。”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没有馊。”

      “有,我说有就有。”

      两个人进了布庄,苏烬挑了两身衣服。一身青色的给阿酒,一身红色的给自己。

      阿酒摸着那件青衫的料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贵了。”

      “不贵。”

      “五两银子,太贵了。”

      “我说不贵就是不贵。”苏烬把钱付了,把衣服塞进阿酒怀里,“去换上。”

      阿酒抱着衣服,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你……转过身去。”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又不是没见过。”

      阿酒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转过去。”

      苏烬笑着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阿酒才轻声说:“好了。”

      苏烬转过身,看见阿酒站在面前,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

      新衣服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青衫的颜色很正,把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那条黑布依然裹得端端正正,露出来的半张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收着,像是一幅画。

      苏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阿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不好看?”

      “好看。”苏烬说,“好看死了。”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自己也换上了新衣服。红色的衣裙,和她刚穿越过来时穿的那件很像,但料子好很多,穿在身上又轻又软。

      她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红衣似火,和那个在院子里杀人的女鬼判若两人。

      “好看吗?”她问阿酒。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见。”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忘了。”

      她走到阿酒面前,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摸摸看。”

      阿酒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烬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带着薄茧,微微发抖。

      “好看。”阿酒说,声音有些哑。

      苏烬笑了。

      “你又看不见。”

      “摸得出来。”

      苏烬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条黑布下面的半张脸。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吧,吃饭去。”

      两个人走出布庄,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饭馆。

      苏烬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一壶酒。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碗酸辣汤。白花花的米饭,热气腾腾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苏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好吃吗?”阿酒问。

      “好吃!太好吃了!”苏烬又夹了一块,塞进阿酒嘴里,“你尝尝。”

      阿酒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苏烬期待地看着他。

      “咸的。”

      苏烬:“……”

      “还有什么味道?”

      阿酒想了想。

      “甜的。还有一点肥。”

      苏烬无语了。

      这个人吃东西,只能尝出最基本的味道。咸、甜、酸、苦,仅此而已。什么鲜香、醇厚、回味悠长,对他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算了。”苏烬又给他夹了一块鱼,“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蛋白质是什么?”

      “就是……肉的意思。”

      阿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地把鱼吃了。

      苏烬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活了十几年,大概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他不知道红烧肉有多好吃,不知道鱼汤有多鲜,不知道酒有多烈。

      他只知道,吃东西是为了活着。

      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苏烬没有问。她只是不停地给阿酒夹菜,把碗堆得满满的。

      “你也吃。”阿酒说。

      “我在吃。”

      “你吃得很少。”

      苏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嚼东西的声音很小,频率很慢。饿的时候会快一些,不饿的时候会慢一些。现在很慢,说明你吃得不多。”

      苏烬:“………………”

      你这个耳朵,真的不去当雷达可惜了。

      “我吃得少,是因为我在减肥。”苏烬说。

      “减肥是什么?”

      “就是……让自己变瘦。”

      “为什么要变瘦?”

      “因为瘦了好看。”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就很好看。”

      苏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阿酒。

      他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碗,黑布遮着眼睛,表情很认真。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认真,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的认真。

      苏烬低下头,继续吃饭。

      “少拍马屁,吃饭。”

      阿酒“哦”了一声,乖乖地低头吃饭。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苏烬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开了一间房。

      “一间?”阿酒问。

      “一间。”

      “为什么不是两间?”

      苏烬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有钱?”

      阿酒沉默了。

      苏烬拉着他的手上了楼,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烬把包袱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阿酒。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剑,表情有些紧张。

      “进来啊。”苏烬说。

      阿酒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他的动作很小心,脚尖先点地,然后整个脚掌落下,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苏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怕什么?”

      “没怕。”

      “那你为什么像一只进了笼子的兔子?”

      阿酒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苏烬走过去,关上门,插上门闩。

      阿酒的耳朵动了动。

      “你关门干什么?”

      “睡觉不关门?”

      “现在还是白天。”

      “白天不能睡觉?”

      阿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烬看着他那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不逗你了。你睡床,我睡地上。”

      阿酒愣了一下。

      “不用——”

      “少废话。”苏烬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你身上有伤,不能睡地上。”

      “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行。”

      苏烬把被子铺好,然后往上面一躺,舒服地叹了口气。

      “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

      “那是地上。”

      “对我来说就是床。”

      阿酒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躺到了地上,躺在她旁边。

      “你干什么?”苏烬坐起来。

      “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说了我睡地上。”

      “你是女人,你睡床。”

      “你是伤——”

      “已经好了。”阿酒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睡床。”

      苏烬看着他躺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地上,青衫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黑布遮着眼睛,露出来的半张脸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分明。

      苏烬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是不是觉得,睡地上就是对我好?”

      阿酒沉默了一下。

      “地上硬,床软。”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睡床。”

      苏烬深吸一口气。

      “那你想过没有,你睡地上,我睡床上,我会不会心疼?”

      阿酒愣住了。

      “你心疼?”他的声音有些茫然。

      “对,我心疼。”苏烬的声音有些冲,“你受伤了,你累了,你几天几夜没合眼。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你知不知道?”

      阿酒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没有人心疼过我。”

      苏烬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她看着阿酒躺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蜷缩着的身子,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六岁那年,我被卖到暗影阁。”

      六岁。

      六岁的孩子,被人毒瞎了眼睛,被人当成工具,被人教着杀人。

      没有人抱过他,没有人亲过他,没有人给他盖过被子。

      没有人对他说过“我心疼你”。

      苏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躺下来,躺在阿酒身边。

      地上很硬,硌得她后背疼。但她没有起来。

      “你干什么?”阿酒的声音有些慌。

      “睡觉。”

      “地上硬。”

      “我知道。”

      “你会不舒服。”

      “我知道。”

      “那你——”

      “你受得了,我也受得了。”苏烬打断他,“你能睡地上,我也能。”

      阿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烬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新衣服的皂角味。

      “阿酒。”她轻声说。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阿酒没有回答。

      “你有我了。”苏烬说,“你疼的时候,我会心疼。你饿的时候,我会给你找吃的。你冷的时候,我会给你盖被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是一个人了。”

      阿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身,面朝着她。

      那条黑布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红袖。”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烬想了想。

      “因为你值得。”

      阿酒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脸,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缩回去,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搂住他,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她轻声说。

      阿酒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苏烬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真实。

      她忽然觉得,地上也没那么硬。

      两个人在地上一觉睡到了天黑。

      苏烬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阿酒的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轻轻动了一下,阿酒就醒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饿了。”

      阿酒松开手,坐起来。

      “我去找吃的。”

      “别去了,楼下就有。”苏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叫他们送上来。”

      她打开门,下楼让掌柜的准备了一些吃食。掌柜的很热情,不但准备了饭菜,还送了一壶茶。

      苏烬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看见阿酒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握着剑,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像在听什么声音。

      “怎么了?”苏烬把托盘放在桌上。

      “没什么。”阿酒放下剑,“习惯了。”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连睡觉的时候都在警惕。

      她把饭菜摆好,拉着阿酒坐到桌边。

      “吃饭。”

      “嗯。”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苏烬收拾碗筷的时候,阿酒忽然开口了。

      “红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苏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暗影阁不会放过我们。”阿酒的声音很平静,“影子和铁手死了,黑蛇也死了。阁主会派更强的人来。”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一直跑。”

      “跑到什么时候?”

      “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

      阿酒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停。”

      苏烬把碗筷放下,转身看着阿酒。

      “那你说怎么办?”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想回去。”

      苏烬愣住了。

      “回哪儿?”

      “暗影阁。”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疯了?”

      “没有。”阿酒的声音很平静,“我了解阁主。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叛徒耗费太多资源。如果我们主动回去,他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杀了你?”苏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上次一样,自断经脉,万剑穿心?”

      阿酒沉默了。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苏烬说,“你想都别想。”

      “红袖——”

      “我说了,想都别想。”苏烬的声音很硬,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再自断经脉,不许再万剑穿心,不许再死在我面前。你答应的。”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

      苏烬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们不去暗影阁,也不跑了。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什么地方?”

      苏烬想了想。

      “越远越好。去一个暗影阁找不到的地方。去山里,去海边,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好。”

      “你同意了?”

      “嗯。”

      苏烬松了一口气。

      “那明天就走。”

      “嗯。”

      苏烬把碗筷收拾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酒。”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星星?”

      阿酒沉默了一下。

      “看过。六岁之前。”

      “好看吗?”

      “不记得了。”

      苏烬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剑,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条黑布裹得端端正正,露出来的半张脸很安静。

      苏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每天都给你看星星。”

      阿酒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

      “怎么看?”

      苏烬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我看到了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阿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

      苏烬笑了。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这一次,两个人都睡在了床上。

      苏烬躺在里面,阿酒躺在外面。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直这样握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握着。

      苏烬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

      苏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她只知道一个方向——南方。

      南方暖和,南方有海,南方有山。南方足够远,远到暗影阁的人找不到他们。

      他们走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山又一山。

      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地方睡觉。

      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来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主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有股海腥味,苏烬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这是哪儿?”阿酒问。

      苏烬看了看四周,发现街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渔溪。

      “渔溪镇。”苏烬说,“靠海。”

      阿酒的耳朵动了动。

      “我听见海浪的声音了。”

      苏烬侧耳听了听,果然,远处传来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一片巨大的绸缎。

      “我们去海边看看。”苏烬拉着阿酒的手,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穿过镇子,走过一片沙滩,眼前豁然开朗。

      大海。

      苏烬第一次看见大海。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把苏烬的头发吹得满天飞。

      她站在沙滩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美。”她说。

      阿酒站在她身边,面朝着大海的方向。

      “好看吗?”他问。

      苏烬看了他一眼。

      “好看。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太阳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金子。”

      她拿起阿酒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摸摸看,我看到了什么。”

      阿酒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

      “你在笑。”他说。

      “对。”苏烬说,“我在笑。因为我看到了很美的东西。”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看到。”

      苏烬愣了一下。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看到了吗?”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没有。”

      苏烬笑了。

      她又亲了一下。

      “现在呢?”

      “……没有。”

      苏烬亲了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

      阿酒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看到了吗?”苏烬最后一次问。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看到了。”

      苏烬笑了。

      她牵起阿酒的手,在沙滩上慢慢走着。

      海浪追着他们的脚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脚印冲掉,然后又退回去。

      “阿酒。”

      “嗯?”

      “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阿酒想了想。

      “好。”

      苏烬笑了。

      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天和海连成一条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死了很多次,虽然杀了很多人,虽然手上沾满了血。

      但最后,她找到了一个值得活着的人,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家的地方。

      这就够了。

      苏烬在渔溪镇安顿了下来。

      她租了一间小院子,离海边不远,走路只要一炷香的时间。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两间房,一个灶房,一个茅房,院子里还有一棵桂花树。

      苏烬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忽然有点期待秋天。

      “到时候桂花开了,一定很香。”她说。

      阿酒站在她身边,面朝着桂花树的方向。

      “我闻到了。”他说。

      苏烬愣了一下。

      “闻到什么了?”

      “桂花。”阿酒说,“去年的。”

      苏烬忍不住笑了。

      “去年的你都闻得到?”

      “嗯。桂花香很浓,会在树上留很久。”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神奇。

      他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他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但并不比我们贫瘠。

      “走吧,进屋看看。”苏烬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衣柜。但都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苏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板,试了试桌椅,又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院子。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旧。”

      “能住就行。”

      苏烬看了阿酒一眼。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提着剑,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新换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苏烬觉得,他好像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阿酒。”

      “嗯?”

      “你喜欢这里吗?”

      阿酒想了想。

      “你在,就喜欢。”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阿酒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实话。”

      苏烬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阿酒的耳朵更红了。

      苏烬笑着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床铺好,把桌椅擦干净,把衣柜整理好。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旧衣服,剪成布条,缠在门框和窗框上,防止风灌进来。

      阿酒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坐着。”苏烬把他按到椅子上,“别添乱。”

      阿酒乖乖地坐着,手里握着剑,面朝着苏烬的方向。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听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苏烬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屋子收拾好了。

      她站在房间中央,叉着腰,环顾四周。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椅擦得锃亮,窗户上挂着新换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

      “好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个家了。”

      阿酒坐在椅子上,面朝着她的方向。

      “辛苦了。”他说。

      苏烬笑了笑,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阿酒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

      “累了,让我坐一会儿。”苏烬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阿酒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你放松点。”苏烬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酒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苏烬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坐过?”

      阿酒摇了摇头。

      苏烬笑了更厉害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习惯就好。”她说。

      阿酒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的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烬闭上眼睛,听着阿酒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真实。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安顿下来之后,苏烬开始考虑一个问题——怎么赚钱。

      七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租房子花了十两,买家具和生活用品花了五两,剩下的五十五两,省着点用,大概能撑一年。

      但一年之后呢?

      苏烬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开始认真地思考人生。

      她上辈子是个女大学生,学的是中文系,会的技能只有三个:读书、写字、吹牛。

      读书?这个世界没有图书馆。写字?她倒是会写,但写出来的字人家认不认识就不一定了。吹牛?这个倒是可以试试,但吹牛又不能当饭吃。

      她想了想自己还会什么。

      杀人?这个她倒是挺擅长的,但总不能去开个杀手铺子吧?“红袖杀人,童叟无欺”?那暗影阁的人第二天就能找上门来。

      做饭?她会煮泡面,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泡面。

      种地?她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做生意?她连算盘都不会打。

      苏烬越想越绝望。

      难道她堂堂一个穿越者,最后只能靠杀人赚钱?

      阿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剑。他走到桂花树下,站定,然后开始练剑。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打太极。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很细,起手、刺击、收剑,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

      苏烬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着他在院子里练剑。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片碎金。他的动作很流畅,像一条在空气中游动的鱼。剑光闪过,带着“咻咻”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苏烬看着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阿酒。”

      “嗯?”

      “你的武功,能教别人吗?”

      阿酒的剑停了一下。

      “你想学?”

      “不是我。”苏烬说,“是别人。你教我武功,我教别人。我们开个武馆,收徒弟,赚钱。”

      阿酒沉默了。

      “怎么了?”

      “我的武功,是杀人的武功。”阿酒说,“不适合教给别人。”

      苏烬想了想。

      “那你就教他们基础的东西。扎马步、练力气、学反应。不教杀人的招数,只教强身健体的功夫。”

      阿酒又沉默了。

      “你觉得怎么样?”苏烬问。

      阿酒收剑,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的方向。

      “你想开武馆?”

      “对。”

      “为什么?”

      “因为要赚钱。”苏烬说,“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阿酒想了想。

      “好。”

      苏烬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嗯。”阿酒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想做的事情,我不拦。”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说定了。明天就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好。”

      苏烬靠在阿酒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不错。

      第二天,苏烬去镇上转了一圈。

      渔溪镇不大,但人不少。靠海吃海,镇上大多数人都是渔民,也有做海产生意的商人,还有几家客栈、饭馆、杂货铺。

      苏烬在镇上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武馆。

      整个渔溪镇,连一家武馆都没有。

      这倒是个好机会。

      她又走了走,在主街的尽头找到了一间空铺面。铺面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后院,足够练武用了。

      苏烬问了问价格,租金一个月二两银子。

      有点贵,但她咬了咬牙,租了。

      签了契约,交了钱,苏烬拿着钥匙回到家里,兴奋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阿酒!我租到铺面了!”

      阿酒坐在院子里,手里擦着剑,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

      “多少钱?”

      “一个月二两。”

      阿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贵了。”

      “不贵。”苏烬坐在他旁边,“后院很大,能练武。前面还能开个铺子,卖点东西。”

      “卖什么?”

      苏烬想了想。

      “卖……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红袖。”

      “嗯?”

      “你真的想好了?”

      苏烬看着他。

      “什么意思?”

      “开武馆,收徒弟,赚钱。”阿酒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

      “你会很累。”

      “我知道。”

      “你不怕?”

      苏烬笑了。

      “怕什么?死都死过了,还怕累?”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

      “那我陪你。”他说。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苏烬忙着装修铺面、置办家具、做招牌。

      她把前面那间铺面改成了一个小茶馆,摆了几张桌子和椅子,卖些茶水和点心。后院铺上了石板,立了几个木桩,挂了几只沙袋,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练武场。

      阿酒负责教武功。当然,他不教杀人的招数,只教一些基础的东西——扎马步、练力气、学反应、练身法。

      苏烬负责招揽生意。她在镇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阿酒武馆,招收学徒,强身健体,保家护院”。

      头三天,没有一个人来。

      苏烬坐在茶馆里,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看着门外人来人往,一个人都不进来。

      “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难道我们收费太贵了?”

      “没收费。”阿酒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茶杯。

      “对哦,没收费。”苏烬更郁闷了,“免费都没人来?”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他说。

      苏烬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一个瞎子教武功,谁会来?”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你瞎怎么了?你瞎也比那些明眼人厉害一百倍。”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苏烬咬着牙,想了半天。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各位父老乡亲!”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街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苏烬站在门口,红衣似火,笑容灿烂。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阿酒武馆,今日免费开放!不管你是想强身健体,还是想学武防身,都可以来试试!我们的师傅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不信的,可以来比试比试!”

      街上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苏烬也不气馁,继续喊:“第一个来的,免费送三个月!还送一壶茶!”

      还是没有人动。

      苏烬的嗓子都快喊哑了,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大概十岁左右,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真的免费?”他问。

      “真的。”苏烬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想学?”

      男孩点了点头。

      “我想学武功,保护我娘。”

      苏烬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阿酒。

      六岁的阿酒,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也是这样想保护什么人的吧?

      “进来吧。”苏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傅在里面。”

      男孩犹豫了一下,走进了武馆。

      苏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个。

      然后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上午的时间,苏烬招了六个学徒。都是镇上穷人家的孩子,想学武功保护家人,或者想出人头地。

      苏烬没收他们的钱,只说让他们帮忙打扫武馆、端茶倒水,就当是学费了。

      孩子们都很乖,干活很勤快,学武也很认真。

      阿酒教他们的时候,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平时他话很少,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但教武功的时候,他会说很多。

      “马步要稳,重心下沉,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出拳要快,不要犹豫。犹豫了,拳头就没有力气了。”

      “听。听风的声音,听对手的呼吸,听他的心跳。你能听见,就能躲开。”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他们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听心跳”,但师傅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苏烬站在一旁,看着阿酒教孩子们练武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杀手,而是一个温柔的、耐心的、会轻声说话的师傅。

      他看不见孩子们的动作,但他能听见。听见他们的呼吸,听见他们的脚步,听见他们的拳头划过空气的声音。

      然后他会走过去,轻轻调整他们的姿势。

      “手抬高点。对,就是这样。”

      “膝盖不要弯太多,会伤到。好,就是这样。”

      “呼吸,不要憋气。对,慢慢呼吸。”

      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虽然他们知道师傅是个瞎子,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

      因为师傅很厉害。

      非常非常厉害。

      有一次,一个孩子问他:“师傅,你能一个人打几个人?”

      阿酒想了想。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没有试过上限。”

      孩子们都惊呆了。

      苏烬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装起逼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武馆开了半个月,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不光是穷人家的孩子,镇上一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也开始来学武。他们不是为了保护家人,而是觉得“瞎子师傅”很酷,想学几招去炫耀。

      苏烬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拒绝。毕竟他们要收钱,而且收得不便宜。

      一个少爷一个月十两银子,爱学不学。

      那些少爷们倒是很爽快,掏钱掏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烬拿着银子,心里美滋滋的。

      “赚钱了赚钱了,不知道该怎么花——”

      她哼着小曲,把银子放进钱匣子里,然后数了数。

      一百二十两。

      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十五两,一共一百七十五两。

      苏烬看着那一堆银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

      虽然穿越过来就是个被人追杀的丫鬟,虽然死了无数次,虽然手上沾满了血。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傻子,有了一个武馆,有了一百七十五两银子。

      这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

      晚上,苏烬躺在阿酒怀里,数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阿酒。”

      “嗯?”

      “你说,暗影阁的人还会来吗?”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会。”

      苏烬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苏烬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你怕吗?”

      阿酒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实话。”

      苏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扎在手心里有点痒。

      “阿酒。”

      “嗯?”

      “如果有一天,暗影阁的人真的来了,你会怎么办?”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杀。”

      苏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杀?”

      “杀。”阿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谁要杀你,我就杀谁。”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冷冰冰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那如果来的人很多呢?多到你杀不完呢?”

      阿酒想了想。

      “那就杀到杀完为止。”

      苏烬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那我也帮你。”

      “你不用——”

      “少废话。”苏烬打断他,“我说了,不要再一个人扛。”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

      阿酒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好。”

      苏烬嘴角微微翘起,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苏烬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院子。

      月光,水洼,红色的衣裳,满地的残肢断臂。

      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匕首,浑身是血。

      张嬷嬷倒在她脚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三狼和四喜也倒在地上,一个被肢解,一个被封喉。

      苏烬看着满地的尸体,心里很平静。

      她不害怕,不愧疚,不悲伤。

      这些人该死。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该死的人。

      她杀了这么多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她和那些杀手有什么区别?

      苏烬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觉得很冷。

      冷到骨子里。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地。

      “红袖。”

      苏烬猛地抬起头。

      阿酒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剑,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黑布裹着眼睛,面朝着她的方向。

      “你身上有血腥气。”他说。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苏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酒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走到她面前,放下剑,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沾满鲜血的手。

      “不怕。”他说,“我在。”

      苏烬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阿酒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阿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苏烬哭着哭着,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阿酒怀里。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和梦里一模一样。

      “醒了?”阿酒的声音很轻。

      “嗯。”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

      “梦到了那个院子。”

      阿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着。

      “不怕。”他说,“我在。”

      苏烬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阿酒。”

      “嗯?”

      “我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我是个坏人吗?”

      阿酒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苏烬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现在呢?我已经不在绝路上了,但我还是想杀人。看到那些欺负人的人,我还是想杀了他们。”

      阿酒想了想。

      “那不是想杀人。那是想保护人。”

      苏烬愣住了。

      “有区别吗?”

      “有。”阿酒说,“想杀人,是因为恨。想保护人,是因为爱。”

      苏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分得清吗?”她问。

      阿酒摇了摇头。

      “分不清。但我知道,你分得清。”

      苏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分得清。”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够了。”

      苏烬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阿酒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海,和一轮圆圆的月亮。

      月光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银子。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面朝着大海。

      苏烬靠在阿酒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月亮。

      “阿酒。”

      “嗯?”

      “你说,江湖是什么?”

      阿酒想了想。

      “江湖是很多人。”

      “很多人?”

      “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恩怨,很多生死。”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我们在江湖里吗?”

      阿酒想了想。

      “在。”

      “为什么?”

      “因为你杀过人。”阿酒说,“杀过人的,就在江湖里。”

      苏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心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疤痕。那是匕首留下的,是死亡留下的,是那个院子留下的。

      “那如果我不想在江湖里了呢?”她问。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不在。”

      “怎么不在?”

      “放下剑。”

      苏烬愣了一下。

      “放下剑?”

      “嗯。”阿酒的声音很轻,“江湖里的人,都在争。争名,争利,争一口气。你不争了,就不在江湖里了。”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懂。

      他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甜,不懂什么是好看。

      但他懂什么是江湖,懂什么是放下,懂什么是活着。

      “那你呢?”苏烬问,“你放下剑了吗?”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

      苏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如果有一天,没有人需要你保护了呢?”

      阿酒想了想。

      “那我就放下。”

      “真的?”

      “真的。”

      苏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就先别放了。”

      阿酒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还需要你保护。”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

      苏烬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那条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尽头。

      但她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身边都有一个人陪着她。

      一个耳朵会红的、会笑的、会给她摘野果子的、会用剑换簪子的、会说“你比命重要”的傻子。

      这就够了。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笔直,一道歪斜。

      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再也不分开。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像是在说——

      江湖很远,江湖很近。

      江湖在剑上,江湖在心里。

      但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