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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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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以为,逃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两个人,一把剑,天高地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饿了就摘野果子吃,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棵大树往下一躺,头顶是满天星星,身边是一个耳朵会红的瞎子。
多好。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首先,野果子是真的酸。酸到她怀疑阿酒是不是专门挑最酸的摘。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阿酒挑得不好,是这个人根本分不清什么是酸什么是甜。
“你尝不出来吗?”苏烬坐在路边,龇牙咧嘴地啃着一个青色的果子,整张脸皱得像一颗核桃。
阿酒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果子,安安静静地吃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吃一颗没有味道的白米饭。
“尝不出来。”他说。
苏烬愣了一下。
“所有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嗯。”
苏烬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这个人,看不见,尝不出,听不见颜色,闻不到花香。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声音和触觉,还有那些他摸得到、听得到的东西。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可怜。
苏烬把手里那个酸得要命的果子三口两口啃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找个地方吃顿好的。”
阿酒的耳朵动了动。
“你有钱?”
苏烬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红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脏兮兮的,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成一团的抹布。腰间别着两把匕首,怀里揣着一条旧黑布,全身上下翻不出一个铜板。
阿酒更惨。他那件青衫洗了又洗,穿了又穿,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芒鞋也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手里那把剑,但那把剑比他的命还重要,打死他都不会卖。
两个穷光蛋,说什么吃顿好的?
苏烬沉默了。
阿酒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路边,大眼瞪小眼——虽然阿酒没有眼。
“要不……”苏烬犹豫了一下,“我们去镇上找个活干?”
阿酒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暗影阁的人会找到我们。”
苏烬叹了口气。
他说得对。他们现在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暗影阁的势力遍布天下,只要他们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就一定会被找到。
可一直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辈子啃野果子、睡大树底下吧?
苏烬蹲在路边,双手抱头,开始认真地思考人生。
她上辈子是个女大学生,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吃穿不愁。这辈子倒好,穿越过来就是个被人追杀的丫鬟,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又惹上了什么暗影阁,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日子,过得比狗都不如。
“红袖。”阿酒忽然开口。
“嗯?”
“你饿吗?”
苏烬摸了摸肚子。饿,当然饿。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就吃了几个酸果子,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还行。”她说。
阿酒站起来,把剑别在腰间。
“你在这等着。”
“你去哪儿?”
“找吃的。”
苏烬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别去了,附近就那些酸果子,我不想再吃了。”
阿酒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吃什么?”
苏烬想了想。
“肉。”
阿酒又沉默了。
苏烬看着他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酸果子就酸果子吧,总比饿死强。”
她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但阿酒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苏烬问。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苏烬面前。
是一块玉佩。
苏烬认得这块玉佩。就是之前在小镇上,阿酒用来换伤药的那块。她以为他已经换出去了,没想到又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苏烬问。
阿酒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去找那个掌柜的,用别的东西换回来的。”
“用什么换的?”
阿酒没有说话。
苏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明白了。
“你……用武功换的?”
阿酒点了点头。
苏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教那个掌柜的武功,换回了这块玉佩?”
“嗯。”
“教了多久?”
“三天。”
苏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为了把一块玉佩换回来,花了三天时间去教一个陌生人武功。而那三天,正是她计划逃跑的三天。
他白天陪她赶路,晚上等她睡着了再去教那个掌柜的武功。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而她呢?她在计划怎么甩掉他。
苏烬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你这个傻子。”她哑着嗓子说,“一块破玉而已,值得吗?”
阿酒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这是娘留给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唯一的。”
苏烬的手指收紧了。
玉佩温温热热的,带着阿酒的体温。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纹路,像是一片叶子,又像是一滴眼泪。
她握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它好重。
重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走吧。”苏烬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找个镇子,把这块玉当了。”
阿酒愣住了。
“当掉?”
“嗯。”苏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不是说要找吃的吗?不当掉它,哪来的钱?”
阿酒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来,轻声说了一句:“那是娘留给我的。”
“我知道。”苏烬说,“但你现在有我了。”
阿酒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烬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加快了。
“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她说,“比这块大十倍,亮十倍,贵十倍。到时候你把它挂在腰上,走一步晃三晃,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钱。”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但苏烬听见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加快了脚步。
镇子不大,但比他们之前路过的那个要热闹一些。
主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股包子铺里飘出来的香味,苏烬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牵着阿酒的手,穿过人群,找到了一家当铺。
当铺的柜台很高,苏烬踮起脚尖才够得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拨着算盘,一副精明的样子。
“掌柜的,当东西。”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苏烬那身脏兮兮的红衣上停留了一下,又在阿酒那柄剑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烬手里的玉佩上。
“拿来瞧瞧。”
苏烬把玉佩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好东西。”他抬起头,目光在苏烬脸上转了一圈,“姑娘,这玉,您想当多少?”
苏烬想了想。
“一百两。”
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百两?姑娘,您这玉虽好,但也值不了一百两。最多三十两。”
苏烬笑了。
“掌柜的,您别欺负我不懂行。这块玉是和田羊脂白玉,雕工是苏州顾家的手艺,少说也值二百两。我只要一百两,已经是给您面子了。”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玉佩,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眼神都变了。
“姑娘好眼力。”他干笑了一声,“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九十两。”
“六十两。”
“八十两。”
“七十两。”
“成交。”苏烬一拍柜台,“拿钱。”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数了七十两银子,推了过来。
苏烬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足。
“谢了,掌柜的。”
她牵着阿酒,转身走出了当铺。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苏烬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塞进怀里,一份塞进阿酒手里。
“给你。”
阿酒握着那包银子,表情有些茫然。
“这是我的玉佩换的。”
“所以呢?”
“所以钱应该归你。”
苏烬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傻?钱放谁手里不是一样?”
阿酒想了想,然后把银子收进了怀里。
“那我们先去买衣服。”苏烬拉着他的手,朝着街边的布庄走去,“你这身衣服该换了,都馊了。”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没有馊。”
“有,我说有就有。”
两个人进了布庄,苏烬挑了两身衣服。一身青色的给阿酒,一身红色的给自己。
阿酒摸着那件青衫的料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贵了。”
“不贵。”
“五两银子,太贵了。”
“我说不贵就是不贵。”苏烬把钱付了,把衣服塞进阿酒怀里,“去换上。”
阿酒抱着衣服,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你……转过身去。”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又不是没见过。”
阿酒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转过去。”
苏烬笑着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阿酒才轻声说:“好了。”
苏烬转过身,看见阿酒站在面前,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
新衣服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青衫的颜色很正,把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那条黑布依然裹得端端正正,露出来的半张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收着,像是一幅画。
苏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阿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不好看?”
“好看。”苏烬说,“好看死了。”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自己也换上了新衣服。红色的衣裙,和她刚穿越过来时穿的那件很像,但料子好很多,穿在身上又轻又软。
她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红衣似火,和那个在院子里杀人的女鬼判若两人。
“好看吗?”她问阿酒。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见。”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忘了。”
她走到阿酒面前,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摸摸看。”
阿酒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烬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带着薄茧,微微发抖。
“好看。”阿酒说,声音有些哑。
苏烬笑了。
“你又看不见。”
“摸得出来。”
苏烬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条黑布下面的半张脸。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吧,吃饭去。”
两个人走出布庄,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饭馆。
苏烬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一壶酒。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碗酸辣汤。白花花的米饭,热气腾腾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苏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好吃吗?”阿酒问。
“好吃!太好吃了!”苏烬又夹了一块,塞进阿酒嘴里,“你尝尝。”
阿酒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苏烬期待地看着他。
“咸的。”
苏烬:“……”
“还有什么味道?”
阿酒想了想。
“甜的。还有一点肥。”
苏烬无语了。
这个人吃东西,只能尝出最基本的味道。咸、甜、酸、苦,仅此而已。什么鲜香、醇厚、回味悠长,对他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算了。”苏烬又给他夹了一块鱼,“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蛋白质是什么?”
“就是……肉的意思。”
阿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地把鱼吃了。
苏烬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活了十几年,大概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他不知道红烧肉有多好吃,不知道鱼汤有多鲜,不知道酒有多烈。
他只知道,吃东西是为了活着。
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苏烬没有问。她只是不停地给阿酒夹菜,把碗堆得满满的。
“你也吃。”阿酒说。
“我在吃。”
“你吃得很少。”
苏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嚼东西的声音很小,频率很慢。饿的时候会快一些,不饿的时候会慢一些。现在很慢,说明你吃得不多。”
苏烬:“………………”
你这个耳朵,真的不去当雷达可惜了。
“我吃得少,是因为我在减肥。”苏烬说。
“减肥是什么?”
“就是……让自己变瘦。”
“为什么要变瘦?”
“因为瘦了好看。”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就很好看。”
苏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阿酒。
他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碗,黑布遮着眼睛,表情很认真。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认真,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的认真。
苏烬低下头,继续吃饭。
“少拍马屁,吃饭。”
阿酒“哦”了一声,乖乖地低头吃饭。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苏烬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开了一间房。
“一间?”阿酒问。
“一间。”
“为什么不是两间?”
苏烬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有钱?”
阿酒沉默了。
苏烬拉着他的手上了楼,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烬把包袱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阿酒。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剑,表情有些紧张。
“进来啊。”苏烬说。
阿酒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他的动作很小心,脚尖先点地,然后整个脚掌落下,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苏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怕什么?”
“没怕。”
“那你为什么像一只进了笼子的兔子?”
阿酒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苏烬走过去,关上门,插上门闩。
阿酒的耳朵动了动。
“你关门干什么?”
“睡觉不关门?”
“现在还是白天。”
“白天不能睡觉?”
阿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烬看着他那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不逗你了。你睡床,我睡地上。”
阿酒愣了一下。
“不用——”
“少废话。”苏烬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你身上有伤,不能睡地上。”
“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行。”
苏烬把被子铺好,然后往上面一躺,舒服地叹了口气。
“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
“那是地上。”
“对我来说就是床。”
阿酒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躺到了地上,躺在她旁边。
“你干什么?”苏烬坐起来。
“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说了我睡地上。”
“你是女人,你睡床。”
“你是伤——”
“已经好了。”阿酒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睡床。”
苏烬看着他躺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地上,青衫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黑布遮着眼睛,露出来的半张脸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分明。
苏烬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是不是觉得,睡地上就是对我好?”
阿酒沉默了一下。
“地上硬,床软。”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睡床。”
苏烬深吸一口气。
“那你想过没有,你睡地上,我睡床上,我会不会心疼?”
阿酒愣住了。
“你心疼?”他的声音有些茫然。
“对,我心疼。”苏烬的声音有些冲,“你受伤了,你累了,你几天几夜没合眼。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你知不知道?”
阿酒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没有人心疼过我。”
苏烬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她看着阿酒躺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蜷缩着的身子,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六岁那年,我被卖到暗影阁。”
六岁。
六岁的孩子,被人毒瞎了眼睛,被人当成工具,被人教着杀人。
没有人抱过他,没有人亲过他,没有人给他盖过被子。
没有人对他说过“我心疼你”。
苏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躺下来,躺在阿酒身边。
地上很硬,硌得她后背疼。但她没有起来。
“你干什么?”阿酒的声音有些慌。
“睡觉。”
“地上硬。”
“我知道。”
“你会不舒服。”
“我知道。”
“那你——”
“你受得了,我也受得了。”苏烬打断他,“你能睡地上,我也能。”
阿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烬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新衣服的皂角味。
“阿酒。”她轻声说。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阿酒没有回答。
“你有我了。”苏烬说,“你疼的时候,我会心疼。你饿的时候,我会给你找吃的。你冷的时候,我会给你盖被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是一个人了。”
阿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身,面朝着她。
那条黑布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红袖。”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烬想了想。
“因为你值得。”
阿酒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脸,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缩回去,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搂住他,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她轻声说。
阿酒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苏烬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真实。
她忽然觉得,地上也没那么硬。
两个人在地上一觉睡到了天黑。
苏烬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阿酒的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轻轻动了一下,阿酒就醒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饿了。”
阿酒松开手,坐起来。
“我去找吃的。”
“别去了,楼下就有。”苏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叫他们送上来。”
她打开门,下楼让掌柜的准备了一些吃食。掌柜的很热情,不但准备了饭菜,还送了一壶茶。
苏烬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看见阿酒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握着剑,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像在听什么声音。
“怎么了?”苏烬把托盘放在桌上。
“没什么。”阿酒放下剑,“习惯了。”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连睡觉的时候都在警惕。
她把饭菜摆好,拉着阿酒坐到桌边。
“吃饭。”
“嗯。”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苏烬收拾碗筷的时候,阿酒忽然开口了。
“红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苏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暗影阁不会放过我们。”阿酒的声音很平静,“影子和铁手死了,黑蛇也死了。阁主会派更强的人来。”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一直跑。”
“跑到什么时候?”
“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
阿酒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停。”
苏烬把碗筷放下,转身看着阿酒。
“那你说怎么办?”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想回去。”
苏烬愣住了。
“回哪儿?”
“暗影阁。”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疯了?”
“没有。”阿酒的声音很平静,“我了解阁主。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叛徒耗费太多资源。如果我们主动回去,他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杀了你?”苏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上次一样,自断经脉,万剑穿心?”
阿酒沉默了。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苏烬说,“你想都别想。”
“红袖——”
“我说了,想都别想。”苏烬的声音很硬,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再自断经脉,不许再万剑穿心,不许再死在我面前。你答应的。”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
苏烬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们不去暗影阁,也不跑了。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什么地方?”
苏烬想了想。
“越远越好。去一个暗影阁找不到的地方。去山里,去海边,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好。”
“你同意了?”
“嗯。”
苏烬松了一口气。
“那明天就走。”
“嗯。”
苏烬把碗筷收拾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酒。”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星星?”
阿酒沉默了一下。
“看过。六岁之前。”
“好看吗?”
“不记得了。”
苏烬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剑,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条黑布裹得端端正正,露出来的半张脸很安静。
苏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每天都给你看星星。”
阿酒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
“怎么看?”
苏烬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我看到了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阿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
苏烬笑了。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这一次,两个人都睡在了床上。
苏烬躺在里面,阿酒躺在外面。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直这样握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握着。
苏烬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
苏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她只知道一个方向——南方。
南方暖和,南方有海,南方有山。南方足够远,远到暗影阁的人找不到他们。
他们走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山又一山。
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地方睡觉。
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来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主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有股海腥味,苏烬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这是哪儿?”阿酒问。
苏烬看了看四周,发现街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渔溪。
“渔溪镇。”苏烬说,“靠海。”
阿酒的耳朵动了动。
“我听见海浪的声音了。”
苏烬侧耳听了听,果然,远处传来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一片巨大的绸缎。
“我们去海边看看。”苏烬拉着阿酒的手,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穿过镇子,走过一片沙滩,眼前豁然开朗。
大海。
苏烬第一次看见大海。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把苏烬的头发吹得满天飞。
她站在沙滩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美。”她说。
阿酒站在她身边,面朝着大海的方向。
“好看吗?”他问。
苏烬看了他一眼。
“好看。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太阳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金子。”
她拿起阿酒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摸摸看,我看到了什么。”
阿酒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
“你在笑。”他说。
“对。”苏烬说,“我在笑。因为我看到了很美的东西。”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看到。”
苏烬愣了一下。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看到了吗?”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没有。”
苏烬笑了。
她又亲了一下。
“现在呢?”
“……没有。”
苏烬亲了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
阿酒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看到了吗?”苏烬最后一次问。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看到了。”
苏烬笑了。
她牵起阿酒的手,在沙滩上慢慢走着。
海浪追着他们的脚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脚印冲掉,然后又退回去。
“阿酒。”
“嗯?”
“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阿酒想了想。
“好。”
苏烬笑了。
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天和海连成一条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死了很多次,虽然杀了很多人,虽然手上沾满了血。
但最后,她找到了一个值得活着的人,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家的地方。
这就够了。
苏烬在渔溪镇安顿了下来。
她租了一间小院子,离海边不远,走路只要一炷香的时间。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两间房,一个灶房,一个茅房,院子里还有一棵桂花树。
苏烬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忽然有点期待秋天。
“到时候桂花开了,一定很香。”她说。
阿酒站在她身边,面朝着桂花树的方向。
“我闻到了。”他说。
苏烬愣了一下。
“闻到什么了?”
“桂花。”阿酒说,“去年的。”
苏烬忍不住笑了。
“去年的你都闻得到?”
“嗯。桂花香很浓,会在树上留很久。”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神奇。
他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他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但并不比我们贫瘠。
“走吧,进屋看看。”苏烬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衣柜。但都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苏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板,试了试桌椅,又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院子。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旧。”
“能住就行。”
苏烬看了阿酒一眼。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提着剑,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新换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苏烬觉得,他好像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阿酒。”
“嗯?”
“你喜欢这里吗?”
阿酒想了想。
“你在,就喜欢。”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阿酒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实话。”
苏烬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阿酒的耳朵更红了。
苏烬笑着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床铺好,把桌椅擦干净,把衣柜整理好。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旧衣服,剪成布条,缠在门框和窗框上,防止风灌进来。
阿酒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坐着。”苏烬把他按到椅子上,“别添乱。”
阿酒乖乖地坐着,手里握着剑,面朝着苏烬的方向。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听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苏烬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屋子收拾好了。
她站在房间中央,叉着腰,环顾四周。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椅擦得锃亮,窗户上挂着新换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
“好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个家了。”
阿酒坐在椅子上,面朝着她的方向。
“辛苦了。”他说。
苏烬笑了笑,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阿酒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
“累了,让我坐一会儿。”苏烬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阿酒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你放松点。”苏烬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酒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苏烬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坐过?”
阿酒摇了摇头。
苏烬笑了更厉害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习惯就好。”她说。
阿酒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的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烬闭上眼睛,听着阿酒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真实。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安顿下来之后,苏烬开始考虑一个问题——怎么赚钱。
七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租房子花了十两,买家具和生活用品花了五两,剩下的五十五两,省着点用,大概能撑一年。
但一年之后呢?
苏烬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开始认真地思考人生。
她上辈子是个女大学生,学的是中文系,会的技能只有三个:读书、写字、吹牛。
读书?这个世界没有图书馆。写字?她倒是会写,但写出来的字人家认不认识就不一定了。吹牛?这个倒是可以试试,但吹牛又不能当饭吃。
她想了想自己还会什么。
杀人?这个她倒是挺擅长的,但总不能去开个杀手铺子吧?“红袖杀人,童叟无欺”?那暗影阁的人第二天就能找上门来。
做饭?她会煮泡面,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泡面。
种地?她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做生意?她连算盘都不会打。
苏烬越想越绝望。
难道她堂堂一个穿越者,最后只能靠杀人赚钱?
阿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剑。他走到桂花树下,站定,然后开始练剑。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打太极。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很细,起手、刺击、收剑,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
苏烬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着他在院子里练剑。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片碎金。他的动作很流畅,像一条在空气中游动的鱼。剑光闪过,带着“咻咻”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苏烬看着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阿酒。”
“嗯?”
“你的武功,能教别人吗?”
阿酒的剑停了一下。
“你想学?”
“不是我。”苏烬说,“是别人。你教我武功,我教别人。我们开个武馆,收徒弟,赚钱。”
阿酒沉默了。
“怎么了?”
“我的武功,是杀人的武功。”阿酒说,“不适合教给别人。”
苏烬想了想。
“那你就教他们基础的东西。扎马步、练力气、学反应。不教杀人的招数,只教强身健体的功夫。”
阿酒又沉默了。
“你觉得怎么样?”苏烬问。
阿酒收剑,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的方向。
“你想开武馆?”
“对。”
“为什么?”
“因为要赚钱。”苏烬说,“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阿酒想了想。
“好。”
苏烬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嗯。”阿酒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想做的事情,我不拦。”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说定了。明天就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好。”
苏烬靠在阿酒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不错。
第二天,苏烬去镇上转了一圈。
渔溪镇不大,但人不少。靠海吃海,镇上大多数人都是渔民,也有做海产生意的商人,还有几家客栈、饭馆、杂货铺。
苏烬在镇上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武馆。
整个渔溪镇,连一家武馆都没有。
这倒是个好机会。
她又走了走,在主街的尽头找到了一间空铺面。铺面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后院,足够练武用了。
苏烬问了问价格,租金一个月二两银子。
有点贵,但她咬了咬牙,租了。
签了契约,交了钱,苏烬拿着钥匙回到家里,兴奋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阿酒!我租到铺面了!”
阿酒坐在院子里,手里擦着剑,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
“多少钱?”
“一个月二两。”
阿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贵了。”
“不贵。”苏烬坐在他旁边,“后院很大,能练武。前面还能开个铺子,卖点东西。”
“卖什么?”
苏烬想了想。
“卖……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红袖。”
“嗯?”
“你真的想好了?”
苏烬看着他。
“什么意思?”
“开武馆,收徒弟,赚钱。”阿酒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
“你会很累。”
“我知道。”
“你不怕?”
苏烬笑了。
“怕什么?死都死过了,还怕累?”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
“那我陪你。”他说。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苏烬忙着装修铺面、置办家具、做招牌。
她把前面那间铺面改成了一个小茶馆,摆了几张桌子和椅子,卖些茶水和点心。后院铺上了石板,立了几个木桩,挂了几只沙袋,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练武场。
阿酒负责教武功。当然,他不教杀人的招数,只教一些基础的东西——扎马步、练力气、学反应、练身法。
苏烬负责招揽生意。她在镇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阿酒武馆,招收学徒,强身健体,保家护院”。
头三天,没有一个人来。
苏烬坐在茶馆里,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看着门外人来人往,一个人都不进来。
“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难道我们收费太贵了?”
“没收费。”阿酒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茶杯。
“对哦,没收费。”苏烬更郁闷了,“免费都没人来?”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他说。
苏烬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一个瞎子教武功,谁会来?”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你瞎怎么了?你瞎也比那些明眼人厉害一百倍。”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苏烬咬着牙,想了半天。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各位父老乡亲!”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街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苏烬站在门口,红衣似火,笑容灿烂。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阿酒武馆,今日免费开放!不管你是想强身健体,还是想学武防身,都可以来试试!我们的师傅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不信的,可以来比试比试!”
街上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苏烬也不气馁,继续喊:“第一个来的,免费送三个月!还送一壶茶!”
还是没有人动。
苏烬的嗓子都快喊哑了,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大概十岁左右,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真的免费?”他问。
“真的。”苏烬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想学?”
男孩点了点头。
“我想学武功,保护我娘。”
苏烬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阿酒。
六岁的阿酒,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也是这样想保护什么人的吧?
“进来吧。”苏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傅在里面。”
男孩犹豫了一下,走进了武馆。
苏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个。
然后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上午的时间,苏烬招了六个学徒。都是镇上穷人家的孩子,想学武功保护家人,或者想出人头地。
苏烬没收他们的钱,只说让他们帮忙打扫武馆、端茶倒水,就当是学费了。
孩子们都很乖,干活很勤快,学武也很认真。
阿酒教他们的时候,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平时他话很少,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但教武功的时候,他会说很多。
“马步要稳,重心下沉,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出拳要快,不要犹豫。犹豫了,拳头就没有力气了。”
“听。听风的声音,听对手的呼吸,听他的心跳。你能听见,就能躲开。”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他们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听心跳”,但师傅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苏烬站在一旁,看着阿酒教孩子们练武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杀手,而是一个温柔的、耐心的、会轻声说话的师傅。
他看不见孩子们的动作,但他能听见。听见他们的呼吸,听见他们的脚步,听见他们的拳头划过空气的声音。
然后他会走过去,轻轻调整他们的姿势。
“手抬高点。对,就是这样。”
“膝盖不要弯太多,会伤到。好,就是这样。”
“呼吸,不要憋气。对,慢慢呼吸。”
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虽然他们知道师傅是个瞎子,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
因为师傅很厉害。
非常非常厉害。
有一次,一个孩子问他:“师傅,你能一个人打几个人?”
阿酒想了想。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没有试过上限。”
孩子们都惊呆了。
苏烬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装起逼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武馆开了半个月,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不光是穷人家的孩子,镇上一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也开始来学武。他们不是为了保护家人,而是觉得“瞎子师傅”很酷,想学几招去炫耀。
苏烬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拒绝。毕竟他们要收钱,而且收得不便宜。
一个少爷一个月十两银子,爱学不学。
那些少爷们倒是很爽快,掏钱掏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烬拿着银子,心里美滋滋的。
“赚钱了赚钱了,不知道该怎么花——”
她哼着小曲,把银子放进钱匣子里,然后数了数。
一百二十两。
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十五两,一共一百七十五两。
苏烬看着那一堆银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
虽然穿越过来就是个被人追杀的丫鬟,虽然死了无数次,虽然手上沾满了血。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傻子,有了一个武馆,有了一百七十五两银子。
这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
晚上,苏烬躺在阿酒怀里,数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阿酒。”
“嗯?”
“你说,暗影阁的人还会来吗?”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会。”
苏烬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苏烬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你怕吗?”
阿酒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实话。”
苏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扎在手心里有点痒。
“阿酒。”
“嗯?”
“如果有一天,暗影阁的人真的来了,你会怎么办?”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杀。”
苏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杀?”
“杀。”阿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谁要杀你,我就杀谁。”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冷冰冰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那如果来的人很多呢?多到你杀不完呢?”
阿酒想了想。
“那就杀到杀完为止。”
苏烬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那我也帮你。”
“你不用——”
“少废话。”苏烬打断他,“我说了,不要再一个人扛。”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
阿酒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好。”
苏烬嘴角微微翘起,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苏烬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院子。
月光,水洼,红色的衣裳,满地的残肢断臂。
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匕首,浑身是血。
张嬷嬷倒在她脚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三狼和四喜也倒在地上,一个被肢解,一个被封喉。
苏烬看着满地的尸体,心里很平静。
她不害怕,不愧疚,不悲伤。
这些人该死。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该死的人。
她杀了这么多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她和那些杀手有什么区别?
苏烬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觉得很冷。
冷到骨子里。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地。
“红袖。”
苏烬猛地抬起头。
阿酒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剑,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黑布裹着眼睛,面朝着她的方向。
“你身上有血腥气。”他说。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苏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酒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走到她面前,放下剑,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沾满鲜血的手。
“不怕。”他说,“我在。”
苏烬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阿酒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阿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苏烬哭着哭着,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阿酒怀里。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和梦里一模一样。
“醒了?”阿酒的声音很轻。
“嗯。”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
“梦到了那个院子。”
阿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着。
“不怕。”他说,“我在。”
苏烬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阿酒。”
“嗯?”
“我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我是个坏人吗?”
阿酒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苏烬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现在呢?我已经不在绝路上了,但我还是想杀人。看到那些欺负人的人,我还是想杀了他们。”
阿酒想了想。
“那不是想杀人。那是想保护人。”
苏烬愣住了。
“有区别吗?”
“有。”阿酒说,“想杀人,是因为恨。想保护人,是因为爱。”
苏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分得清吗?”她问。
阿酒摇了摇头。
“分不清。但我知道,你分得清。”
苏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分得清。”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够了。”
苏烬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阿酒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海,和一轮圆圆的月亮。
月光照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银子。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面朝着大海。
苏烬靠在阿酒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月亮。
“阿酒。”
“嗯?”
“你说,江湖是什么?”
阿酒想了想。
“江湖是很多人。”
“很多人?”
“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恩怨,很多生死。”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我们在江湖里吗?”
阿酒想了想。
“在。”
“为什么?”
“因为你杀过人。”阿酒说,“杀过人的,就在江湖里。”
苏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心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疤痕。那是匕首留下的,是死亡留下的,是那个院子留下的。
“那如果我不想在江湖里了呢?”她问。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不在。”
“怎么不在?”
“放下剑。”
苏烬愣了一下。
“放下剑?”
“嗯。”阿酒的声音很轻,“江湖里的人,都在争。争名,争利,争一口气。你不争了,就不在江湖里了。”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懂。
他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甜,不懂什么是好看。
但他懂什么是江湖,懂什么是放下,懂什么是活着。
“那你呢?”苏烬问,“你放下剑了吗?”
阿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
苏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如果有一天,没有人需要你保护了呢?”
阿酒想了想。
“那我就放下。”
“真的?”
“真的。”
苏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就先别放了。”
阿酒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还需要你保护。”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
苏烬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那条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尽头。
但她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身边都有一个人陪着她。
一个耳朵会红的、会笑的、会给她摘野果子的、会用剑换簪子的、会说“你比命重要”的傻子。
这就够了。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笔直,一道歪斜。
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再也不分开。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像是在说——
江湖很远,江湖很近。
江湖在剑上,江湖在心里。
但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