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战斗 ...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烬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杂乱的、沉重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像一群野兽,从镇口的方向涌过来,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她站在武馆门口,红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插着匕首,小腿上绑着短刀,手里还握着那把从院子里带出来的柴刀——三个月前,她用这把刀砍下了第一颗头颅。现在,刀刃上已经没有血迹了,被她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阿酒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剑,面朝着镇口的方向。他的眼睛上没有黑布,露出那双空洞洞的瞳孔。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一个老朋友。

      身后,陈七、李四、王五三个人呈三角形站位,各自握着兵器。陈七的软剑缠在腰间,李四的长刀扛在肩上,王五的拳头攥得嘎嘎响。

      再往后,是武馆的孩子们。小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脸上全是紧张。小胖站在他旁边,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指节都发白了。其他几个孩子也各自拿着趁手的家伙——有木棍,有扁担,有从灶房里顺出来的锅铲。

      苏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谁让你们出来的?”

      小虎挺了挺胸:“我们要保护师傅和红袖姐姐!”

      苏烬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三个月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一个院子里,手里握着刀,面对着要杀她的人。那时候她谁都不信,什么都不怕,只想活着。

      现在她有了要保护的人。

      “回去。”苏烬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带你们娘亲去后院的地窖里藏着,没听见我的声音,不许出来。”

      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听话。”阿酒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们在这里,我会分心。”

      小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带着其他孩子跑进了武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咬着牙冲了进去。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像不像你小时候?”

      阿酒没有回答,但他的剑尖微微晃动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镇口的方向,出现了第一个黑影。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面,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

      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把右眼都劈开了。那只眼睛是假的,灰白色的,像一颗死鱼的眼珠。但他的左眼很亮,亮得像一把刀。

      赵鹰。

      暗影阁陈九旧部的头领,这次围剿的指挥者。

      他走到武馆门口,站定,身后三十几个人也停了下来。他左眼扫过苏烬,扫过阿酒,扫过陈七三个人,最后落在阿酒手里的剑上。

      “大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好久不见。”

      阿酒没有说话。

      赵鹰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块令牌。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边角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阁主的令牌,你应该认得。”赵鹰说,“当年陈九临死前,把令牌交给了我。从那天起,我就是暗影阁的阁主。”

      阿酒低头“看”了一眼那块令牌——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令牌落地的声音。

      “你不是阁主。”阿酒的声音很平静,“暗影阁已经散了。”

      赵鹰的左眼眯了一下。

      “散不散,我说了算。只要还有人愿意跟我干,暗影阁就没有散。”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三十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涌了一步。杀气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苏烬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大哥,”赵鹰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最后问你一次。地图在哪里?”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烧了。”

      赵鹰的表情变了。

      “烧了?”

      “对。今天早上烧的。灰都撒了。”

      赵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到一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大哥,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阿酒的声音依然平静,“地图确实烧了。密银矿的位置,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我不说。”

      赵鹰的笑容凝固了。

      “那你就是找死。”

      他的手抬起来,身后的三十几个人同时拔出了兵器。刀刃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低沉的雷鸣。

      苏烬深吸一口气。

      要来了。

      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柴刀,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赵鹰是吧?”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带了三十多个人来,就为了对付我们几个?”

      赵鹰的左眼转到她身上。

      “你就是红袖?”

      “是我。”

      “听说你很能打。”

      苏烬笑了。

      “不太能打。但我很能死。”

      赵鹰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苏烬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她往前走了一步,柴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指着赵鹰。

      “你带了三十多个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只有六个人?”

      赵鹰的左眼眯了一下。

      “因为你们只有六个人。”

      “不对。”苏烬的笑容更深了,“因为我们只需要六个人。”

      话音落下,她猛地一挥手。

      身后,陈七的软剑出鞘了。不是朝赵鹰,而是朝武馆门口的一根绳子。

      绳子被切断,一张巨大的渔网从门楣上落下来,罩住了最前面七八个人。渔网是苏烬花了三天时间,找镇上渔民帮忙编的,用的是浸过桐油的麻绳,又硬又韧,刀砍不断。

      被罩住的人拼命挣扎,但越挣扎网收得越紧。有人拿刀去砍,刀刃砍在绳子上,溅出火星,但绳子纹丝不动。

      “有埋伏!”有人喊了一声。

      赵鹰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后退两步,左眼扫视四周,想找出更多的陷阱。

      苏烬没有给他机会。

      “动手!”

      她第一个冲了上去。

      柴刀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朝赵鹰的面门劈过去。赵鹰侧身避开,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朝苏烬的脖子抹过来。

      苏烬没有躲。

      她死了那么多次,对刀锋的轨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赵鹰的刀很快,但没有阿酒快。她能躲开。

      她弯腰,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然后她的柴刀从下往上撩,朝赵鹰的肋部砍过去。

      赵鹰的表情变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反应这么快,出刀这么狠。他连忙后退,但还是被柴刀的刀尖划了一下,腰侧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了血。

      “你——”

      “我什么?”苏烬没有停,柴刀又劈了过来,“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丫鬟?”

      她的刀法没有章法,没有套路,每一招都是从死亡里学出来的。不漂亮,不优雅,但致命。

      赵鹰被她的气势压得连连后退,左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另一边,阿酒已经和五六个人交上了手。

      他的剑很快,快到那些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的剑不再只是杀人。剑尖划过一个人的手腕,废掉了他握刀的手;剑身拍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让他跪倒在地;剑柄撞在第三个人的太阳穴上,把他砸晕过去。

      他在伤人,不是在杀人。

      苏烬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傻子,终于学会收手了。

      但赵鹰带来的人太多了。三十几个人,就算被渔网罩住了七八个,还有二十多个。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群饿狼,要把猎物撕成碎片。

      陈七的软剑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银色的蛇。他的剑法很快,但不致命。每一剑都刺在对手的肩膀、手臂、大腿上,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但不会死。

      李四的长刀舞得像风车,挡开了三四把同时砍过来的刀。他的力气很大,每一次格挡都能把对手震退好几步。但他的身上已经挨了两刀,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王五的拳头比铁还硬,一拳砸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但他的拳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苏烬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六个人,对面二十多个。就算每个人能打三四个,也会被活活耗死。更何况,武馆里还有孩子们,镇上的乡亲们还在睡梦中。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苏烬猛地后退两步,避开赵鹰的一刀,然后朝阿酒喊了一声:“阿酒!海边!”

      阿酒没有任何犹豫。他一剑荡开面前的两个人,转身就朝海边跑去。苏烬跟在后面,陈七三个人也且战且退,往海边方向撤。

      赵鹰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想跑?追!”

      二十多个人蜂拥而上,追着他们往海边跑。

      渔溪镇的海滩,苏烬来过无数次。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椰树、每一片沙滩,她都烂熟于心。因为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这里踩点、布置、设陷阱。

      她早就知道,暗影阁的人会来。从陈七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仗躲不掉。

      所以她准备了。

      海滩上,退潮后的沙滩湿漉漉的,踩上去会陷进去半个脚掌。苏烬知道哪里是硬的,哪里是软的。她带着阿酒几个人,踩着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路线,飞快地穿过沙滩。

      赵鹰的人不知道。他们跟着冲上沙滩,脚刚踩上去,就陷进了软沙里。有人跑得太快,一个踉跄摔倒在沙滩上,被后面的人踩了好几脚。

      “别跑!”赵鹰怒吼,一刀砍翻了一个挡路的椰树枝,继续追。

      苏烬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道陷阱,成功了。

      他们跑到海边的时候,潮水刚好开始涨。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海水很凉,漫过脚踝,浸湿了鞋袜。

      苏烬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二十几个人。

      阿酒站在她身边,剑尖垂在地上。他的呼吸很平稳,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衣服上多了几道口子,左肩上有一片血迹——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陈七三个人也停下来,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都挂了彩,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赵鹰带着人追到海滩上,二十几个人一字排开,把他们围在中间。海浪拍打着沙滩,海水慢慢上涨,已经漫到了小腿。

      “跑啊?”赵鹰冷笑,“怎么不跑了?”

      苏烬看着他,笑了。

      “谁告诉你我要跑?”

      赵鹰的左眼眯了一下。

      苏烬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不大,但在海浪声中格外清脆。

      然后,赵鹰脚下的沙滩塌了。

      不是普通的塌,是整块整块地往下陷。那片沙滩下面,是苏烬让人挖的空洞。她在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盖上一层薄薄的木板和沙子,伪装得天衣无缝。

      七八个人来不及反应,连人带刀掉进了坑里。惨叫声、竹签刺入皮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鹰的反应很快,他在塌陷的一瞬间往前扑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陷阱。但他身后的两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掉进坑里,被竹签扎了个对穿。

      “你——”赵鹰的脸扭曲了,左眼里全是血丝,“你这个贱人!”

      苏烬耸了耸肩。

      “我说过了,我不太能打,但我很能死。而且,我很会骗人。”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准备了渔网和沙坑吧?”

      赵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头,扫视四周。海滩上到处是椰树、礁石、沙堆,每一个地方都可能藏着陷阱。他的手下也开始慌乱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四处张望,队形彻底乱了。

      苏烬没有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

      “陈七,李四,王五,左边三个。阿酒,右边四个。中间的交给我。”

      话音落下,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柴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朝赵鹰的面门劈过去。赵鹰举刀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海滩上炸开,溅出一串火星。

      苏烬的力气不如他,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她没有停,借力转身,一脚踹在侧面一个黑衣人的膝盖上。角度刁钻,力度刚好,“咔嚓”一声,那个人的膝盖反向弯折了九十度。

      “啊啊啊啊——”

      惨叫声还没落下,苏烬已经欺身而上,柴刀柄砸在另一个人的太阳穴上,把他砸晕过去。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演练了千百遍——在自己的脑子里。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重来,都是她的演练场。她记得每一个角度的力度,每一个动作的节奏,每一个对手的反应。

      这不是武功。这是经验。用无数次死亡换来的、刻在骨头里的经验。

      阿酒的剑在海滩上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他的剑法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一招致命的手法。他的剑像是在跳舞,轻盈的、流畅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剑尖点在一个人的手腕上,刀落地;剑身拍在另一个人的腰上,人飞出去;剑柄撞在第三个人的后颈上,人晕过去。

      他在保护身边的人,不是在杀戮。

      陈七三个人也杀红了眼。他们毕竟是暗影阁的杀手,武功不弱。虽然挂了彩,但对付这些乌合之众还是绰绰有余。软剑、长刀、铁拳,在人群中穿梭,把赵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打倒在地。

      但赵鹰的人还是太多了。

      二十多个人,就算被陷阱干掉了七八个,被放倒了五六个,还有十几个。他们开始意识到,这几个人不好对付,于是改变了策略——不再分散进攻,而是聚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阵型,一步一步地往前压。

      苏烬的心沉了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论单打独斗,她和阿酒都不怕。但论结阵硬拼,他们六个人根本挡不住十几个杀手的联手进攻。

      “退!”她喊了一声。

      阿酒没有犹豫,一剑荡开面前的两个人,转身往海边退。陈七三个人也跟着退,但李四的动作慢了一步,被一个黑衣人一刀砍在背上,血花飞溅。

      “李四!”陈七怒吼一声,软剑刺穿了那个黑衣人的肩膀,把他钉在地上。

      李四跪倒在沙滩上,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衣服都浸透了。他咬着牙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苏烬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别逞强!退!”

      李四被她拖了几步,终于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跑。

      赵鹰看见了这一幕,左眼亮了起来。

      “他们不行了!给我上!”

      十几个黑衣人蜂拥而上,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苏烬咬着牙,脑子飞速转动。

      怎么办?

      硬拼肯定不行。他们五个人——李四受伤了,战斗力减半——面对十几个杀手,胜算几乎为零。

      跑?能跑到哪里去?武馆里有孩子们,镇上有乡亲们。她不能把这些人引过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苏烬转身,朝着海边的一块大礁石跑去。

      那块礁石她很熟悉,涨潮的时候会被海水淹没,退潮的时候会露出来。礁石下面有一个天然的海蚀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但里面很大,能装下十几个人。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个海蚀洞改造成了一个临时避难所。里面放着干粮、水、药品,还有几床被子。洞口用一块大石头堵着,从外面看,和普通的礁石没什么两样。

      她本来是给孩子们准备的。万一暗影阁的人来了,她可以让孩子们躲进去。

      现在,她要把它当成最后的阵地。

      “进洞!”苏烬朝阿酒喊了一声。

      阿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一剑斩断了一棵椰树的树枝,粗大的树枝砸下来,挡住了几个黑衣人的路。然后他转身,拉着李四,往礁石的方向跑。

      陈七和王五断后,软剑和铁拳挡住了最后一波攻击。

      苏烬第一个跑到礁石前,推开堵在洞口的大石头,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面很暗,但苏烬来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哪里。她摸到墙上的火折子,点燃了挂在洞壁上的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洞穴。洞穴不大,但足够五六个人活动。地上铺着干草和被子,角落里堆着干粮和水囊,墙上挂着几件备用的衣服和药品。

      阿酒扶着李四钻了进来。李四的脸色很白,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陈七和王五最后进来,苏烬立刻把大石头推回原位,堵住了洞口。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四的伤怎么样?”苏烬蹲下来,检查李四背上的伤口。

      刀伤很深,能看见骨头,但没有伤到内脏。苏烬从墙上的药袋里翻出金疮药和绷带,开始给他包扎。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忍着点。”她轻声说,然后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李四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但没有叫出声。

      阿酒站在洞口,耳朵贴着石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在找我们。”他说,“脚步声很乱,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苏烬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洞穴很隐蔽,赵鹰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他们迟早会发现的。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进洞里,他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陈七问。

      苏烬看了看洞壁上刻的记号。那是她记录潮汐时间用的,每一个记号代表一次涨潮。

      “大概一个时辰。”

      陈七的脸色变了。

      “一个时辰?我们能干什么?”

      苏烬没有回答。她包扎好李四的伤口,站起来,走到阿酒身边。

      “阿酒,你能听出他们有多少人吗?”

      阿酒闭上眼睛,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十一个。有两个在礁石上面,三个在左边,四个在右边,还有两个——”他顿了顿,“在武馆的方向。”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武馆?他们去武馆了?”

      “对。脚步声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烬的心沉到了谷底。

      武馆里有孩子们。虽然她让小虎带着他们躲进了地窖,但如果赵鹰的人搜到了地窖——

      她不敢想。

      “我要回去。”苏烬转身,从墙上拿下柴刀。

      阿酒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一个人去,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孩子们在那边。”

      阿酒沉默了一瞬。

      “我跟你去。”

      “不行。”苏烬摇头,“你留在这里,保护陈七他们。李四受伤了,需要人照顾。”

      “那你——”

      “我不会死。”苏烬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你忘了吗?我死不了。”

      阿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死不了。她会一次一次地复活,一次一次地重来,直到找到破局的办法。

      但他也知道,每一次死亡,她都会承受那种痛苦。被刀捅、被水淹、被人打、被剑刺。那种痛苦不会因为她能复活就变得不痛。

      “一个时辰。”阿酒说,“如果一个时辰你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苏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大石头,钻出了洞穴。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

      苏烬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朝着武馆的方向跑去。

      武馆的门开着。

      苏烬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木桩倒了好几个,沙袋被砍破了,沙子洒了一地。桂花树也被砍了几刀,树枝断了好几根,白色的树汁流出来,像眼泪。

      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桂花树是她最喜欢的。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开花,冬天落叶。她每天都会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有时候还会靠在它身上晒太阳。

      现在它受伤了。

      苏烬咬着牙,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有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苏烬顺着血迹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灶房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她绕过灶房,走到后院。后院的柴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地窖的入口就在柴房里。

      苏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柴刀,一步一步地走到柴房门口,侧身往里看。

      柴房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压抑的哭声。

      是小虎。

      苏烬冲进去,摸到地窖的入口——一块木板盖在地上。她掀开木板,往下看。

      地窖里蜷缩着七八个孩子,还有几个大人——是镇上几个孩子的娘亲。他们挤在一起,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恐惧。

      小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挡在其他孩子前面。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看见苏烬,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红袖姐姐!”

      苏烬跳进地窖,一把抱住他。

      “没事了。姐姐在。”

      小虎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有坏人来了……他们打了师傅的树……我害怕……”

      苏烬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

      “不怕。姐姐把坏人赶走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地窖里的其他人。几个娘亲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还有泪痕,但看见苏烬,都松了一口气。

      “苏老板,外面怎么样了?”小虎的娘亲问。

      苏烬想了想,决定不吓她们。

      “没事了。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我处理完外面的事就来接你们。”

      她没有告诉她们,外面还有十几个杀手在找他们。没有告诉她们,阿酒他们还躲在洞穴里。没有告诉她们,李四受了重伤。

      没有必要让她们担心。

      苏烬爬出地窖,把木板盖好,又在上面堆了几捆柴火做伪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握紧柴刀,走出了柴房。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赵鹰。

      他的左眼盯着苏烬,脸上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

      “找到你了。”

      苏烬的心沉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你一个人来的?”

      “对。我一个人就够了。”

      赵鹰从腰间抽出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你以为躲进那个洞里就没事了?我的人已经找到那个洞了。你的朋友们,很快就会死在里面。”

      苏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但她没有慌。

      “你骗人。”

      赵鹰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人在找地窖,不是在找洞穴。”苏烬的声音很平静,“你一个人来这里,是因为你的人不够用了。你分了三批人,一批在找洞穴,一批在搜武馆,一批在镇口把守。但你没有那么多人。所以你只能自己来。”

      赵鹰的左眼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数过。”苏烬说,“阿酒说你们还有十一个人。两个在礁石上面,三个在左边,四个在右边,两个在武馆方向。你是那两个之一。”

      赵鹰的表情变了。

      “你——”

      “你的心跳出卖了你。”苏烬笑了笑,“从我刚才说‘你一个人来的’开始,你的心跳就加快了。因为我说对了。”

      赵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苏烬握紧了柴刀。

      “所以,你的人没有找到洞穴。你是在诈我。”

      赵鹰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一个人来,不是为了找你的朋友们。是为了找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杀了你,大哥就没有牵挂了。没有你,他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到时候,他会乖乖地把地图交出来。”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觉得,我是他的‘牵挂’?”

      “难道不是吗?”

      苏烬笑了。

      “我是他的命。”

      赵鹰的表情凝固了。

      苏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柴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朝他的面门劈了过去。

      赵鹰侧身避开,短刀从下往上撩,朝她的腹部刺过来。苏烬后退一步,刀锋从她衣服上划过,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赵鹰没有停,短刀又刺了过来,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他的刀法很凶,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喉咙、心脏、腹部、眼睛——每一个地方都是致命的。

      苏烬没有硬接。她躲,退,闪,避。她的身体像一条鱼,在刀锋的间隙里穿梭,每一次都堪堪避开,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赵鹰越打越急。他的刀越来越快,但就是砍不中她。这个女人像是有预知能力一样,每一次都能提前避开他的攻击。

      “你为什么躲得开?!”他怒吼一声,短刀横斩,朝苏烬的脖子砍过去。

      苏烬弯腰,刀锋从她头顶掠过。然后她的柴刀从下往上撩,朝赵鹰的手腕砍过去。

      赵鹰连忙收刀,但还是慢了半拍。柴刀的刀尖划过他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短刀脱手落地。

      “啊——”赵鹰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了好几步。

      苏烬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柴刀垂在身侧,喘着粗气。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太能打,但我很能死。你打不中我,是因为我死了太多次。每一次死,我都会记住你的刀是怎么砍过来的。记住角度,记住力度,记住轨迹。然后下一次,我就能躲开。”

      赵鹰捂着手腕,左眼里全是恐惧。

      “你……你不是人……”

      苏烬笑了。

      “对。我不是人。我是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不死的鬼。”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赵鹰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你没有地图,没有人,没有暗影阁。你什么都没有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赵鹰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但你还有一样东西。”

      赵鹰抬起头,左眼里全是恐惧。

      “什么?”

      “命。”

      苏烬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的命,我留着。不是因为我不杀你,是因为杀你太便宜你了。”

      赵鹰的嘴唇在发抖。

      苏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他面前。

      是一块碎银子,不大,大概一两左右。

      “拿着。离开渔溪镇,离开这个地方。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做人。”

      赵鹰看着那块碎银子,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

      “不杀。”苏烬站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来了。”

      赵鹰坐在地上,看着那块碎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银子,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烬一眼。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他说,“不是因为你杀人,是因为你不杀。”

      苏烬没有说话。

      赵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很狼狈,一瘸一拐的,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

      苏烬看着他消失在镇口的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海边跑去。

      阿酒说得对,一个时辰。

      她必须在涨潮之前赶回去。

      苏烬跑到海边的时候,潮水已经涨得很高了。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大半个沙滩。那块大礁石已经被海水包围了,只露出一个圆圆的顶。

      洞穴的入口在水下。

      苏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脱下鞋子,把柴刀别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海里。

      海水很凉,凉得她浑身一激灵。她睁开眼睛,在浑浊的海水里摸索着礁石的轮廓。找到了洞口——大石头还堵在那里,没有被推开。

      她游过去,用力推那块大石头。石头很重,但在水里稍微轻了一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石头推开,然后钻了进去。

      洞穴里全是水,海水已经漫到了胸口。油灯早就灭了,一片漆黑。苏烬摸黑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是被子,被海水泡得鼓鼓囊囊的被子。

      “阿酒!”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苏烬的心沉了下去。

      “阿酒!陈七!你们在哪儿?!”

      黑暗中,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这里……”

      是陈七的声音。苏烬循着声音摸过去,在洞穴的最深处摸到了几个人。阿酒、陈七、王五、李四,四个人挤在一起,海水已经漫到了他们的脖子。

      李四已经昏迷了,靠在阿酒的肩膀上,脸色白得像纸。王五的拳头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陈七的软剑还缠在腰间,但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了——脱臼了。

      阿酒站在最外面,一只手扶着李四,另一只手握着剑,剑尖抵在洞壁上,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烬能感觉到,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红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苏烬游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阿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一个时辰。”他说,“刚好。”

      苏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走吧。水快漫上来了。”

      她扶着阿酒,陈七扶着王五,王五背着李四,五个人艰难地钻出了洞穴。海水已经漫到了洞口,他们出来的时候,海浪打过来,差点把他们冲散。

      苏烬死死地抓着阿酒的手,把他往岸上拖。阿酒的脚踩在礁石上,滑了好几下,最后终于站稳了。

      五个人踉踉跄跄地走上沙滩,瘫倒在湿漉漉的沙地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苏烬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发抖。但她不想动。她太累了。

      阿酒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剑柄上。他的呼吸很平稳,但苏烬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阿酒。”

      “嗯?”

      “我们赢了。”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嗯。”

      苏烬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上没有黑布,露出那双空洞洞的瞳孔。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你在笑什么?”苏烬问。

      “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我是你的命’。”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听见了?”

      “嗯。我听见了。”

      苏烬的脸有些发烫。

      “那是骗他的。”

      阿酒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骗人的时候,心跳不会加快。”

      苏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闭嘴。”

      阿酒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烬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真实。

      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们躺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到了头顶,久到潮水慢慢退去,久到陈七的脱臼被接回去了,久到李四从昏迷中醒过来。

      苏烬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海滩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沙地上有血迹,有脚印,有被砍断的树枝。远处,几个黑衣人躺在沙滩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了。

      赵鹰走了。他带走了还能动的人,留下了一地伤员。

      苏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

      “走吧,回家。”

      她伸出手,把阿酒从地上拉起来。阿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烬赶紧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腿有点软。”

      苏烬笑了。

      “饿了?”

      “嗯。”

      “回去给你做饭。”

      “好。”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了渔溪镇。

      镇上的乡亲们已经出来了。他们站在街边,看着苏烬几个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敬佩,有感激。

      一个老大爷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苏老板,喝口粥吧。”

      苏烬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头疼,但很暖。暖到心里。

      “谢谢大爷。”

      老大爷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我们虽然不会武功,但出力还是可以的。”

      苏烬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回到武馆的时候,小虎他们已经从地窖里出来了。孩子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打烂的木桩、被砍伤的桂花树,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愤怒。

      看见苏烬,小虎第一个冲了过来。

      “红袖姐姐!”

      苏烬蹲下来,抱住他。

      “没事了。坏人走了。”

      小虎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苏烬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

      “姐姐不会死的。姐姐答应你,不会死。”

      小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

      小虎擦了擦眼泪,然后转身,对着其他孩子喊:“别哭了!红袖姐姐没事!师傅也没事!”

      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苏烬一个个地回答,一个个地安慰,直到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苏烬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靠在桂花树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树被砍了好几刀,断了好几根树枝,但大部分还是完好的。再过几个月,到了秋天,它还会开花。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阿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累了?”

      “嗯。”

      “去休息。”

      “你呢?”

      “我看着。”

      苏烬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阳光下,青衫上全是血污和沙土,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阿酒。”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阿酒想了想。

      “在想我娘。”

      苏烬没有说话。

      “她说过,让我做一个好人。”阿酒的声音很轻,“我今天没有杀人。这算不算好人?”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算。”她说,“你是最好的人。”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阿酒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苏烬笑着转身,走进了屋子。她太累了,需要睡一觉。睡醒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收拾武馆,要照顾伤员,要安抚乡亲们。

      但现在,她只想睡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阿酒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地。他走进屋子,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帮她把被子拉好。

      然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谢谢你,红袖。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苏烬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个傻子。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远处的海面上,潮水已经退了,露出一片金黄色的沙滩。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渔溪镇又恢复了平静。

      像一个做了一场噩梦的孩子,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醒过来。

      苏烬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阿酒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剑,面朝着门口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几点了?”苏烬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亥时。”

      “我睡了多久?”

      “六个时辰。”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久没睡这么久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桂花和海水混合的味道。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树叶上还有白天留下的刀痕,但看起来已经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阿酒。”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教武功。看桂花。吃你做的饭。”

      苏烬笑了。

      “还有呢?”

      阿酒想了想。

      “和你在一起。”

      苏烬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酒。”

      “嗯?”

      “你的眼睛,真的治不好了吗?”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苏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在她指尖下颤了颤,痒痒的。

      “陈七说,如果有完整的解药,你的眼睛也许能恢复。”

      “也许。”

      “那我们就去找解药。”

      阿酒愣了一下。

      “什么?”

      “去找解药。”苏烬的声音很平静,“陈九死了,但解药可能还在。暗影阁散了,但知道解药下落的人可能还在。我们去找。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阿酒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苏烬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

      阿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已经能看见你了。”他说,“用耳朵,用鼻子,用手指。我能看见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温度。我能看见你在笑,在哭,在生气。我能看见你。”

      他顿了顿。

      “我不用眼睛,也能看见你。”

      苏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但我想让你看见颜色。”她说,“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桂花是金色的,我的衣服是红色的。我想让你看见这些。”

      阿酒沉默了一会儿。

      “红色是什么样的?”

      苏烬想了想。

      “很暖。像火,像血,像太阳下山的时候,天边那一道光。”

      “像你。”

      苏烬愣了一下。

      “什么?”

      “像你。”阿酒的声音很轻,“很暖,很亮,很好看。”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烦。

      但又好可爱。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那就去找解药。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能看见我了。”

      阿酒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

      苏烬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酒,你娘的信里说,你从她肚子里的时候,就很乖。不踢不闹,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小星星。”

      阿酒没有说话。

      “你现在也很乖。”苏烬说,“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小星星。”

      阿酒的耳朵又红了。

      苏烬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阿酒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