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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水 三十万 ...

  •   林听潮这辈子没进过派出所报案。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沈归舟给他的那个信封,指节发白。对面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红底白字,油漆有点斑驳了。

      “林听潮?”

      他站起来,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

      “说吧,什么事。”

      林听潮把信封递过去。警察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完之后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

      “这些材料,你从哪弄来的?”

      “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

      林听潮顿了顿:“普通朋友。”

      警察看着他,没再追问。他把材料放下,拿起笔:“行,你说说情况。”

      林听潮开始说。说他爸怎么借的钱,怎么替人干活,怎么死的。说光头那伙人怎么来要债,怎么威胁他妈的病房。说他这四年怎么过的,一个月四千块,房租八百,剩下的都买药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警察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等他说完,警察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的事,我们查过。”警察说,“四年前,有人报过案。但那时候证据不足,没立上案。”

      林听潮愣了一下:“谁报的案?”

      警察翻开一个文件夹,看了看:“一个姓沈的,沈归舟。你认识?”

      林听潮没说话。

      他当然认识。

      但他不知道,沈归舟四年前就报过案。

      “那小子当时刚满十八吧,”警察说,“一个人跑来报案,拿着几份材料,说有人逼债逼死了人。我们查了,证据不够,没法立案。他还不死心,跑了七八趟,最后被我们劝回去了。”

      警察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这回材料够了。你放心,我们会处理。”

      ———

      林听潮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脑子里反复响着警察那句话。

      “他还不死心,跑了七八趟。”

      四年了。

      他以为沈归舟只是最近才找来的。他以为这四年沈归舟早就忘了他,在国外过他的好日子去了。

      他不知道沈归舟跑过七八趟派出所。

      他也不知道沈归舟找了他四年。

      他站在路灯下,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突然响了。

      周晓东的号码。

      “林听潮!你快来医院!”周晓东的声音很急,“阿姨出事了!”

      林听潮的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周晓东在走廊里来回走,看见他来,一把抓住他。

      “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不行了,医生说是心衰,抢救了两个小时了……”

      林听潮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他想冲进去,但腿像是被钉在地上。

      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盏红灯,一秒,两秒,三秒——

      红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林听潮点头。

      “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病人心脏功能衰竭,需要尽快做手术。手术费大概三十万,你们准备一下。”

      三十万。

      林听潮站在那儿,耳边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他只看见医生的嘴在一张一合,只看见周晓东在旁边说着什么,只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朝这边跑过来。

      沈归舟。

      他跑到林听潮面前,喘着气,看着他。

      “我接到电话就来了。”他说,“阿姨怎么样?”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十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三十万。他爸欠的债三十万,他妈的手术费三十万,好像他这辈子就值这个数。

      “林听潮?”沈渡舟喊他,“你说话。”

      林听潮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十万。”

      沈归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来想办法。”

      林听潮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别管了。”

      “林听潮——”

      “我说你别管了。”林听潮的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的人都在看他们,“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你帮我交了住院费,帮我还了债,现在又要帮我出手术费。然后呢?然后我妈好了,我继续回码头搬货,你继续给我钱?我他妈算什么?”

      他看着沈归舟,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算什么?你养的一条狗?”

      沈归舟的脸色白了。

      “林听潮,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林听潮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四年。我不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沈归舟,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沈归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看着林听潮,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听潮等了几秒,转过身,走了。

      ———

      他没走远。

      医院的楼梯间里,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外面是深夜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坐在黑暗里,把头埋进膝盖。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周晓东。

      “林听潮,”周晓东说,“你别这样。”

      林听潮没抬头。

      “那小子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周晓东说,“他图什么?他图你啊。”

      林听潮的肩抖了一下。

      “我早就看出来了。”周晓东继续说,“那天在码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这四年他找你,给你钱,替你出头,不是因为你爸,是因为你。”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周晓东不依不饶,“你他妈是傻还是瞎?一个人对你好你看不出来?他图什么?他图你这个人!”

      林听潮猛地抬起头。

      “那又怎么样?”他说,声音在抖,“他图我这个人,我能给他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没钱没房没工作,我妈还躺在医院里,我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我拿什么给他?”

      他看着周晓东,眼泪流下来。

      “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你懂吗?”

      周晓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林听潮的肩膀。

      “懂。但你还是得去面对。”

      ———

      林听潮在楼梯间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病房。

      他妈醒了,躺在床上,看着他。

      “小听。”

      林听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

      “昨天那个人,”他妈说,“又来了?”

      林听潮点点头。

      “他叫什么来着?沈……”

      “沈归舟。”

      “对,沈归舟。”他妈看着他,“他是不是喜欢你?”

      林听潮愣住了。

      他妈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年轻时候那样。

      “妈不傻。”她说,“那年他老往咱们家跑,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林听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活不了几天了,”他妈说,“有些话,妈想跟你说。”

      “妈——”

      “听我说完。”他妈握住他的手,力气小得像一阵风,“你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妈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扛着的。妈走了以后,你就别扛了。”

      林听潮的眼泪掉下来。

      “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别管人家怎么看你,别管什么配不配。”他妈说,“你记住,你配得上任何人。”

      林听潮低下头,把脸埋进他妈的手里。

      ———

      沈归舟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他没走,也没进去。就那么坐着,看着抢救室的门,看着天亮。

      天亮的时候,林听潮从病房里出来。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

      沈归舟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阿姨怎么样?”

      “稳定了。”林听潮看着他,“你坐了一夜?”

      沈归舟没回答。

      林听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昨天那些话,我不该说。”

      沈归舟摇摇头。

      “手术费的事,”他说,“我——”

      “不用了。”林听潮打断他。

      沈归舟愣了一下。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我去借。东子说他能凑五万,码头工友那边还能凑点,加上我自己的,差多少我再去想办法。”

      他看着沈归舟,眼睛里有光。

      “我不能一直靠你。”

      沈归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但林听潮看见了。

      “行。”沈归舟说,“那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林听潮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一起想办法。”沈归舟说,“不是我给你钱,是我帮你。你想自己扛,我陪你扛。”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听潮很近。

      “林听潮,我不是来施舍你的。我是来陪你走这条路的。”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但沈归舟看见了。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听潮的脸。

      林听潮没有躲。

      ———

      走廊尽头,护士站里有人在看他们。

      周晓东躲在拐角,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成金色。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以后会有什么用。

      他只是觉得,这一刻真他妈好看。

      ———

      也是到后来林听潮才知道,那天晚上沈归舟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他接到周晓东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光头那伙人谈判。

      他一个人去的。

      带着那些证据,带着一张三十万的卡——那是他这几年攒下的所有钱。

      他说,你们收手,这钱归你们。不收手,证据交给警察,大家一起完蛋。

      光头看了他半天,最后笑了。

      “行啊小子,有种。”他说,“钱我收了,那小子的事,一笔勾销。”

      沈归舟把钱放下,站起来要走。

      “等等。”光头叫住他,“我挺好奇的,那小子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沈归舟没回头。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

      他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接到了周晓东的电话。

      ———

      这些事情,林听潮是后来从才知道的。

      那天在走廊里,沈归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说“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他帮他想办法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伙人。

      林听潮后来问他,你傻不傻?

      沈归舟说,不傻。

      林听潮说,你三十万就这么给了他们,他们要是说话不算话呢?

      沈归舟说,那咱们就一起报警。

      林听潮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沈归舟,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沈归舟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

      三十万的手术费,最后是这么凑齐的:

      林听潮自己攒的四万三,周晓东和工友们凑的八万七,沈渡舟的卡——沈归舟说那张卡里只有十万,他给了光头十五万,自己留了五万。

      林听潮问,你不是给了光头三十万吗?

      沈归舟说,那是吓唬他的,我哪有三十万。

      林听潮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他才从周晓东嘴里知道,沈归舟那天给光头的,真的是三十万。他所有的钱。

      那五万,是他从别处借的。

      但沈归舟不让他知道。

      ———

      手术那天,林听潮在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

      沈归舟一直陪着他。

      中途沈归舟出去接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林听潮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林听潮没追问。

      手术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林听潮站在那儿,忽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归舟一把扶住他。

      “没事了。”沈归舟说。

      林听潮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就那么靠着沈归舟,靠了很久。

      ———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医院的天台上。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林听潮抽着烟,沈归舟坐在他旁边。

      “沈归舟,”林听潮突然开口。

      “嗯?”

      “那年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你说咱们一起去海城,考同一个大学。”

      沈归舟没说话。

      “后来我没去成。”林听潮说,“但我每次路过海城大学门口,都会往里看一眼。”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声音很轻。

      “我想,如果你在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

      “林听潮。”

      “嗯?”

      “你想去看看吗?”

      林听潮愣了一下:“什么?”

      “海城大学,”沈归舟说,“明天我陪你去。”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沈归舟看见了。

      他看见这四年来,林听潮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笑。

      ———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海城大学。

      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正绿。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林听潮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笑着闹着,从他身边经过。

      他站了很久,沈归舟就陪着他站了很久。

      “走吧,”最后林听潮说,“看完了。”

      沈归舟没动。

      “林听潮,”他说,“你想不想重新考一次?”

      林听潮转过头,看着他。

      “考大学,”沈归舟说,“你才二十二岁,还来得及。”

      林听潮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学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考了。”他说,“我该走的路,不是这条路。”

      沈归舟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林听潮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归舟都没注意到。

      但林听潮自己知道,那一眼,是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

      回去的路上,沈归舟接了个电话。

      林听潮没听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沈归舟的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沈归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怎么了?”林听潮问。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

      “我爸知道了。”他说。

      林听潮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沈归舟没回答。

      但林听潮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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