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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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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舟的父亲叫沈建国。
这个名字在海城不算响亮,但在县城那一亩三分地,没人不知道。开厂子起家,做进出口贸易发了财,后来又搞房地产,二十年间从小老板变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只有沈归舟一个儿子。
所以他不能理解,这个儿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找一个码头扛货的。
“你给我说清楚,”沈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那个姓林的,跟你什么关系?”
沈归舟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问你话。”
“朋友。”
“朋友?”沈建国笑了,笑得很难听,“你当我傻?普通朋友你给他出三十万?普通朋友你一个人去找那帮放高利贷的?”
沈归舟的眉头动了动:“你查我?”
“我不用查。”沈建国说,“有人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沈归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不重要。”沈建国的声音沉下来,“重要的是,你为了一个外人,把家底都掏空了。沈归舟,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
沈归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没忘。”
“没忘就好。”沈建国说,“明天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电话挂了。
沈归舟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和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看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
林听潮在病房里陪他妈说话。
手术很成功,他妈的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头,跟他说起以前的事。
“你小时候可皮了,”他妈笑着说,“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哭得整条街都听见。”
林听潮笑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七岁。”他妈看着他,眼神温柔,“那时候你爸还在,每天下班回来就抱着你,给你买糖吃。”
林听潮的笑容淡了。
他妈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听,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呢?”
“要不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你早该去上大学了。”他妈看着他,“你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吧?”
林听潮没说话。
“妈知道,你舍不得扔。”他妈说,“妈也知道,你心里有遗憾。”
林听潮低下头。
“妈,”他说,“我不遗憾。”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
林听潮抬起头,笑了笑:“真的。我现在挺好的。”
他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小听,妈跟你说过,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她说,“那个沈归舟,对你是真心的。”
林听潮愣住了。
“你别以为妈看不出来。”他妈说,“那天他在病房里,看你的眼神,妈都看在眼里。那是真心。”
林听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活不了几年了,”他妈说,“你以后的日子,妈管不了。但你记住,别委屈自己。”
林听潮握住他妈的手,点了点头。
———
沈归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听潮正给他妈削苹果。
“阿姨,”沈归舟走过来,“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妈笑着拉住他的手,“多亏了你。小听都跟我说了,那三十万是你帮的忙。”
沈归舟愣了一下,看向林听潮。
林听潮没抬头,继续削苹果。
“阿姨,您别客气。”沈归舟说,“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他妈看着他,“你又不欠我们家的。”
沈归舟顿了顿,说:“我欠林听潮的。”
林听潮的手停了。
他妈也愣住了,看看沈归舟,又看看林听潮。
“欠什么?”她问。
沈归舟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屿。
林听潮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妈,站起来:“妈,我们出去说几句话。”
———
走廊里,两个人站在窗边。
“你干嘛跟我妈说那个?”林听潮问。
沈归舟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你什么时候欠我的?”
“那年你爸的事。”沈归舟说,“要不是替我挡那一下,他不会——”
“够了。”林听潮打断他,“那是我爸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沈归舟没说话。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问:“你爸找你干什么?”
沈归舟的眼神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的时候,我看见你脸色变了。”
沈归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沈归舟说,“知道那三十万。”
林听潮的心沉了一下。
“他怎么说?”
沈归舟没回答。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让你别管我了,是不是?”
沈归舟还是没说话。
林听潮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涩。
“我就知道。”他说,“你爸那种人,怎么会让你跟一个码头扛货的混在一起。”
沈归舟皱起眉:“林听潮——”
“没事。”林听潮打断他,“你回去吧。”
沈归舟愣了一下:“什么?”
“你爸叫你回去,你就回去。”林听潮说,“别因为我跟你爸闹翻了。”
沈归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听潮,你在赶我走?”
林听潮没说话。
沈归舟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你说过,咱们一起扛。”他说,“这才几天,你就让我走?”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沈归舟,”他说,“你爸那种人,得罪不起。你回去好好跟他说,别让他误会。”
“误会什么?”
林听潮顿了顿:“误会我们俩有什么。”
沈归舟的脸色变了。
“我们俩有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们俩有什么?”
林听潮没回答。
沈归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听潮,”他说,“你看着我。”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你告诉我,”沈归舟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林听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沈归舟的眼神黯了黯。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林听潮点头。
沈归舟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行。”他说,“等你知道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
林听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那天晚上,林听潮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归舟那句话。
“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归舟在的时候,他心里踏实。沈归舟走了,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那算什么。
———
第二天早上,他妈出院了。
林听潮把她接回出租屋,安顿好,然后去码头上班。
周晓东看见他,凑过来问:“那小子呢?怎么没来?”
林听潮没回答。
周晓东看看他脸色,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林听潮正在搬货,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听潮是吧?我是沈归舟的父亲。”
林听潮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
“知道就好。”沈建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想跟你谈谈。今天晚上七点,城南茶馆。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了。
林听潮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半天没动。
———
晚上七点,城南茶馆。
林听潮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建国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头发花白,但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眼睛像鹰一样。
“坐。”他说。
林听潮在他对面坐下。
沈建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跟我儿子一个脾气,”他说,“让他来他不来,你倒来了。”
林听潮没说话。
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听潮,”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不容易。”
林听潮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沈建国把茶杯放下,“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林听潮点点头:“您说。”
“沈归舟是我唯一的儿子。”沈建国说,“他以后要接手我的生意,要走我给他安排的路。他不能走偏。”
林听潮没说话。
“我查过你。”沈建国继续说,“你高中成绩不错,考上了海城大学,没去上。你爸死了,你妈病了,你在码头扛了四年货。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我敬重你。”
他顿了顿。
“但是,你们俩不是一路人。”
林听潮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知道他喜欢你。”沈建国说,“我也知道你对他……可能也有点意思。但你们想过以后吗?”
他看着林听潮,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以后要结婚生子,要继承家业,要在这个社会上有头有脸。你呢?你以后怎么办?继续在码头扛货?你跟着他,能给他什么?”
林听潮的喉咙发紧。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沈建国说,“我是来告诉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情我愿就能成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林屿面前。
“这里面有五十万。你拿着,给你妈看病,做点小生意,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林屿,目光如炬。
“条件是,离开我儿子,别让他找到你。”
林听潮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建国。
“沈叔,”他说,“我敬重您是长辈,叫您一声叔。”
沈建国点点头。
林听潮继续说:“您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我知道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知道以后会有很多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是,您用钱砸我,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他把卡推回去。
“这钱您收好。我不会要。”
沈建国的眼神动了动。
“至于您说的离开他,”林听潮站起来,“我没缠着他。他想走,随时可以走。您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转身要走。
“等等。”沈建国叫住他。
林听潮停下。
沈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听潮,”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有骨气就能解决的。”
他看着林听潮,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如果继续跟你在一起,我会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他会一无所有,跟你一样在码头扛货。你忍心吗?”
林听潮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想想。”
他走了。
林听潮站在茶馆里,看着那张卡还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
他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闪烁烁。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忽然觉得很冷。
他想起沈归舟那天说的话。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扛不动,我帮你扛。”
他想起沈归舟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像那天晚上天台上他们一起看的星星。
他想起沈归舟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想,他知道了。
他知道他心里的答案是什么了。
但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不能让沈归舟为了他,变得一无所有。
———
那天晚上,他没回出租屋,一个人在码头的堤坝上坐了一夜。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看着黑沉沉的海面,想起这四年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以前他坐在这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今天他坐在这里,想的是怎么放手。
天亮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沈归舟发了一条消息。
“别来找我了。”
四个字,发出去,撤回都来不及。
他把手机关了机,揣进兜里。
———
沈归舟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他爸对峙。
“你去找他了?”他问。
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去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该说的。”
沈归舟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爸,”他说,“你凭什么?”
沈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凭什么?”他说,“凭我是你爸。凭我这二十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凭你以后要接我的班,要过我给你安排的生活。”
他看着沈归舟,眼神很冷。
“你以为你喜欢他,就能跟他在一起?你以为这个社会是让你们谈情说爱的?”
沈归舟没说话。
“我告诉你,”沈建国说,“你跟他在一起,你什么都不是。你不会再有我一分钱,不会再有沈家任何资源。你要想清楚,是要他,还是要这一切。”
沈归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沈建国看见了。
“爸,”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听你的话吗?”
沈建国没说话。
“因为我以为,你是为我好。”沈归舟说,“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为你自己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给我发消息了。”他说,“让我别去找他。”
沈建国的眼神动了动。
“是你让他发的吧?”
沈建国没回答。
沈归舟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行,”他说,“你不就是想让我选吗?”
他看着沈建国,一字一句。
“我选他。”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
“你听清楚。”沈归舟说,“我选他。你不要我了,我就跟他一起扛货。你别想再用钱逼他走,因为我也不要你的钱了。”
他转身往外走。
“沈归舟!”沈建国在后面喊他,“你疯了吗?”
沈归舟没回头。
他走出那扇门,走进夜色里。
———
他给林听潮打电话,关机。
他跑到码头,没人。
他跑到出租屋,门锁着,屋里没人。
他站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看着四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很累。
他掏出手机,给林听潮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过,咱们一起扛。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墙上,等着。
他不知道林听潮会不会回。
但他知道,这次他不会放手了。
———
林听潮在堤坝上坐了一夜,手机一直关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见了那条消息。
“你说过,咱们一起扛。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起来,往巷子那边跑。
跑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沈归舟。
沈归舟靠在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林听潮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沈归舟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林听潮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傻不傻?”
沈归舟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不傻。”
林听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沈归舟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清晨的巷子里,在来来往往的目光里。
———
“你爸那边怎么办?”林听潮问。
“不管了。”
“他会断了你的钱。”
“断就断。”
“你会跟我一样,在码头扛货。”
沈归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不是挺好?”他说,“跟你一起扛。”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沈渡舟看见了。
他看见林听潮脸上,第一次出现的,没有苦涩的笑。
———
远处的早点摊飘来香味,有人在吆喝卖包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