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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隙 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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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潮没有报警。
那些证据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三天,被他拿出来看过无数次,每一次看完又放回去。
不是不想报警。是报了之后呢?
光头那伙人进去,他爸的债就清了?他妈就能好起来?他和沈归舟之间那笔烂账就能一笔勾销?
都不能。
那天下午,他从码头回来,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他认出来,是光头那伙人的车。
他放慢脚步,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他刚买的药。
“回来了?”光头从车上下来,笑呵呵的,像见了老朋友,“等你半天了。”
林听潮看着他,没说话。
“听说你最近发财了?”光头绕着他转了一圈,“医院那边交了不少钱吧?啧啧,发财了也不想着还债,不地道啊。”
林听潮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拿:“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光头站定在他面前,笑容收了,“我就是来告诉你,那五万块钱,三天之内交到我手上。交不出来,你妈那个病房,怕是住不安生。”
他拍了拍林听潮的肩膀,上了车。
面包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路灰尘。林听潮站在灰尘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
他去找沈归舟那天,是周晓东陪着的。
周晓东也不知道从哪借来一辆破摩托,突突突地把他拉到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小区很高档,门口有保安,有喷泉,和他住的城中村是两个世界。
“你确定他住这?”周晓东问。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大门。
他不知道沈归舟住不住这。他只知道沈归舟给他的那个信封上,印着这个地址。
他站了半个小时,直到那辆黑色的川崎从远处开过来。
沈归舟看见他,愣了一下,把车停在路边。
“你怎么在这?”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借钱?沈归舟已经借了十万给他。
报警?沈归舟已经把证据给了他。
他还来干什么?
周晓东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你们聊,我去买包烟。”
他溜了,留下两个人站在路边。
沈归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几天不见,林听潮又瘦了一圈,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一直没睡。
“他们又来找你了?”沈渡舟问。
林听潮点点头。
“报警。”
“不能报。”
“为什么?”
林听潮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拼成的图案,干净得像没被人踩过。
“报了警,他们会找我妈。”他终于开口,“我妈那个身体,经不起折腾。”
沈归舟沉默了。
“我来找你,不是借钱。”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我是来告诉你,你别再管了。”
沈归舟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给我的十万,我慢慢还你。那些证据,我用不上。你以后别来了。”林听潮说完,转身要走。
“林听潮。”
他停住。
沈归舟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
“你以为你不报警,他们就不会找你妈?”沈归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以为你把钱还了,他们就会放过你?”
林听潮没说话。
“他们不会。”沈渡舟说,“这种人,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今天还五万,明天他们要十万。你今天忍了,明天你妈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林听潮忽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我报警,他们进去蹲几年,出来以后呢?我妈还在医院,我还在码头,他们还能找到我。我能怎么办?”
他看着沈归舟,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你什么都有,你有钱,有人,有关系。你动动手指就能查到他们的底细,你抬抬手就能拿出十万块。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忍着,只能受着,只能看着他们来找我,一遍又一遍。”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所以你他妈别管我了。你管不了。”
沈归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但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说得对。”他突然开口,“我什么都有。所以我可以管。”
他看着林听潮,一步一步走近。
“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什么都不敢。你怕他们找你妈,你怕他们报复你,你怕这怕那,你怕了四年。”
他停在林听潮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但你知不知道,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
林听潮想说什么,被他打断。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沈归舟说,“我是来告诉你,这世上有人能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不用一个人扛。”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
那天晚上,林听潮一个人坐在码头边的堤坝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爸出事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手机攥得发烫,给沈归舟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
想起他妈躺在病床上,跟他说“没事,妈没事”,然后在他转过身的时候,偷偷擦眼泪。
想起这四年,他一个人在码头上搬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冷包子,一个人在凌晨三点走过空荡荡的巷子。
他以为他习惯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一辈子。
可是沈归舟今天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
沈归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爸。
沈归舟的脚步顿了顿,换鞋,往里走。
“回来了?”沈父没抬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嗯。”
“今天去哪了?”
沈归舟没回答,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他停下来。
沈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眼睛还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我听说,你最近在查几个人。”
沈归舟没说话。
“码头上那伙人,专门放高利贷的。”沈父继续说,“你查他们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父笑了,笑得很冷,“你不干什么,让人家找到我公司来?”
沈归舟的眼神动了动。
“今天下午,有个光头来找我。”沈父说,“说你在查他,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还不信,在我公司门口转了一下午。”
他看着沈归舟,目光沉沉的。
“沈归舟,你在外面怎么折腾我不管。但你别把我扯进去。”
“我没把你扯进去。”
“那他们怎么找到我公司来的?”
沈归舟没说话。
沈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根烟。
“是那年那个孩子吧?”他问。
沈归舟的背僵了一下。
“林什么来着?他爸替你挡事那个。”沈父吐出一口烟,“四年了,你还惦记着呢?”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爸。
“他爸是我害死的。”他说,“我记一辈子也应该。”
沈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带着点嘲讽。
“你记着有什么用?你能把他爸救活?你能让他回来?人都死了,你再记着也是白搭。”
他站起身,走到沈归舟面前。
“沈归舟,我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欠了就欠了,还不清。你还想还,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那伙人你别查了。你再查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归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
林听潮在堤坝上坐到半夜,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林听潮是吧?”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个姓沈的朋友,今晚出了点事。”
林听潮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事?”
“城南派出所,你来一趟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听潮站起身,腿有点发软。他定了定神,往码头外面跑。
———
他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沈归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嘴角破了,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看见林听潮,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怎么回事?”林听潮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伤,“谁打的?”
沈归舟没说话。
“他替人出头,被打了。”旁边一个警察走过来,“那几个是放高利贷的,他一个人去找人家理论,人家不打他打谁?”
林听潮转过头,看着沈归舟。
沈归舟低着头,不看他。
“你是他朋友?”警察问,“来签个字,把人领走。”
林听潮签了字,扶着沈归舟站起来。沈归舟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他扶着。
两人走出派出所,外面是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林听潮没说话,沈归舟也没说话。
他们就这么走着,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沈归舟的脚步有点不稳,林听潮一直扶着他,没松手。
走到一个路口,沈归舟忽然停下来。
“林听潮。”
林听潮也停下来。
“我不是故意去找他们的。”沈归舟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告诉他们,别再找你麻烦了。”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结果他们人多,我没打过。”沈归舟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皱起眉,“真他妈丢人。”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抬起手,想碰他脸上的伤,又缩回来。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在抖,“你傻不傻?”
沈归舟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我知道我傻。”他说,“但我没办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听潮很近。
“林听潮,”他说,“那年你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这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林听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别过头,用手背擦掉。
“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沈归舟握住他的手腕,“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能帮你多少。但我不想再找你了。我不想再等四年,才知道你在哪,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林听潮,一字一句。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扛不动,我帮你扛。”
林听潮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沈归舟脸上的伤。沈归舟疼得皱了皱眉,但没躲。
两个人站在深夜的路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对于他们来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那天晚上,林听潮把沈归舟送回了他住的地方。
沈归舟没让他走。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沈归舟洗完脸换好衣服出来。
沈归舟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走?”
林听潮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沈归舟面前,看着他脸上的伤。
“疼吗?”
沈归舟摇摇头。
林听潮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沈归舟的呼吸顿了顿,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归舟。”林听潮低声说。
“嗯?”
“那年我爸出事那天,我给你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沈渡舟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我知道你在飞机上,”林听潮继续说,“我就不怪你了。但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那天在,会怎么样。”
他看着沈归舟的眼睛。
“你可能也做不了什么。但我就是想,如果你在,也许我就不会那么怕。”
沈归舟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
“以后我在。”他说。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归舟看见了。
他看见了这四年来,林听潮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笑。
———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天快亮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谁都没睡。
他们说了很多话。说那年高中的事,说分开的这四年,说以后该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沈归舟说:“林听潮,那几个人,我会处理好的。”
林听潮看着他:“你别再一个人去了。”
“那你陪我一起?”
林听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归舟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但林听潮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快餐店里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孩,把牛肉一块一块挑出来,码在盘子边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男孩会改变他的一生。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还是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只是想,不管怎样,这次他不会再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