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糯米烟

4、旧债 光头带人上

　　林听潮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沈归舟，是债。

　　那天他从医院出来，想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刚走到巷口，被三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夏天还穿着件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条青龙纹身。

　　“林听潮是吧？”

　　林听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你爸欠的钱，该还了。”

　　林听潮没说话。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四年前他爸死的时候，债主们堵在灵堂门口，是他跪下来一个个磕头，才换来三年宽限。

　　三年过去了，他没攒下多少钱，债主们也没来找过他。他以为那些人放弃了，现在看来，不是放弃了，是在等。

　　等人死透了，等利息滚够了，等他再也跑不掉。

　　“多少？”他问。

　　光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你爸借了三十万，三年利息，一共四十五万。零头我给你抹了，四十五万整。”

　　林听潮攥紧拳头，又松开。

　　“我没那么多。”

　　“那你有多少？”

　　“两万。”

　　光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他往前一步，逼近林听潮：“两万？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我真只有这么多。”林听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在住院，我一个月工资四千，房租八百，剩下的都买药了。”

　　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跟我哭穷是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那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伸手去拽林听潮的衣领，林听潮侧身躲开。

　　“别动手。”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给我时间，我慢慢还。”

　　“慢慢还？”光头嗤笑一声，“你他妈慢慢还三年了，还了两万？这速度我等到死都收不回来。”

　　“那你想怎么样？”

　　光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我看你长得还行，”他说，“城南有个场子，缺人陪酒。一晚上少说挣个千八百的，干两年就还清了。怎么样？”

　　林听潮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光头说的是什么地方。那种场子，进去就不是陪酒那么简单。

　　“我不去。”

　　“不去？”光头的脸沉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人冲上来，一个扭住林听潮的胳膊，一个对着他肚子就是一拳。

　　林听潮没躲开，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胃上，疼得他弯下腰。他想还手，但胳膊被人扭着，动不了。

　　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肋骨、后背、肩膀，他数不清挨了多少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记住了，”光头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一个月之内，先还五万。五万拿不出来，我就让你妈住不成院。”

　　林听潮猛地抬头，盯着他。

　　光头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愣，随即笑起来：“哟，有脾气？行啊，有脾气好，有脾气的人才能挣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一个月，五万。记住了。”

　　三个人走了，留下林听潮蜷缩在巷口的地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烫得厉害。他试着动了动，肋骨疼得像要断掉。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撑起身子，靠着墙坐起来。

　　巷子里有人经过，看见他这副样子，绕道走了。

　　他坐在那儿，喘着气，摸出手机想打电话。通讯录翻了一遍，能打的只有两个：周晓东和沈归舟。

　　周晓东刚借了他八千，自己还欠着债。沈归舟……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打。

　　———

　　那天晚上他没去医院，怕他妈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还在疼。他试着动了动，应该没断，但肯定骨裂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去公共洗漱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嘴角破了一块，肿得老高。

　　他用凉水冲了冲，套上件长袖的衣服，出门了。

　　码头今天有活，他得去。

　　搬了一上午箱子，肋骨疼得他直冒冷汗。周晓东凑过来，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你？”

　　“没事，昨晚没睡好。”

　　周晓东狐疑地看着他，没再多问。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听潮坐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啃着一个冷包子。阳光从集装箱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光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一个月之内，先还五万。”

　　五万，他去哪儿弄五万？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银行卡，四千三，加上周晓东的八千，一万二。离五万还差三万八。

　　他闭上眼，把头靠在集装箱上。铁的，烫得厉害，但他没躲。

　　“林听潮。”

　　他睁开眼，沈归舟站在他面前。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镶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件灰色的T恤，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你怎么知道我在——”

　　“医院说你没去，我就猜你在这。”沈归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嘴角的伤口上，“谁打的？”

　　林听潮别过脸：“没谁。”

　　沈归舟没说话。他在林听潮身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他一根。

　　林听潮没接。

　　沈归舟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把烟放在他旁边。

　　“你妈今天情况不太好，”他说，“医生说要加一种药，自费的，一个月六千。”

　　林听潮的身体僵了一下。

　　“钱我已经交了。”沈归舟说，“你别急，慢慢还。”

　　林听潮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沈归舟，”他的声音很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归舟没答，只是看着远处的集装箱。码头上的吊机正在装卸货物，巨大的箱子在空中晃晃悠悠地移动，投下移动的阴影。

　　“那年你爸替我挡的那一下，”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那是我爸，不是你害的。”

　　“我知道。”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但我还是欠你的。”

　　林听潮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那根烟捡起来，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吊机来回移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混着烟草味。

　　“我爸欠的钱，”林听潮突然开口，“有人来要了。”

　　沈归舟看着他。

　　“四十五万，一个月先还五万。”林屿的声音很平，“加上我妈的药费，我拿不出来。”

　　沈归舟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找你借钱，你会借吗？”

　　沈归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会。”

　　“那借我五万。”

　　沈归舟没问为什么是五万，没问能不能还上，只是掏出手机：“账号。”

　　林听潮报了一串数字。沈归舟按了几下，抬起头：“转了。”

　　林听潮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到账十万。

　　“多的五万，给你妈备着。”沈归舟说。

　　林听潮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归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林听潮，”他说，“你不用觉得欠我的。这钱，就当是我还你爸的。”

　　他转身要走，林听潮叫住他。

　　“沈归舟。”

　　沈归舟回头。

　　“你欠我爸的，还完了。”林听潮说，“以后别来了。”

　　沈归舟站在那儿，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他说。

　　他走了。背影穿过集装箱的阴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林听潮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周晓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那个开摩托的？”他问。

　　林屿点点头。

　　“他给你钱了？”

　　林屿没说话。

　　周晓东叹了口气：“林听潮，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周晓东不听他的，自顾自说下去：“我看那小子，对你是真上心。四年了，换个人早忘了。他还记得你，还找你，还给你钱——”

　　“那又怎么样？”林听潮打断他。

　　周晓东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林听潮没回答。

　　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继续往货堆走去。

　　周晓东在后面喊他：“你身上有伤，歇会儿再干！”

　　林听潮没回头。

　　———

　　那天晚上，他去了医院。

　　他妈睡着了，床头柜上多了一束花，和上次一样的百合。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等他发烧退下去。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现在他觉得日子很短，短得他还没准备好，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轻轻给他妈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那里。

　　是沈归舟。

　　他靠窗站着，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看见林听潮出来，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听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沈归舟看着他，没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那几个人，我查到了。”他说，“你爸的债，他们早就从你爸的厂里拿回去了。不止拿回去，还多拿了三十万。你爸那几年替他们做事，一分钱没拿到，还倒欠他们钱。”

　　林听潮愣住了。

　　“他们就是欺负你不懂，”沈渡舟把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证据。你报警，他们得进去。”

　　林听潮没接，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查到的？”

　　沈归舟没回答。

　　“你是不是去找他们了？”林听潮的声音紧起来，“沈归舟，你是不是去找他们了？”

　　沈归舟别过脸，不看他。

　　林听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转过来。灯光下，他看见沈归舟嘴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很新，像是今天刚添的。

　　“你他妈疯了？”林听潮的声音在抖，“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去找他们干什么？”

　　沈归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

　　“你问我图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林听潮，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就是见不得你被欺负。”

　　林听潮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归舟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骑摩托，是走着来的。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林听潮站在原地，攥着那个信封，好半天没动。

　　———

　　他回到病房，在他妈床边坐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和他在码头看了四年的没什么两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薄薄的，里面是几张纸。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沈归舟之间，又多了一笔算不清的账。

　　他想起那年夏天，他在快餐店里问沈归舟：“不好吃？”

　　沈归舟抬头看他，眼睛黑沉沉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眼神他会记一辈子。

　　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