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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然 回溯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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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林听潮从来没跟人讲过。
比如他第一次见到沈归舟,不是在高一的教室,是在更早以前。早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是中考结束那年的夏天,他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快餐店里打工。十六岁,刚够用工读生的年纪,端盘子擦桌子,一天三十块。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男孩。
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书包,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牛肉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林听潮给他倒水的时候,看见他把面里的牛肉全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盘子边上,一块都没吃。
“不好吃?”林听潮问。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黑沉沉的,像两颗玻璃珠子,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温度。
“不饿。”他说。
那你点面干什么?林听潮没问出口。他只是把水壶放下,继续擦他的桌子。
后来那碗面凉了,男孩付了钱走了,牛肉还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老板骂了句“有钱烧的”,让林听潮把面倒了。
林听潮把那些牛肉夹出来,就着剩下的面汤吃了。牛肉炖得挺烂,味道不错。
他想,那个男孩真傻。
——
两个月后,他坐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看见那个男孩从前门走进来,在班主任身后站定。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归舟。以后大家多关照。”
沈归舟从讲台上看下来,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在林听潮脸上停了一秒。
林听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沈归舟还记不记得那碗面。他自己倒是记得很清楚,包括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
后来他才知道,沈归舟的父亲是县城最大的老板,开厂子的,有钱得很。他来这个学校,是因为之前的学校“不合适”——具体怎么不合适,没人说得清,只说他把一个同学的鼻梁打断了。
“他爸赔了二十万。”周晓东那时候还在,神秘兮兮地跟他说,“有钱就是好,打人都能摆平。”
林听潮没接话。
他只是想起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
现在林听潮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忽然想起这些旧事。
十六岁的沈归舟,二十二岁的沈归舟,隔着六年光阴在他眼前重叠。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里面多了些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护士从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家属?该缴费了。”
林听潮回过神:“多少?”
“住院押金还差两万,检查费另算。”
林听潮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四千三,刚发的工资。
“能缓两天吗?”
护士摇头:“医院规定,您也知道。”
林听潮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楼梯间,拨了一个电话。
“东子,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周晓东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了?阿姨那边出事了?”
“住院,差点押金。”
“差多少?”
“两万。”
周晓东沉默了一下:“我手里只有八千,你全拿去。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林听潮攥着手机,喉结动了动:“谢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周晓东顿了顿,“那个……开摩托的,不是挺有钱的吗?他不能帮帮你?”
林听潮没说话。
周晓东叹了口气:“行吧,当我没说。你等着,我一会儿转给你。”
挂了电话,林听潮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来不能抽,就只是攥在手里。
他不想找沈归舟。不是因为自尊,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口子开了就收不住了。
那年在快餐店,如果他没有多看那一眼,没有问那一句“不好吃”,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
——
沈归舟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没下车。
他在这条巷子里坐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路灯亮起来,把那些晾在窗外的衣服照成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他知道林听潮就在里面,在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
他也知道林听潮不想见他。
但他还是来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下午在病房里,林母说的那句话——“多来看看他”。
也可能是因为更早以前,十六岁那年,他在快餐店里看见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他刚从上一个学校转出来,父亲花了一笔钱才摆平那件事。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没地方撒,就一个人坐车来了县城。
他点了面,没胃口吃。牛肉一块一块挑出来,码在盘子边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然后那个少年走过来,给他倒水。
“不好吃?”他问。
沈归舟抬头看他。那是个很普通的少年,穿着店里统一的白围裙,袖口有点脏,额头上沁着细汗。但他眼睛很亮,看着自己的时候,不像其他人那样——不像老师那样警惕,不像同学那样害怕,不像父亲那样失望。
就是很普通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不饿。”他说。
少年没再多问,继续擦桌子去了。
沈归舟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少年正在收拾他吃剩的那碗面,把凉了的面倒进垃圾桶,把那几块牛肉留下来,就着面汤吃了。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幅画面他记了很多年。
后来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里,他认出了那个人。他站在讲台上看下去,那个人也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但很快就收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归舟想,原来你也记得。
但他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
林听潮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妈情况稳定,明天做进一步检查。他骑着电动车往城中村走,经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川崎。
车停在路灯下,沈归舟坐在车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林听潮的车速慢下来,在他身边停住。
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得叮当响。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
“你怎么在这?”林听潮终于开口。
沈归舟看着他:“你妈怎么样?”
“稳定。”
“钱的事——”
“我有办法。”
沈归舟没再说话。他从车上下来,走到林听潮面前。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林听潮,”他说,“我不是来可怜你的。”
林听潮没吭声。
“那年你问我,以什么身份来找你。”沈归舟顿了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四年我一直在找你。”
林听潮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你不让我管,我不管。但你别躲着我。”沈归舟说,“你在这,我就在这。你走,我不拦你。但你别再消失了。”
说完,他转身跨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的川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林听潮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尾灯越变越小,最后融进城市的灯火里。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他抬起头,看见四楼那扇窗还亮着灯,他妈应该已经睡了。
他想,如果那年夏天,他没有在那家快餐店打工,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给那个人倒水,如果他没有问那一句“不好吃”,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但人生没有如果。
那个万分之一的机会,偏偏让他遇上了。
——
十六岁那年,沈归舟在快餐店遇见了一个倒水的少年。
二十二岁这年,他在同一个县城,找回了那个人。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那年夏天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憋着一股没处撒的火,是那个少年走过来,用一句“不好吃”把他从那个下午捞了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父亲刚跟他说,他妈不会再回来了。
他坐在快餐店里,不是不饿,是吃不下。他把牛肉一块一块挑出来,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吃什么。
然后那个少年走过来。
“不好吃?”他问。
沈归舟抬头看他。他额头上有汗,袖口有点脏,但眼睛很亮。
那一刻,沈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一个陌生人,一句普通的话,就能让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停住脚步。
他后来没再吃过牛肉面。
因为那碗面,是和那个人一起吃的。
——
林听潮上了楼,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没开灯,就那么在床边坐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出手机,看见周晓东转来的八千块,还有一条消息:“不够再跟我说。”
他回了句“谢了”,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又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他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夜色,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快餐店里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孩。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有些遇见,是躲不掉的。
即使过了四年,即使他躲到城市的另一边,即使他换了手机换了工作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
那个人还是能找到他。
就像那年夏天,他端着水壶走过去,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不好吃?”
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们遇上了。
然后谁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