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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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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舟没说自己会来,但他还是来了。
第二天下午,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引来无数道目光。林听潮正扶着母亲下楼,看见那辆车,脚步顿了顿。
“小听,这是……”
“朋友帮忙叫的车。”林听潮垂下眼,避开了母亲的追问。
他没问沈归舟怎么知道他妈今天要去医院。或者说,他不想问。有些事问了就是承认,承认自己还在意。
车开到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有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接过病历,翻了翻,态度客气得过分:“沈总交代过了,林女士的情况我们会全力处理。先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面检查。”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妈被安排进一间双人病房,向阳,干净,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林听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攥着那张住院单。
押金五万,已经有人交过了。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在他身后停下。
“出来一下。”沈岸的声音。
林听潮没动。
“就几句话。”
林听潮转身,看见沈岸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他瘦了点,眼底有青黑,像是也没睡好。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这里没人,只有防火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钱我会还你。”林听潮先开口。
“不用。”
“我没让你帮我。”
沈归舟看着他,眼神很平:“我知道。但我乐意。”
林听潮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弧度很浅:“沈归舟,你还是老样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管别人要不要。”
“那你呢?”沈归舟反问,“你他妈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跑。”
“我没跑。”
“你跑了四年。”
空气安静下来。楼梯间里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归舟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些。他能闻见林听潮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混在一起,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烟味。
“四年前,”沈岸开口,声音低下来,“你爸出事那天,我在国外。等我回来,你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林听潮没说话。
“我去你家,房子卖了。我去你学校,说你根本没来报到。我去你爸的厂里,说你妈住院了,但没人知道你们去了哪。”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找了三个月。每个医院,每个城中村,每个可能的地方。后来我没办法,只能找人盯着你妈的医保记录。”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四年,”沈归舟说,“你妈的医保记录一次都没用过。林听潮,你就这么扛着?你爸的债,你妈的病,你就这么一个人扛着?”
“不然呢?”林听潮的声音很平,“找你?找你有什么用?”
“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林听潮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沈归舟,你帮不了我。我爸欠的钱,你帮我还?我妈的病,你帮我治?然后呢?我欠你的,怎么还?”
“你不用还——”
“我用。”林听潮盯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尤其是欠你的。”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
防火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换气扇还在嗡嗡响,像是这座大楼的呼吸。
沈归舟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来这是医院,收了回去。
“那年的事,”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知道你怪我。”
林听潮没说话。
“你爸出事那天,本来应该我去的。那个活儿,是冲着我来的。”
林听潮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爸做生意,得罪的人不少。那几个人本来是找我麻烦的,结果那天我没在,你爸替我去了仓库——”
“别说了。”林听潮打断他。
沈归舟没停:“后来他们找到你爸,逼他还钱,他拿不出来,心脏病发作——”
“我让你别说了!”
林听潮转过身,一把揪住沈归舟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他用的力气很大,骨节咯咯作响。
沈归舟没挣,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六年前一样,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东西在翻涌,是恨,是疼,是这四年压在心底从不敢碰的东西。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听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恨的是这个?”
沈归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爸死那天,我给你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林听潮说,每个字都像在磨刀石上蹭过,“一个都没接。”
沈归舟的脸色白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在飞机上。你去英国那天,正好是我爸出事那天。”林听潮松开手,退后一步,“你以为我恨你什么?恨你害死我爸?不是。我恨的是——”
他停下来,别过头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后半句说完。
“我恨的是,那天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
说完,他转身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沈归舟站在原地,靠着墙,好半天没动。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道界线。他站在阴影里,忽然想起那年夏天,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林听潮站在他家楼下等他。
那时候的林听潮还没被生活磨掉棱角,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沈归舟,咱们一起去海城。”他说。
沈归舟说好。
后来他们都考上了。再后来,林听潮的父亲替他挡了一劫,死在了仓库里。
他去找过那几个人。找了一年,最后在一个工地后面找到了。他打断了一个人的腿,砸碎了一个人的手,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他没告诉林听潮。
有些事,做了也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欠了的就是欠了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
防火门又被人推开了。
林听潮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妈叫你。”他说。
沈归舟愣了一下。
“她说想见见,帮我叫车的那个朋友。”
沈归舟看着他,林听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不去随你。”林听潮说完,转身走了。
沈归舟跟上去。
——
病房里,林母靠在床头,看见沈归舟进来,眼神亮了亮。
“是你啊。”她说,声音很轻,带着点惊喜,“我认得你,你是小听高中那个同学,叫……沈什么来着?”
“沈归舟。”他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阿姨好。”
“好孩子,长这么高了。”林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那时候你常来我们家,小听带你吃过饭,还记得吗?”
沈归舟点点头:“记得。阿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林母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她抬头看林听潮,“小听,你同学现在出息了,你看看人家。”
林听潮站在窗边,没吭声。
沈归舟看了他一眼,对林母说:“阿姨,您好好养病。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好。”林母拍拍他的手,“小听这孩子,不爱求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要是有空,多来看看他。”
沈归舟顿了顿,说:“好。”
——
临走的时候,林听潮送他到电梯口。
两个人站在那儿,电梯上来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妈的话,你别当真。”林听潮说。
“哪句?”
“都别当真。”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
沈归舟没进去。他转过身,看着林听潮。
“你妈说的对,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说,“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起的。”
林听潮没说话。
“我不会不管。”沈归舟说完,进了电梯。
门合上的时候,林听潮看见他的眼睛。隔着那道缝,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直到电梯门完全关上。
——
林听潮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最后停在一楼。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有人在低声说话。他转过身,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窗户外面,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他站在那片光里,忽然想起那年高考结束,他和沈归舟坐在县城的天台上,也是这样的夕阳。
那时候他说:“沈归舟,以后咱们还一起看夕阳。”
沈归舟说:“好。”
后来他一个人看了四年的夕阳。在码头,在出租屋,在医院的走廊里。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要往前走。
但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他推门进了病房,他妈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林听潮在她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妈,”他轻声说,“那个人,你别让他来了。”
他妈没醒,当然不会回答。
林听潮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里,他说“那天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那是真话。
但还有一句真话,他没说出口。
那天之后,他无数次梦见沈归舟。梦见他们一起看夕阳,梦见沈归舟说“我会回来”,梦见沈归舟站在他面前,像今天一样,说“我找了你四年”。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算什么。
他只知道,这四年他拼命打工、拼命赚钱、拼命让自己忙起来,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想起这个人。
但这个人还是找来了。
——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那片灯火。
和四年前一样,和无数个他加班的夜晚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那个人回来了。
而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