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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班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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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海城,集装箱码头的灯火比星光更亮。
林听潮把最后一箱冻鱼搬上货车,手套早就磨破了,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现在只剩一层死硬的茧。他甩了甩发麻的手,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空了。
“林听潮!愣着干嘛?还有一车!”工头在远处喊。
他没吭声,把空烟盒攥成一团,扔进海里。
海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
下班的时候天快亮了。林听潮骑着电动车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子,早点摊的蒸汽混着煤炉子味儿扑面而来。他在一家没有招牌的早餐铺停下,要了三个包子一碗豆浆。
“小听,今天这么晚?”老板娘把包子递过来,多给了个茶叶蛋。
“加班。”他把蛋推回去,“不要这个。”
“拿着吧,不要钱。”老板娘不由分说塞进他塑料袋里,“你妈最近咋样?”
林听潮顿了顿:“还行。”
其实不行。但他不想说。
——
出租屋在一栋自建房的四楼,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先去看里屋的人。
说是里屋,其实只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块地方。他妈躺在床上,听见动静动了动眼皮,没睁开。
“妈,吃早饭了。”
“不饿……”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听潮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但比昨晚强。他把退烧药和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把茶叶蛋剥好,这才掀开帘子出去。
他自己那份包子已经凉了。他靠着墙,一口一口慢慢吃完,听着隔壁传来的咳嗽声。
吃完他去公共洗漱间冲了个澡,冷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洗完回来,帘子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他妈睡着了,蛋没动。
林听潮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海城大学建筑系,四年前的了。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裂开。他很少拿出来看,但搬家几次都没扔。
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四年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年去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在设计院画图纸,也许在工地看现场,也许——也许不用每天数着钢镚儿过日子。
他把通知书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外面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在他楼下停了。
林听潮皱了皱眉。这个点儿,谁?
——
楼梯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高的身影三两步蹿上来,手里扬着一个信封:“林听潮!发了发了!”
是周晓东,他在码头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什么发了?”
“工资啊!这个月发了四千三!”周晓东一脸兴奋,“走啊,去搓一顿?”
林听潮没接话,指了指屋里:“我妈睡了。”
周晓东的笑容敛了敛,压低声音:“那你那份……”
“交了房租还剩两千,给我妈买药。”
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在门口蹲下来,摸出烟递给林听潮一根。
林听潮接了。两人蹲在窄窄的楼道里抽烟,楼下早点摊的香味飘上来,混着烟草味。
“林听潮,”周晓东突然开口,“你那个大学,真不打算去上了?”
林听潮没说话。
“都四年了,人家早毕业了。你就甘心一辈子搬鱼?”
烟烧到手指,林听潮才回过神。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没甘心不甘心的。命就这样。”
周晓东还想说什么,楼下又传来摩托车声。
这次不是送货的,是一辆黑色的川崎,在这个破旧的城中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颀长。他摘下头盔,抬头往楼上看。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楼缝里斜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
林听潮的手指一僵。
那张脸他认识。六年前认识,四年前以为忘了,但现在——现在他才知道,他根本没忘过。
沈归舟。
周晓东也看见了,吹了声口哨:“我操,这车得二十多万吧?什么人来找谁……”
他说着看向林听潮,愣住了。
林听潮的脸色他很熟悉,那种在码头扛了四年冻鱼的人的脸色,灰扑扑的,没什么表情。但现在那张脸上有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伤口被撕开,露出里面还没烂干净的血肉。
“林听潮?”周晓东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听潮没理他。他只是看着楼下那个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来。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胸腔里的骨头。
——
沈归舟在他面前站定。
六年不见,他比从前更高了,肩膀更宽,眉眼间少年时的锋利被一种沉稳的冷意取代。他穿着干净的衣服,身上的气息和林听潮这个破旧的楼道格格不入。
他就这样看着林听潮,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电话打不通。”沈归舟说。声音比从前低,像砂石碾过。
林听潮没说话。
“我找了三个地方。”沈归舟继续说,语气很平,“先去你老家,房子卖了。又去你以前打工的厂,说你走了两年了。最后查到你妈的就诊记录。”
他顿了顿,视线往林听潮身后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
“林听潮,”他说,“我找了你四年。”
林听潮终于抬起眼。
阳光正从楼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磨破的袖口,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腥气,都在这光里无处遁形。
而沈归舟站在阴影里,干净,体面,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找我干什么?”林听潮问。
沈归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呢?”
林听潮没答。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脸。
周晓东早就识趣地溜了。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远处码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汽笛声。
“林叔的丧事,怎么不告诉我?”
林听潮吐出一口烟:“告诉你干什么。你那时候在国外。”
“我在国外你也应该告诉我。”
林听潮笑了一下,很短促,没什么笑意:“沈归舟,你以什么身份让我告诉你?老同学?还是……”
他没说完,被沈归舟打断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这样?”
沈归舟的声线终于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听潮不到一臂的距离。
“四年,”他说,“我他妈找了你四年。你换手机号,搬家,把所有联系方式全断了。你知道我……”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动。
林听潮看着他,烟还在指间燃着,烫到手指了也没动。
“我知道你什么?”他问。
沈归舟没答。他低下头,过了几秒,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淡。
“你妈病了,”他说,“我联系了海城一院的专家,明天可以转过去。”
林听潮的手指终于动了,烟灰落下来。
“不用。”
“不是我帮你,是我欠你的。”沈归舟说,“六年前那件事……”
“六年前的事我忘了。”林听潮打断他,“你不用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还。你走吧。”
他转身要进屋,手腕被人攥住了。
沈归舟的力气很大,攥得他骨头疼。他想甩开,但没甩动。
“林听潮。”沈归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得几乎像气音,“你忘了我忘不了。六年前你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我他妈……”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
“算了。”他松开手,“我明天让人来接你妈。你不想见我,我不来。”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听潮站在原地,直到那辆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被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他抬起那只手,想摸根烟,发现烟早就灭了。
屋里传来他妈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去,他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谁来了?”
“没谁。”
“我听见说话声了。”他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浑浊的担忧,“小听,是不是又有人来要债?”
“不是。”林听潮把凉了的茶叶蛋递给她,“妈,吃了吧,不吃浪费。”
他妈接过蛋,却没吃,只是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
林听潮没说话。他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他妈,望着那扇窄窄的窗户。窗外是隔壁楼斑驳的墙,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红砖。
“妈,”他突然开口,“你说人这辈子,有没有可能从头来过?”
他妈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听潮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堵墙,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想起六年前,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他和沈归舟坐在县城的天台上,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满天星星。
沈归舟说:“林听潮,咱们一起去海城,考同一个大学。”
他说:“好。”
后来他考上了,沈归舟也考上了。
再后来,他爹死了,他妈病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一个人来了海城,但不是去上大学,是去码头扛货。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些人天生在岸上,有些人注定在水里扑腾。他和沈归舟,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四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认命了。
可是今天沈归舟站在他面前,说“我找了你四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会疼。
那种疼和搬货磨出的血泡不一样,和熬夜熬出的胃疼也不一样。它在骨头缝里,在血里,在呼吸里。他以为早就烂干净了,其实一碰,还是鲜红的。
——
“小听?”他妈在后面喊他。
林听潮回过神,站起身。
“我去买菜。”他说,“中午给你炖汤。”
他拉开门,走进阳光里。
巷子里人来人往,早点摊的蒸汽还在飘,有小孩骑着破自行车从身边窜过去。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他来海城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远处,那辆黑色川崎的轰鸣声早已消失。
林听潮站了一会儿,往菜市场走去。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