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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军训的日子 军训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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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像是一团烧红的铁,悬在训练场上空,把跑道烤得滋滋冒油。
林瑶郡站在高一(3)班的队伍里,迷彩服的长袖袖口一直拉到手腕,将那道疤遮得密不透风。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痒得像蚂蚁在爬,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是个黑脸青年,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他背着手在队伍前踱步,目光如炬,像是要在每个人身上烧出个洞来。
"军训七天,我要把你们这群温室里的花朵,晒成一颗颗黑煤球!"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笑什么笑?"教官猛地转身,"谁再笑,加站半小时军姿!"
瞬间鸦雀无声。
林瑶郡目视前方,余光瞥见隔壁班的队伍里,沈启逾正懒洋洋地站着。他迷彩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偏过头,朝她眨了眨眼。
林瑶郡立刻移开目光,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烫。
心里暗想一定是晒的。
"原地休息十分钟!"
教官一声令下,队伍瞬间垮了一半。江泽像条脱水的鱼,瘫倒在林瑶郡脚边,大口喘着粗气:"馍馍……哦,不对,林同学,教官是魔鬼吗?其他班教官都让坐下了,你们还在站!"
林瑶郡没理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水壶,小口小口地抿。
水是温的。
"喂,沈哥!"江泽又爬起来,朝不远处的沈启逾招手,"有水吗?我渴死了!"
沈启逾拎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一瓶抛给江泽,另一瓶……
他看了看林瑶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最终在她身旁蹲下,把水放在她脚边:"拿着。"
"我不——"
"我知道,你不需要。"沈启逾打断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这瓶是我喝过的,我希望你不会嫌弃"沈启逾开玩笑的说道。
林瑶郡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瓶冰水。
"……幼稚。我才不需要……"她说完眉头间皱起了眉。
瓶身上还沾着水珠,标签被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透明的液体。确实是喝过的,水位线下降了约莫三分之一。
"沈哥,你也太偏心了!"江泽在一旁哀嚎,"为什么给林同学冰的,给我就是常温的?"
"话多。"沈启逾踹了他一脚,"再废话,水还我。"
江泽立刻抱紧水瓶,躲到姜月牙身后去了。
姜月牙正拿着湿巾擦脸,见状笑弯了眼睛:"江泽,你就像个受气包。"
"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江泽理直气壮,"你看沈哥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敢惹他吗?"
"什么眼神?"姜月牙眨眨眼。
"就是那种……"江泽压低声音,模仿着沈启逾的语气,"'离她远点'的眼神。"
沈启逾已经站起身,走回自己班级的队伍,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像是要把她圈进某个无形的领地。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走。
"一!二!一!"
教官的口令声震天响,林瑶郡机械地抬腿、摆臂,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的胳膊开始发酸,小腿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第三排第四个!出列!"
林瑶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同学推了一把。她茫然地走出队伍,才发现教官正盯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叫什么?"
"林瑶郡。"
"林瑶郡,"教官绕着她的走了一圈,"知道你为什么被点名吗?"
"……不知道。"
"因为你的正步,踢得像只企鹅!"教官突然提高音量,"胳膊摆到位!腿抬高!腰杆挺直!再来一遍!"
林瑶郡咬紧牙关,重新踢了一遍。
"不对!腿要绷直!"
又一遍。
"不对!摆臂要有力!"
又一遍。
太阳越升越高,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教官的训斥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抬起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报告教官!"
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
沈启逾走过来,在教官面前站定,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教官,我是高一(3)班的沈启逾,我想申请帮林瑶郡同学示范动作。"
教官挑眉:"你?"
"我初中参加过国旗护卫队,正步是强项。"沈启逾说得面不改色,"而且,"他顿了顿,"林瑶郡同学可能是中暑了,脸色不太好。"
林瑶郡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确实烫得惊人。
教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启逾,最终挥挥手:"行,你示范一遍,她跟着学。其他人,原地休息!"
队伍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沈启逾走到林瑶郡面前,背对着教官,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别逞强,不舒服就直说。"
"我没有不舒服。"
"嘴硬。"
他退后一步,开始示范。
阳光下的少年,迷彩服穿得笔挺,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帅气。踢腿时带起一阵风,摆臂时肩线流畅,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恰到好处。
林瑶郡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瑶瑶,以后找男朋友,要找那种站得笔直的,脊梁骨硬的人,才靠得住。"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靠得住"。
现在似乎懂了,又似乎更不懂了。
"看懂了吗?"沈启逾收势,看向她。
"……嗯。"
"那你来一遍。"
林瑶郡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他的动作,抬腿,摆臂,踢出去——
"砰!"
她没站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
"小心。"
沈启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能听见呼吸声。林瑶郡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专注。
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谢。"她迅速站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沈启逾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他转头看向教官:"报告,林瑶郡同学需要休息,她腿上有伤。"
林瑶郡一怔。
他怎么知道?
"什么伤?"教官走过来。
"旧伤,"沈启逾面不改色地撒谎,"之前运动会扭到过,还没好全。"
教官狐疑地看了看林瑶郡,最终挥挥手:"行,你去树荫下休息,其他人继续训练!"
林瑶郡被"请"出了队伍。
她走到树荫下,看着沈启逾跑回自己班级的背影,心情复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有一道疤,但不是扭伤的,是那年火灾留下的,在膝盖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傍晚,训练结束。
林瑶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姜月牙已经瘫在床上,像只晒干的鱼:"馍馍,我不行了……我感觉自己瘦了五斤……"
"是脱水。"林瑶郡冷静地纠正,"补充水分和盐分就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姜月牙哀嚎,"你都不累的吗?"
累。
但累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当你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累就会变成一种常态,常态到让人忘记它的存在。
林瑶郡没有回答,只是拿出换洗衣物,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她看着水流过自己的手臂,那道烫伤疤在水汽中显得格外狰狞。她想起沈启逾扶住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她腿上有伤"时的笃定,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却痒。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走出浴室时,发现姜月牙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表情古怪。
"怎么了?"
"馍馍,"姜月牙举起手里的袋子,"这是……沈启逾让江泽送来的。"
林瑶郡走过去,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瓶云南白药喷雾,一盒创可贴,还有……一袋话梅糖。
"江泽说,"姜月牙模仿着江泽的语气,"'沈哥让我转告,喷雾是治扭伤的,创可贴是防磨脚的,话梅糖是……'"
她顿了顿,"是怕你中暑没胃口,用来开胃的。"
林瑶郡看着那袋话梅糖,包装是透明的,里面裹着白色糖霜的梅子一颗颗饱满圆润,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还说什么?"
"还说,"姜月牙眨眨眼,"'不要就算了,反正我买都买了'。"
林瑶郡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是冰雪初融时溅起的水花,转瞬即逝。姜月牙看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馍馍!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林瑶郡把袋子收进抽屉,躺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睡觉,明天还要训练。"
"喂!你别逃避话题!"
姜月牙扑上来挠她痒痒,两人在床上闹成一团。林瑶郡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笑声从被子里漏出来,轻得像是在叹息。
窗外,月光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林瑶郡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的边缘。
抽屉里,那袋话梅糖静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不需要这些。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跳却诚实地快了一拍,像是某种隐秘的、无法控制的悸动,在胸腔里轻轻回响。
第二天,训练继续。
林瑶郡的"扭伤"在沈启逾的"关照"下,变成了每天下午树荫下的固定休息。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队伍,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寻找某个身影。
沈启逾踢正步时最显眼。
肩平,颈直,腰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力量感。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清晰,像是一幅对比度拉满的油画。
"看什么呢?"
江泽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看沈哥呢?"
林瑶郡收回目光:"没有。"
"别装了,"江泽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你刚才那眼神,都快把沈哥烧出个洞了。"
"……"
"我跟你说,沈哥这人吧,看着冷,其实可热心了。"江泽掰着手指头数,"小学的时候,我被人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跟人打架,结果被请了家长。初中的时候,我们班女生被外校的骚扰,他跟踪了那家伙三天,收集证据交给老师。还有去年——"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因为你是第一个啊。"
"什么?"
"第一个让沈哥这么上心的人。"江泽转头看她,眼神难得地认真,"我以前没见过他对谁这样。送水、送药、送糖……还撒谎帮你请假。林瑶郡,你在他那里,是特别的。"
特别的。
林瑶郡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像是含着一颗话梅糖,酸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她不需要特别。
特别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失望。
"江泽。"
"嗯?"
"你话很多。"
江泽:"……"
他委屈巴巴地闭上嘴,却在心里给沈启逾点了个蜡。
兄弟,你这追妻路,道阻且长啊。
军训最后一天,汇报演出。
高一(3)班的正步方阵走过主席台时,林瑶郡站在队伍里,听着耳边震天的口号声,忽然有些恍惚。
七天,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她晒黑了一些,胳膊上那道疤在黝黑的皮肤下不再那么显眼。她学会了踢正步,学会了站军姿,学会了在烈日下保持沉默。
她也学会了,在某个身影看过来时,心跳漏掉一拍。
"向右看!"
教官的口令响起,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主席台。
阳光刺眼,林瑶郡眯起眼睛,却在余光中捕捉到了隔壁方阵里的沈启逾。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汇演结束,评分公布。高一(3)班得了第二名,教官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宣布下午放假。
队伍解散的瞬间,江泽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搂住沈启逾的脖子:"沈哥!解放了!晚上去撸串!"
"不去。"沈启逾挣脱他,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沈启逾轻轻挣开他,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操场看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他没有理会身后哀嚎的江泽,也没有理会围过来搭话的同学,径直朝着看台的方向走去。
阳光已经不似正午那般毒辣,晚风带着初秋的清爽,拂过看台,拂动林瑶郡额前碎发。她一个人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训练场,背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七天前,她以为军训只会是烈日、疲惫和无尽的忍耐。
七天后,她记住的却是一瓶冰水、一句解围、一抽屉药膏、一袋话梅糖,还有一道总是会落在她身上的、不动声色的目光。
林瑶郡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那里还残留着被他注视时,微微发烫的温度。
“在想什么?”
熟悉的清浅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瑶郡微微一怔,回头时,撞进沈启逾含笑的眼底。
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靠太近,却也不远,刚好是让人安心的距离。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在想……军训终于结束了。”
“嗯。”沈启逾望着远处的夕阳,声音很轻,“结束了。”
顿了顿,他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盛着落日碎光,认真又温柔: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林瑶郡的心,猛地一跳。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看台角落的落叶,也卷起少年少女未曾说出口的心动。
七天军训,晒黑了皮肤,磨累了身体,却悄悄在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在意”的种子。
她依旧不习惯依赖,不习惯热闹,不习惯被人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躲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看台地面上轻轻靠在一起,连边缘都温柔地叠在一处。
晚风轻轻拂过耳畔,不吵,不闹,带着初秋淡淡的暖意,好像在替全世界,悄悄对他们说一句: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