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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窗事发 摆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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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云生的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周牧远在实验室里跟学生开会,所以电话打来他看到备注的时候并没在意,顺手挂断了又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我还在开会,等一会儿回给你。”虽然会议还在继续,但是他心底的疑惑蒸腾了上来,现在也才下午四点零几分,按理说摆云生白天不会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给他玩手机。
这两天也没听他说和文琴兄妹俩一块儿出去玩,何况平时摆福全夫妇没啥事的时候就会让他守着小卖部,为什么不是发信息而是直接打电话呢。“老师,以上就是我汇报的这篇文献。”学生的话把他意识从石沟村拉了回来,他也就继续顺着学生的话开始看投屏的幻灯片,然后继续他们的会议。
这一头的小卖部里云生还跪在烟酒柜旁边,水泥地板硌得膝盖生疼,但是他无暇顾及这一点,一旁朱玉惠手里还攥着衣架守着看他打电话。电话被挂断的一瞬间,云生的恐惧又增加了一层他看到信息便转过头看着朱玉惠解释道:“周...周牧远说,说他在开会,要等一会儿给我打回来。”他不敢随意称呼害怕暴露任何一点他和周牧远的关系,虽然父母并没有限制甚至朱玉惠还会促成两人的联系,但是他此刻无端地不想表现出他和周牧远的熟络。
朱玉惠没出声,盯了云生好一阵子,仿佛是在确认他有没有骗人,然后她又抬起拿着晾衣架的手指着云生,“那你就这样给我跪着,等什么时候他给你打回来么,你再什么时候给我站起来。”云生也随着她的动作跟着紧闭起眼睛,又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她看到又挥舞了一下衣架却没打到云生身上:“别一副我把你怎么着的样子,你给我跪板正儿了!”
闻言云生又只好缓缓地直起身子,他的声音随着抽噎一阵一阵的渗出,他不敢大声哭泣,只能微微地发出一点响动。手机被他捏在左手,右手随着视线在身体上缓慢地检查伤口,短袖早就在抽打的过程中被朱玉惠拉扯得皱成一团,从肩头到小臂上,横一道竖一道爬满了红紫交错的血痕。手背上有一条痕迹肿得老高,是刚刚实在太疼了他用手挡了一下就被打到了,皮肉紧绷发亮,边缘泛着一圈吓人的青,袖口上慢慢沁出一点血珠,肩头的他已经不敢再多看,害怕看了之后控制不了自己哭出声,引来朱玉惠的破口大骂。云生原本皮肤是太阳晒过的健康的麦色,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疤痕,手臂内侧有一两颗痣,看起来很可爱,此刻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单薄。
就这样跪了半个小时左右,他哭得累了甚至有一些困倦,也没有一开始那样跪得笔直。摆云飞在电视旁的沙发上默不作声地观察他和朱玉惠,他也是一副紧张模样生怕朱玉惠的怒火殃及自己。刚才有几个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买过东西,所有人都会打量一眼云生,好心的还会劝阻一句“训娃么,莫弄过分了么”,但是朱玉惠都玩笑着给人推脱送出小卖部了。毕竟这是别人家的家事,不了解情况的人也都不多掺和。云生一开始还会尴尬地试图遮掩,他往屋里挪了一下,被朱玉惠发现了她便高声喊道:“挪什么挪!就是要别人看看你这样子么!一天天净在屋里惹事。”云生不动了,只静默地跪着。
“好了,那你们之后就看着今天提出的问题去修改,再有什么问题我们开学来沟通,有啥事儿随时联系我,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会议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走掉,这是暑假最后一次会议,接下来学生离校后周牧远也会相对自由一些,他准备整理好资料就回一趟河川县。
一直没有等到云生的回复他也有些不安,此前他和摆云生的联系虽然也是断断续续的,但是今天这通电话来得毫无预兆也没有任何后话,让他微微感到一丝不对劲。他点开微信又发出一条信息:“我开完会了,你这会儿能接电话吗?我给你拨回去。”还没等到回复那头就已经打了电话过来,他刚接通还没说话,朱玉惠的声音就已经传过来了。
他心道一声不好,便听到朱玉惠略微有些气喘地对着话筒喊道:“是牧远娃不?我是云生他妈,你玉惠婶子么!这兔崽子拿个手机不学好,我教训他呢!他说这手机是你给的么?咋还让你破费给他买个手机嘛。”周牧远站起来往会议室角落走了两步声音沉稳没有半点慌乱道:“婶子,这事不怪云生,是我让他用的。”朱玉惠一愣,她没料到周牧远会这么直接回复她,“我在大学里教书,我知道现在的孩子干啥都离不开手机,你不就说让他学习了,平日里您和叔还有个朋友联系呢么,总不能让云生这么大个人了还天天都啥也不会用。我想着让他多接触点外面的东西,长长见识,以后去县城、去市里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我也和他商量了他用手机的时间。您看这样能行呢么?”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颇有道理,朱玉惠一时噎住,想骂都找不到由头——人家是大学老师,说的全是正经道理,她一个农村妇女没法反驳。周牧远听她没再出声继续乘胜追击:“何况要是...明年...”他停顿了一秒,“明年最迟后年上半年他就要嫁人了,到时候要是什么都不懂的话,就不好了吧?您说呢,婶子?”
朱玉惠听到周牧远单独提及了云生的婚嫁问题也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她其实一开始促成两人私下有联系是真的想周牧远明年能娶云生。最好是可以让云生拿捏得住这个儿婿,如此一来云飞以后的前程肯定比现在高不知多少倍。可是这会儿周牧远刻意提到云生明年婚事的事,又没有言明,她有点拿不准便只好打哈哈:“行行行,行么,你们大城市的人是要知道一些,那我不管了。那我就把云生交给你了,你可要对他负责啊远娃!”
云生听不见周牧远那头的声音,只能通过朱玉惠的言语来猜测,听到她这样说了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想扭头再看一眼就和朱玉惠对上了眼,他马上又低下头,那边他们还在拉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周牧远被朱玉惠的聒噪弄的有点不耐,只好打出最后一颗子弹:“婶子,没事儿的,他们成绩不好也没啥,我马上有俩礼拜的假,今天不是周四吗?周一我就回河川了,到时候我再帮云飞和云生看看,可以怎么帮他们补一下。”朱玉惠终于磨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虽然也有一些不一样,她最初知道周牧远给云生补习的时候只是想让他也带着云飞一块儿,现在人能够回来那反而更好了!村里人前人后还能看到周牧远出入他们家,这也更能促成云生和他的婚事了。
朱玉惠也就顺梯往下爬:“行嗷,婶子就等你这句话了,你回来记得来家吃饭啊!婶子就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得准备做晚饭,嗯嗯,拜拜。”她挂了电话后也没出声,只是把手机递到云生面前,云生怯怯地接过,然后在她眼神示意下站起来。他的膝盖终于得以释放,但是跪得实在太久,他刚一站起就踉跄地往前又迈了一步才缓过劲挪进了他的小屋。
甫一关上门云生的眼泪就夺眶而出,狠狠地砸在手臂,手机信息再度发来:“云生你拿到手机给我打个电话吧。”泪水侵蚀了视野,云生想要尽快回复周牧远的消息,又难以控制哭泣导致的抽动,他一直努力平复又一直在情绪反刍里深陷。周牧远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等到回复,他不好冒冒然再回拨,万一再接通还是朱玉惠就更难应付了。
会议室的投屏幕布升起后是一面落地窗,天色慢慢转暗,周牧远已经快要看完一场完整的日落,手机终于在桌面响铃,只一声便被接起:“云生,咋了么?你妈说啥了?我劝过她了,她应该不会太管你手机的事儿了。”他很清楚石沟村里教训小孩儿的方法,饿一两顿,不让出门都是轻的,严重点惹急了那就是一场毒打,他明白惩治方法却不明白云生受到了哪一种。细细算来他觉得他的责任很重,要是一开始和摆福全商量一下劝说一下,兴许比现在这种情况好一些,至少摆云生不会被夹在两头煎熬。
周牧远的话问出却没有收到回答,那头只有长久的沉默和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呼吸声,答案显而易见。周牧远有些头皮发麻,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具还没成熟的躯体在他挂掉电话的时候被打得有多惨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低,极尽可能地温柔:“云生我把电话挂了给你打微信视频,视频你会接吗?让我看看伤口好吗?我看了想想办法怎么帮你处理一下可以吗?”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牧远以为电话早就被挂断了,终于传来云生嗯的一声。
电话挂断后周牧远立刻拨出视频通话,那头惨白的、带着泪痕和一些泥的脸带着局促地出现在画面中,周牧远还没等看清云生的表情,视野就随着摄像头挪动到了那双布满青紫肿胀伤痕、甚至渗着血丝的手臂上。那一秒周牧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紧随其后的是怒火攀升,这是什么?训诫吗?还是虐打?他只是有了自己的手机,也没有做出其他任何不对的行为,甚至平日里还好学、热情恣意,他虽然平日不会和云生打视频,但是他可以从文字里、语音中感受到云生有了手机之后的鲜活,可这种鲜活被研磨,现在他了解的那个欢乐的少年和斗兽笼里的幼犬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