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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现在打给他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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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午后暑气还未散尽,石沟村的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庄稼成熟的味道,摆云生家的小卖部里面只有电视的嘈杂。朱玉惠去邻居家闲聊顺带钩毯子了,摆福全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进干货,家里只剩下云生和放假在家的弟弟摆云飞。
云生蹲在货架后面,手旁边放着他需要摆上货架的货品,他一边拿上拿下地摆弄,一边又在出神,手机在裤兜里安静地躺着。屏幕是暗的,但他刚才用指尖摸过,上面还残留着他刚才偷偷打字时留下的微弱温度。
他最近发现自己的胆量比之前大了很多,此前从未有过的胆大,这对他而言是除了略微恐惧之外的一种情绪,他有些害怕被爸妈发现手机的事情,又莫名期待被捅破然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玩,这是一种类似于小时候摆云飞偷偷拿货架上的零食还跟他分享时那种忐忑。
他用文琴教的方法,连上隔壁胜平大爷家漏出来的一丝Wi-Fi信号,时不时地和周牧远联系,大多是周牧远发了题目让他做,然后他把题答在本子上再拍给周牧远。偶尔周牧远也会给他说一些大学里的事情,和他科普一些常识,而这些都是此前没有人教过云生的,所以他每一次都会有些惊异,之后默默记下来。
“干啥呢么?你上次不是请我们喝了奶茶吗。去不去镇上,今天我和文琴请你喝奶茶。”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一下,云生四下观察后掏出看到是文昌发来信息:“今天不行,我爸去镇上了,我还得理货呢么。”他埋头迅速发了语音过去,然后又揣进兜里,若无其事地拿了几包饼干放在货架上掩饰刚刚的行为。
坐在旁边凳子上放着电视玩手机的摆云飞用余光瞥见了他这一系列小动作。他又盯了一会儿云生,然后鬼鬼祟祟地凑到云生身后,伸手就去掏云生的口袋:“哥,你藏啥么?给我看看。”“没…没有!没啥!”云生反应很大,一把按住口袋,僵直地回头假装平静地说到。“哎呀!是啥么!!”云飞没抢到,有些恼火,又用力往前够了一下,试图把云生的手拉开,“我看到了!你哪里来的手机,爸妈不能给你,你这是哪来的么?”云生被点破了更是慌乱,但是又觉得摆云飞一直在盯着他让他有些生气,于是他愠怒道:“你别管,那也不是你的么。”
摆云飞在家里虽然平时不是横行霸道,但也算是要啥有啥,朱玉惠对他更是千依百顺,除了摆福全平日里能给他一些脸色看之外,这个家里他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听到云生这样一句话他瞬间横起眉毛,大吼一声:“你已经要嫁出去了!你手里什么不是爸妈给的!啊!?给我看一眼你手机,你哪里来的手机!不然我就给妈说,让爸知道了你看你挨不挨打么!”
云生闻言也有些气急,他既担心摆云飞真的去告状,但是又害怕朱玉惠和摆福全把手机拿走,要是真的挨打他倒是没有很害怕,虽然距离上一次挨打过去了很久了,他当时也是被朱玉惠用晾衣架狠狠地抽了一顿,但是要是手机没有了他就没办法搜索外面的事情、没办法和文琴文昌约着一块玩儿,当然最严重的是他又会回到订婚前的样子。
订婚后他生活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周牧远的帮助,从学习到生活他每个方面都慢慢地给自己分享了很多经验,周牧远也不像村里其他的alpha,他们的家庭会要求订婚的omega或者beta不用去上学了,在家学做家务、去阿布那里学礼节习俗。他甚至还跟云生坦言过,如果实在不行他带云生去上海,要是遇到喜欢的人云生可以自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如果手机被收走,在这段本来就是骗局的婚约里,云生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本来能选择的就不多。
一想到这些云生气的身体颤抖,这些都是此前没有拥有过的,要是被摆云飞捅到爸妈那里,那可能就没有了,他也扩大了音量:“你烦不烦!,摆云飞!你为什么总要抢我的东西,上次书也给你了!本子也是你选剩下的给我!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他声音颤抖还带着哭腔,但是委屈从心底就像泄洪的闸门被打开了一样,他吼完喉咙就被一口气哽住,上不去下不来,他用力推云飞一把,断断续续地又接着哭喊:“你...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抢我的东西!”他已经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却还是没忍住眼泪落下,他越想忍却越难以收回。
朱玉惠刚好从王婶子院子里走出来,两人还在说笑,手上提溜着她钩好的小兜,兜子里装着胜平叔让拿的他们自家种的秋葵。朱玉惠出了院子一路哼着小调往回走,想着晚上凉拌一个秋葵吃着爽口,估计摆福全得从镇上买点肉回来,还没想好再添点什么菜她就看着小卖部外头马婶子一直在张望着。她一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加快了步伐走上前打招呼:马婶儿要买啥东西吗?这会儿还多晒的,咋不等晚一点儿,太阳阴一点儿来呢?”
马婶子是村里摆胜图家的,他们家早年就去跑运输赚了些钱,平时也不种地,就在院子里弄了个菜园子种点儿日常吃的菜。马婶子和周牧远的堂舅妈马玉凤也有点沾亲带故,俩人都是爱打听的性子,只是这个马婶子一旦说起谁家的闲话,那简直从村头说到村尾,从鸡崽鸭苗说到红白喜事,每一句都是揣测喝打听,常常众人只是随口闲聊,等到她再讲出来就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仿佛亲眼见着一般,所以村里人自家有啥事儿都多多少少避着她。
马婶子走到小卖部门前的枣树下,一面往里张望一面带着笑说道:“我这会儿寻思没事就过来买袋鸡精呢么,结果刚走到门口听到你们家俩娃在里面吵架呢,我还在想着要不要进去结果你就回来了。”朱玉惠看她那表情应该是正好准备进去掺和,刚好被撞见心下有些不快,面上只好假笑着往里走,心里又在咒骂摆云生、摆云飞兄弟俩:“那婶子你跟我进来拿,我去看看两个烂怂娃在做啥。”
她扭脸先一步走进小卖部,那头恰巧听到云生的喊叫,也就是这个时候摆云飞被他推了一把,正好撞在刚进门的朱玉惠身上。
朱玉惠手里拎着秋葵的兜子被撞开,秋葵和毛线洒落一地,看到这一幕,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闹啥么!摆云生,你和你弟弟闹个啥!来人了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像什么话!把你那两颗马尿给我憋回去!”她又转头扯了一个笑,从一旁的货架拿了一袋鸡精走上前递给马婶子:“不好意思啊婶子,家里娃娃闹架呢么,你这个先拿回去,我就不收钱了嗷。”马婶子本来前段时间就好奇云生的婚事,这会儿看着他们闹还寻思能听到点儿啥,结果朱玉惠这样一来她也不好意思再呆,应了声就从小卖部退出去了。
摆云飞顺势就倒在地上喊闹着,嚎叫哭喊一直没停:“妈!妈——摆云生他藏了个手机在他裤兜里!我刚刚问他借来看看,他非不给我!你去看啊——”云生僵在原地,嘴唇随着鼻子一直在抽气,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眼泪顺着脸颊低落在脚边。
朱玉惠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云生的衣领,手伸进他裤兜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手机。她拿出来一看,不是太新的款式但是因为使用得小心,看起来倒是比她自己的手机看起来都要好,她拿过来一在屏幕上一顿乱按,却因为有密码锁没能成功打开。“好哇!摆云生!”朱玉惠的声音尖利得像是碎玻璃划在铁皮上,云生只是听到她这样的声音便低头往墙边的货架蜷缩,“我就说这两天你鬼鬼祟祟的!还藏了个手机!你哪里来的钱?是不是拿了小卖部的钱去买的!我最近没清账你是不是以为我发现不了?!”
云生无措地蹲下护着头,眼角的泪水才滴落,眼睛里又蓄上了:“不是!不是不是!妈妈!嗯....哼哼哼啊.....不是我,我没拿家里的钱!我没有,我没有!”他一直重复着这几句,那边朱玉惠已经让摆云飞拿了衣架过来,他看到衣架更慌了,身体极力缩了起来,他迅速往货架旁边的箱子里钻,试图找到一个掩体能够躲避即将到来的毒打。
朱玉惠怒气冲天,一个常年干着农活的妇女轻松将云生的胳膊拽住,左手拿着晾衣架就往他背后抽过去,“刷——”衣架的破风声在空中响起,下一秒就是皮肉被打的声音和云生痛苦的哀鸣同时响起。他只能一直重复着那句:“我没有拿钱!妈妈!!妈妈我没有!”试图用痛哭唤醒一点母爱,他眼里全是泪水,根本看不到面前的人,也不知该往哪里逃才能躲开,耳朵响起嗡嗡的耳鸣,这场毒打他应该是避免不了了。他也不知道手机会被如何处理,他挺了十几分钟后实在忍不住了,他声音只是听着都明白有多疼:“手机!手机是牧远哥给我的!是....牧远哥...寄给我让我用的...嗯..嗯..哼..嗯...”
身体各处都在发疼,他哭得几近痉挛嘴里忍不住的哼哼,胸腔起伏地很快,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朱玉惠听到这儿才稍微缓了手里的动作,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像屠宰场濒死的乳猪般的云生,长舒一口气道:“他啥时候给你的,他干啥要给你手机。”
“嗯...嗯...他...哼..他说,他说,手机可以学很多东西,嗯...他还给我找..找题做。”这一句话云生都是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在抽噎中赶在朱玉惠耐心耗尽前说完。
“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我要问他是不是真的。”朱玉惠丢下晾衣架,给了摆云飞应该眼神,本来在一边看云生挨打看得龇牙咧嘴的云飞,飞速跑过去拿起烟酒柜上的手机递给云生。
“哎哟喂,摆福山你快别在这里喝茶了!快去给你弟娃打个电话,让他管管他婆娘!”马婶子顺路回家,路过摆胜财家院子,就看到堂屋桌子旁坐着的摆福山,她扭身迈步走进院子还大声喊到。摆福山正喝着茶被她点到名有些莫名其妙:“咋了么。”摆胜财的老婆看到来人,进屋拿了茶杯倒了一杯茶递给马婶子,原本在一旁坐着的杨华也站起来坐到旁边,给她让了个座出来,她坐下就突突突地开始说:“我去惠儿他们那个小卖部买鸡精,结果就遇到云生云飞两兄弟吵吵,我拿了就走了,结果就听到惠儿进去就要打云生,我寻思怕给孩子打坏了么,听听看一会儿要是严重我就进去拦一下。”
她才说到这儿,胜财婶子和杨华对视了一眼,“完了结果就听,你猜是为啥?”马婶子讲得正给所有人情绪都吊起来,结果她还又来一句反问。摆福山听罢就急了:“婶子!你说么!都这时候了还问啥呢么?”马婶子又喝口茶,笑道:“哎呀,你不知道!那云生说是周局长那个娃给他买了个手机么!惠儿估计是怕名声不好听,就给云生一顿打哟,啧啧啧...”桌上几人听罢,摆福山和摆胜财对视一眼却没有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