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好好读书 “ ...
-
“还好,我坐飞机到省城的,再转高铁就很快。”他干巴巴地回答,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对话似乎又要终结,周牧远的视线无目的地环视房间,最终落在书桌边的木凳上,木凳表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初中语文课本,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保存得很干净。封面的名字写得更是大大呆呆的,看起来像是小学生写的,这更符合周牧远对摆云生的心理预期,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那本书,这时候一直观察他的云生有一点不自然的站起来,想要去抢回他手里拿着的自己的书。
“你的书?”周牧远问,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一些。云生一边担心周牧远说出和摆福全一样的话,一边又寄希望于这个去了上海还在当老师的alpha能够体谅他想要念书的心情,他讷讷道:“嗯…上学期的,没什么好看的。”
“还在读初中?”周牧远翻着书,里面有些简单的笔记,字迹稚嫩但认真。
“嗯…”云生声音低下去,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好一些于是只好应声。
周牧远合上书放回原处,他看着云生低垂的脑袋,那个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此刻正被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一种近乎职业本能的责任感,混合着对眼前这个学生的处境的怜悯又涌了上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老师叮嘱学生的口吻说:“书,有机会还是要读的。不管什么时候,多学点东西没坏处。”这句话没有任何狎昵,没有一丝暧昧,甚至不像未婚夫该说的话。它如此正经,如此不合时宜,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云生只有巴掌一片的小小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异样的涟漪。
云生怔住了,他其实已经想好要怎么面对丽云嫂子说的那些行为,大不了就给他一拳,反正丽云嫂子说了这些事情都不会跟父母说。但是周牧远却只和语文老师平时劝同学们一样,只有一句语重心长的关于读书的叮嘱。他茫然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周牧远,他眼底的不理解昭然若揭,“哦……嗯,好。”他胡乱地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点。他想这个未婚夫也不像传闻中那种厉害的“周书记的儿子”,也不是一个充满威胁的陌生Alpha,而是一个有点严肃,但好像并不可怕的大人。
门外适时地响起马玉凤拔高的声音:“聊得差不多了吧?出来吃果子咯!”独处时间结束。周牧远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服,仿佛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云生也跟着站起来,手脚依旧有些不知该往哪放,局促地等周牧远走出房门跟在他身后。两人前一后走出房间,重新暴露在众人探究、戏谑的目光下。好事者们打量着云生整齐的衣衫和绯红的脸,又看看周牧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正经模样,有些人脸上露出一副暧昧模样,也有人暗暗点头觉得周书记的儿子到底是有分寸。
没有人知道,在那扇虚掩的门后,什么该发生的事都没发生,只有一组老师对学生的劝学对白。而对屋内的两个人来说,这短短的独处,像一场微型风暴的平静风眼。风暴是外界的期待和压迫,风眼里,他们意外地找到了一种笨拙的、非关风月的安全距离。周牧远保全了他的体面,云生则放下了最大的恐惧,他们之间没有火花,却也没有留下新的伤口。
这是这个荒诞的订婚日里,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这一整天的混乱止步在这里,所有亲友也都陆续回了家,周建业和摆福山还在桌边坐着闲聊,摆福全插不上什么话就只坐着听。平时摆秀兰都住在县城里所以朱玉惠倒是和她聊不上几句话,马玉凤这个时候就一阵直夸周牧远:“我们远娃真的—真的——好得很么!他小时候就在村里长大么,你们也都是看到过的,那现在出息了去了上海工作了!那不说别的咱们县城里去过上海的都没有几个人,你说是不是惠儿姐。”
朱玉惠被她说得面上尴尬,屋里剩的人除了马玉凤和她老公摆福民是不知道这件事底细的,其他个个都门儿清。她也只好应声:“是是是,我们都知道。”说完还不自然地四处看看,摆福全和摆福山都假装没听到和周建业在闲谈。她再瞥一眼云生在和杨华不知道说啥,杨华拿手一直摸着云生的头,周牧远到时一直在窗边站着看外头也不知道看啥。
等到摆福民终于看出点不对劲儿,抓着马玉凤要往回走的时候,屋里也都又听她念叨周牧远听了小一刻钟。一干人站起来送走了他们,摆福山顺势让杨华也先回,屋里安静下来,静地好像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心声。摆云生在人员流动中不知不觉又坐回了今早的那个凳子上,其他人各自也都分散在堂屋里。周建业环视一圈后开口:“咱们这个事今天也算是暂时解决了,委屈一下咱们云生,后面你的婚事可能要耽误一点,不过周大伯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以后给你看一家好人。”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就汇集到云生身上,云生有些怯懦地点点头后便低头发起了呆。周牧远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眼里的憎恶毫不掩饰地累积在周建业的后背,直到他的手被摆秀兰拍了拍。他低头看沙发上坐着的摆秀兰,后者却像无事发生一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像以往每一次那样,他每一次的怒目而视都在父亲还没注意到之前就被母亲遏制,于是他掏出手机开始看最近的返程信息。
摆福山没有注意到周牧远母子那边的情况,连忙应和道:“那有啥嘛,我们还是信周局长您的么。再说了,咱们现在也算是有点沾亲带故了,以后也肯定还是被您照顾着多一些嘛,是吧弟。”说完还捅咕捅咕呆愣着找话的摆福全:“欸..是是是,还是感谢周局长给我们这个机会。”周建业没再搭腔,话头一转便说该回去了,县城里晚上还有公务要处理。言罢所有人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周牧远本来按说还可以再家里呆两天,再不济也能回去外公外婆家,按习俗也可以和云生家里走动。
结果,当晚朱玉惠去村里活动中心溜达,就听来这边地里摘菜的马玉凤说了周牧远要回去上海的消息。本来是吃完饭去村里溜达溜达,找人唠唠嗑说说话的她,马上跟马玉凤说好让周牧远等等,扭头就从活动中心那赶回家,说要回家拿点自己做的一些自己家做的东西让周牧远带走。云生还在屋里洗碗,他才看到妈妈出门这会儿却又风风火火赶回来,还听她在外面小卖部和来买东西的婶子说:“对,就是说远娃要赶着回去上海上班,他们肯定大城市忙嘛,我就给他拿点我们云生做的酱菜和馍馍啥的,带过去吃点家乡味嘛...”
云生被这话弄得有点懵,先不说家里没有自己做的馍馍就算了,那酱菜也都是妈妈每年自己做的,什么时候算到自己头上的呢?还没想明白朱玉惠已经进到厨房里,一边找罐子一边跟他说话:“你那个碗先别洗了,我给东西一装,完了你就跟我走,去那个牧远娃他公家里送他。”没听到回话她回头看云生:“发什么呆呢!快点去把你那个手洗干净!马上就跟我走。”她声音有点尖锐,惊得摆云生反而不敢再多想,立刻照办。
周牧远外公外婆家里这会儿也是闹得不行,外婆一边拉着周牧远的手问能不能不走,一会儿又问怎么不多玩两天,一边又让外公拿这拿那准备给他装上带回去。“婆婆,别拿了,我行李箱装不下那么多的,到时候坐飞机也不好带。那罐头也别给装了,爷,别装了!”周牧远看着忙活了半个晚上的俩老人,又有些心疼,一时还真的起了一点心思想留下。反正还没买票,想着不行今晚别走了,要不直接等明天上午走外婆的情绪能好一点儿。还没下定决心呢,院子里就听到摆福民的声音:“远娃!远娃!你舅妈拿了点东西你装上,先别走,你那个妈也说要给你拿点儿东西。”
这话倒是给周牧远弄得一头雾水,周建业和摆秀兰从云生家出来,周建业就说晚上要和哪个领导吃饭要先回县城,摆秀兰也说那就跟着坐车一块儿回了,压根儿就没回外公外婆家。这会儿子怎么冒出来“妈”呢?屋里忙活的外公外婆也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家还有心,我今天看那个云生娃娃还是多可爱的,就是有点年纪小。”外婆一说他才想到原来那是说的云生的妈妈朱玉惠,周牧远心下就有些不满,都说了是假的假的,这会儿怎么还又演上了。这事儿当时也是为了保守秘密加上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所以根本没跟他们说是假订婚,现在他更不好再和他们说破,只能随口对付几句应付过去。
“哎呀,我赶着回去拿了点我们云生做的吃的,那天周局长也说好吃来的,想着说远娃没吃过,后面估计又忙。就给他带上点儿,之后也在外面吃得到家乡味。”朱玉惠走进院子里和从屋里走出的周牧远碰上头,她说话还带着一点喘,明显是一路赶过来的,两家虽然不算太远,但是要是短时间走过来还是有一点距离。再一旁就是依旧沉默不看他的摆云生,云生提溜着一个小袋子,看起来是他们家小卖部的食品袋,还是大红色里面装着的乍一看应该是什么饼子。
朱玉惠捣了云生一下,云生磨磨蹭蹭地伸手递出口袋:“我...我做的馍馍和酱菜,妈妈说让...”他还没说完又被朱玉惠胳膊肘捣了一下,“我想着你肯定没吃过我做的,就寻思给你送点儿。”周牧远看他别扭地说完直接乐得不行,笑着接过来:“好,谢谢你,辛苦你做这么多,有时候那边买不到咱这边的吃的,你拿的这些我带回去上海吃刚好。”他本来没想笑,但是看着母子俩的小动作和云生看起来根本掩饰不了的尴尬,他反而更想笑。云生被他的笑搞得浑身发毛,他其实没多喜欢这个周牧远,但是比起不喜欢又没有很强烈,只是太陌生了,所以他本能的想远离。结果这人从刚刚开始看到他们就一直在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微微有点生气,声音大了一些:“你别笑了!拿去装好吧,不想吃我想吃还不做了呢。”周牧远看云生反而变得更活泼起来,越发想逗逗他:“那你要是不做还省事儿了。”
云生这下就不说话了,朱玉惠在一旁看着他俩一来一回的,面上脸色也好了一些,笑得更自然了:“那远娃你快去收拾,我们就先回了不耽搁你时间。然后我们小卖部的电话你可以打,平时啥事能和我们云生云飞聊聊,说说大城市的事情也长长见识哇。”她顺手又拿了一张卡片,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用铅笔写了小卖部的座机号码。周牧远有些诧异,因为他还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手机,虽然当时功能也就只是发发短信打打电话之类的,但是现在新款手机已经能够打视频了,云生却好像没有自己的手机。
不过他面上也不显,只是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更加尴尬的云生,他又笑出声:“嗯好,那我到时候有空给你们打电话,谢谢阿姨领云生给我送东西。”之后朱玉惠也没多交流就带着摆云生走了,背后看云生和他妈妈走远,周牧远更觉得这就是个小孩儿,逗着还挺好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