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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土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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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上的不常见的动静在村子里响起,一阵突兀的、与这静谧夜晚格格不入的声音刺了进来——“咕噜、咕噜、咕噜”。是行李箱滚轮碾过坑洼柏油路的声音,沉闷而固执。
行李箱终于停下,高瘦的背影拖着不小的行李箱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停在了村里一户院落门前。背包带更是吸了不少汗水,他左手随便摩挲了一下脖子,抬头看了看门楣,又看了一眼隔壁亮着灯的窗户,周遭无人但是他还是声音尽可能的放低,右手摸出背包里的钥匙,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
“吱呀”一声,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个头发盘的利落、披着旧外套的矮胖身影,端着个水壶,趿拉着鞋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院角灶屋,这个身影周牧远很熟悉,是堂舅妈马玉凤。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打了个照面。
马玉凤先是一愣,眯着眼辨别了一下便凑近了些,随即,她那双在夜色里也显得格外精亮的眼睛猛地瞪大,她快步走上前来带得手里的铁皮水壶也发出“哐当”的响声。
“——哎——呀——我的个老天爷么!!!”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活像冷水溅进了滚油锅,瞬间炸裂了夜晚的寂静。
“牧远?!是牧远娃回来了?!!”她甚至顾不上放下水壶,几步就蹿了过来,一只还带着湿气的手牢牢攥住周牧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真是你!你咋个这大半夜的跑回来了么?!也不吱一声!哎呀呀,你看看这……坐车坐累了么?吃饭了没?你爸妈知道不?……”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老远。几乎立刻,隔壁的狗狂吠起来,更远处似乎也有灯光被惊亮,传来含糊的人声。
周牧远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行李箱歪倒在一边。他想抽回手,又不好和马玉凤推搡,只能应声说:“舅妈,小声点,这会儿都有点晚了,吃过了,给我妈打过电话说了,你快回去睡么,都快十一点了咋还没睡呢么。”说完心里的压抑更多了,一种强烈的、身不由己的被卷入感席卷了他。他像一颗突然被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还没来得及沉底,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波牢牢淹没,他本来想悄悄地回来,至少明天再面对这些。
“玉凤,大晚上嚷啥呢?”外婆的声音带着困意和疑惑,从院里传来,接着是拉门闩的声音。
“婶娘!婶娘啊!快看谁回来了!!”马玉凤抢着喊道,声音里满是发现重大新闻的兴奋,“是牧远!你家牧远娃!一声不响就跑回来了!”这下子除了外婆,屋里的男人们也都出来了,舅舅穿了个背心裤衩边挠头边往这头走嘟囔着:“牧远娃回来咋这么晚呢么。”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拉开。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流淌出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也照亮了外婆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惊愕随即转为巨大惊喜的脸。“远娃?!真是我的远娃?!”外婆的声音颤了,脸上也睡意都一下清醒了,直接就伸手来摸他的脸。“你咋……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快,快进屋里来!外头蚊子多欸!”
外公也跟在后面,松松垮垮的背心外面披了件衬衣,看到周牧远,只是重重地“唔”了一声,但眼睛里也有了光:“吃了么,没吃你婆给你下面去。”。周牧远见状怕又给人惊动地来回忙前忙后,只好又把搪塞舅妈的话再给外公外婆说了,又给了几句过得去的理由劝了舅舅带着舅妈回去睡觉。马玉凤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嘴里还不停:“我就说么,我眼睛毒么,一眼就认出来了!牧远娃,你先跟你外爷外婆进屋,赶紧的!我明天再来寻你说话!” 她扭着胖胖的身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跟舅舅说什么,几步回了自己院子。
“哐当。”老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部分夜色,也像是暂时隔绝了门外那个由马玉凤的一声惊呼所引发的、正在扩散的小小骚动。安顿了外公外婆再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也才能喘上一口气,但周牧远知道,明天一早,恐怕半个村子都会知道——他这个周副局在大城市当老师的儿子半夜回石沟村了。而他回来的原因,众人也都心照不宣地指向那唯一一件“大事”。
清早周牧远还没缓过劲来,楼下就已经吵吵嚷嚷的了,抬腕看手表时针才指向6点过半。村里就是这样,他可以再继续睡,只是外面忙碌的人都会多少来打听他的消息。反而想来想去的也睡不了了,于是他爬起来换好衣服准备出去洗漱,刚打开房门就和坐在沙发上的周建业对上了眼。周建业依旧是一副和心和气的样子:“起来了就去收拾好,你婆留了早饭在灶屋,吃好了好跟我商量一下订婚的事。”但是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在生气,周牧远也很清楚他悄声回村就是为了激怒他爸,于是也不接话茬闷声去了外面。等他端了饭再进屋,周建业已经出去屋外和村里的乡邻闲唠了,这倒也稍微让他得以喘息。
周牧远沉默地吃着外婆留的早饭,没一会儿周建业结束了他表演性质的寒暄,回到屋里关上了门,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平日众人眼里亲切的周书记面无表情地坐下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再用嗤笑的口吻:“昨天忙着没给你打电话,你这时回来得刚好,省得我一直打电话催你。”烟味弥散开来,粗暴地搅浑了早晨空气里稀薄的米粥气和陈旧木头桌发出的味儿。周牧远看他点烟的时候先是面上一些惊异,紧接着被呛得偏过头,喉咙发紧。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稀得只剩几粒米的粥,两三粒咸菜还落在碗底,像他此刻不断下沉的心。
他和周建业长期以来也没有什么交流的话题,总是周建业一味的输出,他照做或者倾听才是上策。父亲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变得模糊又锋利:“牧远,流言已经传到县里了。有人问我,‘周局,听说你儿子在村里跟个Omega不清不楚,又不想负责?这作风问题,可得管管。’”
周建业的话与火星无异,点燃了近日熬油一般挺着的周牧远:“那是造谣!我跟那个摆云生根本都不认识!我可以叫上他去证明,可以告他们诽谤!”周建业很清楚这个谣言的源头,他依旧冷冷笑出声:“告?告谁?告整个石沟村的老少爷们儿吐沫星子?还是告你妈娘家那些叔伯兄弟的嘴?这不是法院能判的案子,这是人心里的官司。你赢了道理,输了人心,以后我们这个家,在这片地界就是孤家寡人,寸步难行。你妈第一个没法做人。”周建业眯着眼睛一直在吸烟,但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下来。
周牧远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从小就很清楚他妈妈当时也是因为家里想要结识干部,所以才会外嫁给非信仰同宗教的他父亲,这样的婚姻在这个宗教地区太少太少了。所以他母亲一直活在非议里,从小他回石沟村或是呆在河川县城,言行举止都得符合宗教教义的规定。即便父亲任职所以不用拥有同样的信仰,但是他也会被外公外婆教育至少要让他妈妈在外面抬得起头,他也清楚周建业现在是和以前一样都是在拿捏他。“你外婆心脏不好,你知道。她昨天拉着我的手哭,说就怕闭眼前看不到你成家,更怕你背上骂名,一辈子让人指指点点。”
周建业已经不再注视他,掐了烟低头看着桌子,良久才开口:“你妈昨天接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心这事的。她接一个就哭一场。她这辈子,里子面子都系在这个家上。你要是豁得出去,让她在娘家一辈子抬不起头,让她半夜被这些闲话戳脊梁骨,那你就由着性子来。”周牧远听到这里眼神已经有些放空,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这样不对,但是他也同样明白对于深受这片土地、这个信仰限制的他的母亲而言,这里的唾沫星子真的可以淹死她。他可以逃,他父亲也可以逃,但是摆秀兰不行,她这辈子都困在了这个地方。
知子莫若父,周建业见他不说话脸色也软了下来,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怎么可能干得过这种官场老手呢?于是周建业又换上了亲切的面具,环着饭桌往他这边走来缓缓开口道:“再说了,这件事确实是爸不对,爸对不起你。你从小也一直过得规矩多还很约束,但是我们这个事就是一个约定。那摆云生不是还小呢么,等这件事过了明年底就给这个婚约取消了,别人又不会多问什么。我也是起到一个带头作用,上面也不会追究。嗯?”
言毕他拍了拍周牧远的肩膀,手在上面停了几息便开门走了出去:“你自己多想想吧,你又不吃亏。后天我接你妈回来就上门去订婚,给自己收拾收拾整精神点儿。”周牧远没说话,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虚脱,从脚底漫上来。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筷子,轻轻、平稳地横放在了碗口。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之前的愤怒和挣扎都褪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行。”周建业扬长而去,大门敞开着周牧远还能听到外面影影绰绰传来村民打招呼的声音,小孩子骑车路过的响铃声,牲畜在窝棚里叫得欢,屋内只有周牧远独自坐在饭桌前。他低头,看到碗里稀粥的表面已经凝起一层皱巴巴的膜,蒙住了底下泡着的咸菜。他伸手,用食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了一道,指尖带了一点灰尘之外啥也不剩。
在几里路外的石沟村另一端,有个安静沉默的人比他更早醒来,正在为两天后即将彻底改变他命运的那场骗局,做着同样压抑且窒息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