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商定 “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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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不断，肉被均匀地分割，一旁是备好的配菜，朱玉惠走进来看了一眼嘱咐道：“水烧开了就把红枣茶泡上，一会聊得嘛口干，你爸又要骂人的。”云生手没停，撇了一眼灶台上的水壶沉默点点头，动作加快了一些，迅速切完肉码在盘子里放好后，洗手从橱子里拿茶杯和茶叶分装。
开水咕噜噜地灌进每个茶杯的时候，外面堂屋里的声音随着朱玉惠掀开帘子走进来变得更清晰：“虽然说现在是政策嘛，但是娃娃们肯定会聊得来的，是吧！再一个,omega么，肯定还是都要早点结婚的好。云生他…”外面估摸着是大伯和爸爸在跟周书记家谈彩礼的事情，这些都不是云生和他妈能左右的，这会估计已经谈妥所以爸爸声音大了起来还带着豪爽的笑，他平时喝了酒就会这样讲话。云生靠在灶台边静了一小会儿就拿出发好的面团搓面条，已经十一点了周书记中午也是要留下来吃饭的，还是得快点准备才行。
今天周书记上门是谈订婚的事，上个礼拜云生就知道了这件事，也是从那开始他就没再念书了，即便他才17岁。满打满算他念书也就8年，要是再把他被爸妈以各种理由拦住不让去上学的日子都算上那还会更少。那天下午大伯来家吃饭，饭前和爸爸在屋里叙了一阵子，等他们吃完云生在收拾饭桌大伯还特意看了他一眼才走。
他洗碗的时候都还在莫名其妙呢，摆福全破天荒的进到厨房里问他：“你这个学期还好哇，在学校。”云生有些紧张，此前每一次这种对话都是他不能再去上学收尾。他有些紧张，后颈子开始发烫出了一些汗：“好着呢爸爸，我们这个礼拜就考试了，我应该考得好的…”没等他说完，摆福全喝了一口缸子里的茶说道：“你下个礼拜呢，就不要去上学了么。上学也没啥好的，你妈一个人在家里也忙不过来。你大伯说了，周书记的娃下个礼拜要回来了，说是最近要暑假了好请假，所以就提前回来一趟，你们两个到时候就好订婚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掀帘子出去了，摆云生的头，像是被铁桶盖住用木棍狠狠地敲了一下，蒙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等到他追到堂屋摆福全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爸...爸爸，为什么我要订婚？我还要念书的么，上次说好的么，我要是这次考试考得好就还要念么！”他讲得很小心了，但是情绪激动下还是免不了收不住音量。
摆福全闻言皱眉挑起眼睛也不转头，就斜睨着他：“不是说要你这时订婚了就必须要结婚，再说你一个omega在家呆久了像什么样子，早早嫁出去才是出路，这回也只是为了帮周书记一个忙么。”看他眼中泪水蓄上，有些不耐但不好发作害怕他又在家里闹，到时候周围的领居又讲闲话不好看，只能稍微缓了缓语气，“你那个大娘当年嫁过去多好呀，还挺风光的。现在人家愿意给我们一个脸，你弟弟后面也能跟着去牧远娃之前上的那个初中，多好的事情呀！诶哟…真是不识好。”说罢叹了一口气之后视线回到电视上不再搭理云生。
听到这里摆云生有一些明白过来，这事应该又是大伯来的时候提起的，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周书记会看上他们家，也不明白周书记的儿子为什么会和自己订婚。他还想再跟摆福全商量，实在不行每天晚上早一节课回来做饭他也能接受。但是堂屋外面的小卖部有人喊着了，摆福全回头瞪他一眼示意他收起眼泪便出去了：“要买点啥。” “拿一袋面粉，还有…”
云生只好抹了抹脸便进去屋里继续洗碗，水里浮起的泡沫映出头顶昏黄的灯。他记起这周的考试还没准备完，还和文琴他们商量好要去找老师问数学题。但是现在开始数学题、文琴、还有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都和他没关系了。他用力刷着锅底，泡沫水开始变得糊作一团漾来漾去地看不真切，眼睛也烫烫的，锅底被水声轻轻砸响，声音不大一会儿就被夜晚吞噬掉。
几个alpha在饭桌上吐噜面条的声音不断，厨房里能听到摆福全的声音：“周书记你尝这个面条子怎么样，好吃呢嘛。”他一脸的谄媚，放下筷子拿了旁边的蒜递给周建业，一旁的摆福山见状皱了一下眉露出一点鄙夷。周建业笑得很亲切：“好吃的，好吃，云生真挺会做饭的，手艺都赶上秀兰了么。”他就蒜吃着面前后又打量了一下没有看到云生，“怎么做好了没看到云生呢么，他做好怎么不出来吃饭么。”
云生坐在厨房里，头靠着门边的冰箱上，手里端着一碗面缓缓往嘴里塞，闻言回头看看灶台边吃面的朱玉惠，试图从母亲身上得到一些行动指令。朱玉惠也只是放下碗，往他这里走了一步和他一块安静听外面的动静，门外这时传来摆福山的声音：“你让玉惠带着出来吃顿饭咋了么，天天那么烂怂样子。”拌着一阵悉悉索索，估计是大伯顺势开玩笑地搡了一下摆福全，“惠儿啊，带云生出来见见么，一起和周书记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朱玉惠听了摆福带着一点巴结味道地声音也有点皱眉，但是还是眼神示意云生拿上碗一起出了厨房。“啊呀，家里小呢嘛，想着桌子坐不下就跟云生一起在屋里吃了得了。”朱玉惠上桌就换了副笑脸一边解释，一边挪完凳子又移了一下菜盘，肉菜就又回到了周建业的面前。周建业看了一眼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牛肉到云生碗里：“之前去你们学校开会的见过你，现在都这么大了，做饭也好吃。”闻言摆福全夫妇对视之后，朱玉惠冲云生抬了抬下巴，摆云生便静静地看了一眼周建业答道：“谢谢周书记。”
摆福山喝了口茶说：“还叫啥周书记，你现在得叫周大伯啦！”言罢几个alpha相互都笑着交换了眼神，周建业和声和气地回到：“没事，云生你怎么叫都行，一个称谓么。快吃吧，都快吃，下午还有事我饭后得尽快回去。”周建业夹菜时，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云生低垂的脖颈和后颈——那里还光滑平整，没有腺体发育成熟的痕迹。那目光不像看一个人，倒像有经验的庄稼汉掂量一颗种子的成色，平静而冷漠。
云生被那目光烫到，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等他说完，大家也就放开吃了。Alpha们时不时聊几句县城的事，又扯一扯国家发展，要不就是议论村里谁家新修了房子。摆云生和妈妈就只是坐在一旁陪着，虽然摆福全不太满意云生这样的表现但是也不好发作，一顿饭吃完周建业也确实没多坐就走了。云生则又开始在厨房操持收拾起来。
摆福山专等了摆福全夫妇送完书记回来，在堂屋里就拉拉下脸来，叫了摆福全到跟前：“虽然是他局长名头大，但是这次是他周建业要求你摆福全，我都没有低声下气你那个样子叫什么话！”摆福全听完有些搁不下脸，但是又顾及此事也是大哥的原因才能成，要不是摆福山来找他说，他也不会知道更不会和周书记搭上，于是也是软了一些语气：“你说了我知道了么，后头也不这么端着他，但是他总是副局长呢么。”
摆福山闻言更是有些气急了边说手指边在桌上敲得笃笃响：“什么局长副局长！没有摆秀兰他那个时候能站住脚？没有我们摆家人，他怕是只能灰扑扑滚回去！”言罢又僵着脸看着摆福全，朱玉惠这时又插进来说道：“对么！他还是外人呢，娶了秀兰才好一点么，说是政策说是幌子，那结果彩礼是比不得别家的，云飞读书那事也是还没个响儿，像大哥说的你对他有点太好了！”摆福全听完他大哥的话本来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这下朱玉惠又来上一把火，他扭头就冲着朱玉惠吼：“滚进去，傻*婆娘，这有你事儿了？谁让你来说道的！”吼完还不解气地拿手往她的方向薅了一把，好在朱玉惠看他转过身来就已经意识到不妙，缩了一下身子闷声到前院小卖部守着去了。
摆福山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就要走：“你那九万八就说要少了，这么个事也不小，但是事都这样了，也不好再说啥。给云生看好，别出啥问题，我回了。”摆福全收住脾气应下又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还瞪了媳妇一眼才坐回到沙发上，电视里吵吵嚷嚷，他盯着黑屏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卡里那十五万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面上掩饰不住的想笑。他盘算着给老大两三千块差不多了，再拿个千把块给村长买点东西就够了，明面上的账就九万八，他们还指望他自己不赚一点吗？那六万八的面子彩礼，走过场时亮一下也就收回来了。反正，是假的嘛。
是的，这是一个假订婚，那天云生知道不能去读书了就一直在家里哭，最后和摆福全实在是按捺不住，也为了安抚云生摆福全就直接跟他讲明这个事情是个骗局，只是为了应付上面的政策，这样既帮了周书记自己家里也有钱赚，还答应让云生下学期也去念书。云生听完倒是不太难过了，一开始说要订婚确实很紧张，但是身边的omega和beta的哥哥姐姐们都是早早结婚，他清楚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要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又可以多读一段时间书了，虽然他念书不算太厉害，但是至少在学校还有同龄人一块玩都比在家里天天守着有趣，他暂时是这样想的。
周建业能坐上河川县民宗局副局长的位置，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婚姻。二十多年前他一个外省来的大专生，空有政策条文，却摸不着这片土地真正跳动的脉搏。也是娶了摆秀兰——石沟村摆庆阳家的二女儿，才让他扎下了根。摆庆阳家虽非富户，但摆秀兰的爷爷之前是这里最老的阿布，在这宗教氛围浓厚的地区颇有威望。这场婚姻成了周建业在河川扎下的第一块生根石，他也借此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成了如今风生水起的周副局长。
今年上头下了文件，要整治宗教地区和经济落后区域的婚嫁彩礼乱象，管制高额彩礼、促进生育率成了硬指标，于是文件成了周建业想要在退休前更上一层楼的垫脚石。他主动提出说自己领了这个任务去办，然后跟下面的各种干部吹嘘自己儿子和石沟村里订了婚的omega准备订婚，他将以身作则起到一个政策推进的带头作用。
然而这件事只是他随口拿出的话头方便推进工作，他儿子在上海当老师呢，什么时候又和这石沟村里的omega说过订婚的事情呢？本来也就是个小事儿，结果某一次县里领导开会就在堂子里直接点名问周建业，说石沟村的一个村民摆秀珍来县里到处问了一大圈，说村里没有什么omega和副局长家的儿子订过婚，不是局长四处造谣就是在欺骗群众作秀。这个罪名一旦扣上，他周建业别说往上升了，他这个帽子还能不能戴的稳都是个问题。
这个摆秀珍是很多年前周建业才到石沟村干基层的时候就结了梁子的石沟村村民，当年他来村里的时候这个秀珍家的父母都不配合他的工作，还到处跟人在背后说摆秀兰嫁给周建业就是违背了阿布的教义云云。但是至今他也不知道其中原因，只能吃个暗亏狠的牙痒痒也无可奈何。
本来当初他周建业起来的就有些没有底气，现在时过境迁哪还有摆家老阿布的势给他借呢？下头更是有人暗示他的非议已经传到市里领导那儿了，而非议就意味着话语权的流失。就在这时，大舅哥摆胜才找上了门，这位石沟村的村长说话直接：“建业，你这个领导肯定知道流言伤人啊，这个事儿我倒有个主意……”
主意很简单，就近找个本分孩子假订婚，先把流言的嘴堵上。人选是现成的，他比较远的一个堂弟摆福全家有一个Omega，人老实，家里也正好缺钱，摆福泉更是更生人多说两句话都结巴的人，不会出任何问题的！于是他们一个需要稳住官声，另一个想要钱，两边一拍即合。
摆家出面平息风波，周家则提供资源交换，出钱出力就能摆平的事情对周建业来说太好处理了。于是，摆福全才有了这门在外人看来颇有面子的亲家。他们条件也谈得明白，明面上按照文件最高价给彩礼六万八，私底下周建业直接给九万八则是为了封口。等这一阵子的风头过去，婚约悄悄解除，两家互不相欠。除此之外，周建业稍微动用一些人脉把摆福全那个呆呆笨笨的Alpha儿子摆云飞弄进县里的中学。
等到周建业转完账告诉摆福全的时候，他对着短信提示愣了半晌，巨大的狂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一瞬间他就决定要悄悄瞒下这件事，连老婆朱玉惠都没告诉，立刻回了周建业一条信息“周书记仁义，我们这边一定好好配合”，虽然没再等到回复但也不耽误他偷偷摸摸去后院地窖里喝了一杯酒又在里面蹦蹦跳跳高兴好一阵。至于大哥摆万山，他更是一个字不敢漏，这钱可是他辛辛苦苦得来的，他得死死地捂在自己怀里，捂到发烫，捂到变质。
而这边摆福山虽然看不上弟弟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是这九万八里摆福全多少得给他拿一点，要是多要一些给他分的也能多一些。不过这事儿是村长来找的他，他卖了个人情给村长，还能白得摆福全一笔钱，磨磨嘴皮的功夫倒也有得赚。他进屋也不换鞋趿拉着挪到炕边坐下打开电视，乐呵呵地把脚往上一抬，脚趾夹住茶几上的干果盒再收回动作一气呵成，哼哼着小调看着电视里的舞曲。
窗外稍微天色有点暗了，已经快要到盛夏，蝉鸣一阵阵地传来，没一会儿夜色像一盆浓稠的墨汁，彻底泼透了石沟村。白日的喧嚣和尘土都沉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狗吠，和远处山峦模糊的剪影。空气里飘着柴火燃尽后的焦苦味，以及牲口棚隐约的暖臊气。没有路灯，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和院墙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商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