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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一念情深,海棠落尽(苏太傅) 苏府的西府 ...

  •   苏府的西府海棠开得灿烂,春风吹过,花瓣在春风里尽数倾落,美不胜收。
      三更梆子敲过,苏府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苏清晏坐在书房里,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银簪,簪头是他亲手雕的海棠花,纹路里浸满了岁月的凉。
      世人皆说太傅苏清晏是块捂不热的寒玉,少年状元及第,学贯古今,是天下敬仰的大儒,一辈子循规蹈矩,不苟言笑,朝堂上从不多言,私下里更是惜字如金。
      连当年求娶婉娘,也是托媒人按足了三书六礼,红烛高燃的新婚夜,他对着盖头下的姑娘,耳尖红透,憋了半宿,也只挤出一句:“婉娘,往后,我必不负你。”
      他从不说爱,可满腔深情,全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烟火尘埃里。
      婉娘怕黑,他无论多晚从翰林院回来,必先绕到她的卧房,把灯芯挑得亮亮的,坐在外间看半宿书,确认她呼吸匀净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回书房。
      她随口提了一句江南的青梅酿最是清冽,他便托人快马加鞭从江南运回青梅,在府里辟了小酒坊,亲手洗果、发酵、封坛,酿坏了十几坛,指尖被酒曲蚀得脱皮,才终于酿出她喜欢的酸甜口感。
      她最爱西府海棠,他便把府里大半的地都改成了海棠园,亲自松土、浇水、修枝,从不让下人碰,怕他们粗手粗脚伤了花,年年花开,他都要剪最盛的一枝,插在她梳妆台的青瓷瓶里。
      他甚至从来不知道她怀了孕。
      婉娘孕吐那几日,只说是脾胃不适,他便翻遍了太医院的医书,熬了整整半月的养胃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守在炉边,火候丝毫不差,端到她面前,也只讷讷说一句:“喝了,胃里能舒服些。”他从未往身孕上想,只当是她身子弱,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连她随口说的一句想吃岭南的荔枝,都托人八百里加急往回运,哪怕运到京城,十颗里只能剩下两颗完好的。
      他以为,他们会这样过一辈子。
      守着满院海棠,等她身子好了,或许会有个软糯的孩子,他教孩子读书写字,她在一旁绣帕子,从青丝走到白发,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藏在一辈子的朝朝暮暮里。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年暮春,海棠开得正盛,婉娘说要去城外香山寺给脾胃祈福,他本要陪她去,却被翰林院的急召绊住了脚。
      他站在府门口,替她拢了拢披风,讷讷叮嘱:“早去早回,我等你吃饭。”
      这是那天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
      等来的,却是马车坠崖的噩耗。
      他疯了一样带着人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磨破了鞋底,划烂了衣袍,指尖被乱石划得鲜血淋漓,最后只在湍急的溪流边,找到了那支他送她的海棠银簪。
      下人们都怕极了,怕这位素来沉稳的大人崩溃。
      可他没有嚎啕,没有失态,只是沉默着接过那支银簪,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指节泛白。
      他亲手给婉娘立了衣冠冢,把那支银簪郑重地放进棺木里,下葬那天,他在墓前站了整整一天,没说一句话,回来的时候,鬓边的青丝,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春去秋来,海棠开了又落,他的头发从半白熬成了全白,可婉娘的卧房,永远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梳妆台的胭脂是每月新换的,案头的雨前龙井每天卯时换一次,温在炉上,从未间断。
      她没绣完的并蒂莲帕子,依旧放在绣架上,他每天都会拿起来,笨拙地绣两针,绣坏了十几块素帕,也只绣出半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皇帝想赐婚,同僚劝过续弦,连宗室都想把宗女嫁给他,他都一一回绝,只垂着眼,声音平淡却坚定:“内子尚在,不敢负她。”
      世人都赞他情深不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靠着这点念想,熬着没有她的日子。
      他成了太子太傅,成了帝师,成了朝堂上人人敬重的苏大人,可只有在深夜,独自坐在海棠园里,摩挲着那对和婉娘各执一半的海棠玉佩时,他才会变回那个失去了妻子的、孤单的苏清晏。
      这二十多年里,他不是没见过萧景渊。
      那个从冷宫出来的二皇子,眉眼清冷,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朝堂上被人刁难辱骂,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出言解围。
      萧景渊缺了孤本典籍,他连夜抄录,匿名送去。
      天寒了,他亲手选了最软的白狐毛,做了件狐裘托人送去,连落款都不敢留。
      他只当是这孩子眉眼像故人,让他莫名心疼,从来没往血脉上想过。
      更不知道,这个他默默疼护了数年的少年,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生骨肉。
      天崩地裂的那一天,是在金銮殿上。
      萧景渊因谋逆罪被囚天牢。
      皇帝指责萧景渊的母亲秽乱宫闱,萧景渊质问:“哪门子秽乱宫闱?”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皇帝的眼睛直接盯上了他,他脑海里感觉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陛下,此事定有蹊跷,臣愿以毕生功名、阖家性命作保,求陛下明察!”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弄,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笑,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砸得他粉身碎骨。
      “什么宸贵妃,什么选秀入宫的江南沈家女,根本就是你苏清晏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 林婉宁!”
      “身故?苏清晏!你竟到如今都不知道?你竟只当她是意外身故?你守了二十多年的亡妻林婉娘,当初压根就没死!当年是她一手策划的假死局,她爱慕皇后多年,嫁与你不过是权宜之计。后期借假死脱身,换个身份入宫,名正言顺陪在皇后身边。你守了二十多年的情深,守的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你和朕,都成了她和皇后眼里,最可笑的傻子!”
      “林婉宁求了杏林医仙林归的先祖,改了户籍,换了履历,怀着你苏清晏的骨肉,踩着朕给皇后的台阶,堂而皇之地进了这皇宫!还封了妃,在这宫住下了,还和皇后朝夕相伴!”
      苏清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里的象牙笏板“哐当”一声砸在金砖地上,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二十多年的坚守,二十多年的深情,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座空衣冠冢,熬白了头发,耗光了半生,而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人,为了另一个女人,骗了他一辈子。
      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血肉,连最后一丝念想都不肯给他留下:
      “还有,当年她离府的时候,已经怀了月余的身孕。她从头到尾瞒着你,把孩子生在了宫里,萧景渊,是你的亲生儿子。”
      “她到死,都没告诉孩子你的存在。你一辈子没听过景渊叫你一声父亲!”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神智。
      萧景渊……是他的儿子?
      那个在冷宫里被人打骂欺凌了数十年的少年,那个差点被一把火烧死在冷宫里的孩子,那个朝堂上被人骂“罪妃生的贱种”的二皇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想起萧景渊眉骨的弧度,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想起萧景渊写的清和体,是他独创的字体,这辈子只教过婉娘一个人;想起萧景渊爱吃的桂花糕,是婉娘当年最爱的口味;想起萧景渊怕黑,夜里睡觉一定要留一盏灯,和婉娘分毫不差
      原来那些莫名的心疼,那些忍不住的护佑,从来都不是什么缘分,是血脉里的羁绊,是父子天性。
      可他这个父亲,做了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冷宫里受尽欺凌,差点丢了性命,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儿子被人辱骂贱种,却只敢不痛不痒地解围,不敢多护一分。
      他守着骗了他一辈子的女人的空坟,却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在泥里挣扎了二十多年。
      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绝望淹没。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浑身发抖,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笏板上,红得刺眼。
      他从大殿上被人抬回府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顾下人阻拦,拖着油尽灯枯的身子,换了一身素衣,揣着那支海棠银簪,一步一步,走向天牢。
      狱卒不敢拦他。这位当朝太傅,刚刚在大殿上呕血昏厥,此刻脸色惨白,眼神却带着赴死的决绝,谁也不敢挡。
      天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像极了当年困住萧景渊的冷宫。他走到最深处的囚牢前,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景渊穿着囚服,身上带着伤,坐在干草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牢门外的苏清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太傅?您怎么来了?”
      苏清晏看着他,看着他眉眼间的轮廓,看着他脸上的伤痕,喉咙像是堵了烧红的炭,疼得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牢门,颤抖着碰了碰萧景渊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孩子……爹来了。”
      萧景渊猛地愣住了,眼里的诧异变成了震惊,随即而来的是难以置信:“太傅……您……您说什么?”
      “我是你爹。”苏清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了千万片,“你娘是林婉娘,当年她瞒着我怀了你,我到今天才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是爹对不起你,爹来晚了,让你受了二十多年的苦,是爹没用……”
      他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萧景渊,包括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包括婉娘藏了一辈子的心意,包括他二十多年的空守。
      萧景渊坐在那里,听着听着,也红了眼眶。
      原来他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原来他的父亲,是这个朝堂上唯一护着他、敬他、疼他的苏太傅。原来那些莫名的亲近,从来都不是错觉。
      “爹……”萧景渊颤抖着,隔着牢门,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那一声“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清晏心里所有的堤坝。
      他趴在牢门上,哭得像个孩子,一辈子的隐忍,一辈子的悲痛,一辈子的愧疚,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摸着萧景渊手上的伤痕,心疼得无以复加,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是爹对不起你,爹没护好你……”
      他在天牢里陪了萧景渊一夜。
      给他讲府里的海棠园,讲他娘当年爱笑的样子,讲他酿了二十七年的青梅酒,讲他本该拥有的、安稳无虞的一生。
      天快亮的时候,他要走了,萧景渊隔着牢门,看着他满头的白发,轻声说:“爹,我不怪你。能知道我还有爹,能叫你一声爹,我就知足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清晏的心脏。
      他知道,萧景渊的死期不远了。他失而复得的儿子,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疼他,还没来得及听他多叫几声爹,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
      他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春风卷着海棠花瓣,落了他一身。
      他回到苏府,径直走进了海棠园。
      满院的海棠,开得泼天漫地,像他二十多年一场盛大的空梦。
      他拿起墙边的斧头,一斧一斧地砍下去,海棠枝桠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晨色里格外刺耳,花瓣落了他一身,像一场带血的雪。
      他烧了婉娘的卧房,烧了她的胭脂水粉,烧了她的绣架,烧了他酿了二十多年的青梅酒。
      火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直到火舌卷到了那支海棠银簪,他猛地伸手,从火里把它抢了出来,掌心被烫出了燎泡,他却浑然不觉。
      萧景渊在牢狱中被赐死,当着他的面自裁了。
      苏清晏坐在廊下,靠着廊柱,手里紧紧捏着那支变形的银簪,和那半块没绣完的并蒂莲帕子,早已没了故人气息。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满院被砍倒的海棠残枝,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恸,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走的时候,鬓边的白发上,还沾着一片将谢的海棠花瓣。
      世人都说,太子太傅苏清晏,一生清正,风骨卓然,情深不渝,为亡妻守节终身。
      没人知道,他的一辈子,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爱了一辈子的人,为了另一个女人,骗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给他留半句真话。
      他疼护了数年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连一句完整的“爹”,都只听了一夜。
      他的余生,从婉娘转身走出府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过一丝甜。
      风吹过,满院海棠落尽,像一场烧尽了的烬火,一场永远醒不来的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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