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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尘缘尽忘,此生永别(二皇子) 鹅毛似的雪 ...

  •   鹅毛似的雪片漫过皇城的宫墙,将染血的青石板、断折的旌旗、遍地的兵戈,尽数盖在一片素白之下。
      漫天风雪压不住震天的喊杀声,太子的大军从殿前大门一路破入,铁蹄踏碎了宫城的寂静,金铁相撞的锐响、箭矢破空的嗡鸣、将士的嘶吼与哀嚎交织在一起,宣告着这场掀翻皇权的兵变,终于走到了终局。
      他早已做好准备。
      长乐宫的偏殿里,他换下了染血的玄色战甲,褪去了曾经的蟒袍,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
      那是他被幽禁在冷宫时,昭阳偷偷给他缝补过的那件冬衣,袖口还留着当年她用杏色丝线补好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暗无天日的少年时光里,唯一的暖。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处补丁,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疯魔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和深入骨髓的怅然。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侍卫匆匆来报,说太子的大军已经攻破了殿前,皇帝被软禁,守军节节败退,劝他立刻从密道撤离。
      他却只是摆了摆手,遣退了所有人,只拿起了墙角那柄陪他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回来的长剑。
      剑鞘上的漆早已剥落,剑身却依旧寒光凛凛,像他这一生,哪怕遍体鳞伤,也从未弯过半分脊梁。
      他独自一人,推开殿门,迎着漫天风雪,朝着喊杀声最盛的宫道走去。
      尽头,是太子麾下的万千玄甲军,寒刃如林,箭尖上闪着淬毒的光,密密麻麻地对准了他孤身一人的身影。
      他没有投降,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半分惧色。只是抬眼,望向太极殿的方向,那座他亲手砸了龙椅、烧了宗法玉牒的宫殿,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风雪,压过了震天的喊杀声,带着半生的悲凉、半生的反抗,还有对这皇权游戏极致的嘲讽,笑到最后,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雪里,晕开小小的坑。
      阵前的将领厉声高喊,弓弩齐齐上弦,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他收了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锋斜指地面,雪片落在冰冷的剑身上,瞬间便被剑气震碎。
      下一刻,他提剑,纵身冲入了敌阵。
      箭雨袭来,许多人被万箭穿心,倒在血泊里,至死都没有低头。
      他的造反,终究还是败了,如父皇所愿,成了太子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可他也终究赢了——他早已将父皇拿他当试金石的密诏、将皇室宗亲的苛政黑料、将皇权父权吃人的所有证据,提前散播到了天下各处。
      天下人都看清了,所谓的太子平叛,不过是父皇一手策划的骨肉相残;所谓的君父仁慈,不过是拿亲生子女当棋子的极致虚伪;所谓的受命于天,不过是皇权驯化万民的谎言。
      他身死名裂,却用自己的性命,狠狠撕碎了皇权父权最体面的假面,完成了这场注定失败,却震彻人心的反抗。
      他用一场注定失败的兵变,在这传承数年的封建专制的铁幕上,劈开了一道透光的裂缝。
      这道裂缝,会随着他的死,传遍天下,种进每一个被压迫、被奴役的人的心里,终有一天,会燃起燎原的大火。
      百战戈残志不摧,孤旌独卷乱云颓。
      成王败寇皆虚论,岂容人间论是非。
      兴亡岂必由天掌?我辈何曾畏天威!
      纵教身败名俱裂,不向乾坤屈尊归。
      他反了一辈子皇权父权,到死,也没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唯愧对昭阳。
      昨夜他走出昭阳寝殿时,他在她茶饮里悄悄下了“忘情水”。
      不是烈性的猛药,不会伤她分毫,只会让她慢慢忘却那些禁忌的、痛苦的、为世人不容的情爱,忘却那夜的疯魔与纠缠,忘却他这个乱臣贼子带给她的所有污名与牵绊。
      从此,她依旧是那个金枝玉叶的昭阳公主,忘却世间一切情爱,爱过无痕,无忧无虑,不用背负骂名,不用被宗室非议,不用被新帝忌惮,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那一夜,他站在床前,看了她整整一夜。
      看她熟睡时蹙起的眉尖,看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她放在枕边的那枚鸳鸯佩的钥匙,看她妆匣里,他偷偷放进去的那半块杏花玉佩。
      他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对昭阳的执念,是他今生的憾恨,是他来世的期盼。
      后来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他起兵谋反,事败被擒,打入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
      赐死的圣旨下来那天,天牢里依旧寒气渗骨,雪片从狭窄的气窗飘进来,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间融化。
      他拒绝了狱卒送来的新衣,依旧穿着那件冷宫旧衣,靠在石壁上。
      他站在天牢里,看着气窗外漏进来的那一方天光,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温柔的笑。
      像那年冷宫的杏花雨里,他隔着墙缝,第一次看见她笑起来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等着圣旨赐死,等着新帝的发落。
      可他们忘了,萧景渊的命,从来都由自己定,不由君父,不由皇权,更不由旁人。
      横刀捅自己数刀,刀刀致命,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心求死,压根没想着活!
      滚烫的鲜血顺着铁片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旧衣,在脚下汇成一汪血潭。
      剧痛席卷了全身,可他的眼前,却越来越清晰。
      昭阳,你不知道……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你穿着一身红裙子,踩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团烧起来的火,闯进了我那座暗无天日的冷宫,也闯进了我灰败荒芜的人生。
      你是我一辈子都抓不住的天光,是我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你不知道,你递到我嘴边的那块桂花糕,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甜到我记了一辈子,哪怕在北境最苦的日子里,想起来,都能撑下去。
      你不知道,你冲进火海救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你了。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护着你。
      你不知道,你趴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有多怕惊扰了你,就有多想就这样抱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你不知道,边关的每一场厮杀,我都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是因为我想着你。我想活着回去,再看你一眼,再听你笑一声,再陪你读一卷书。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爱到宁愿你忘了我,宁愿你恨我,也要护你一世安稳;爱到反了整个天下,却唯独舍不得伤你分毫;爱到哪怕身败名裂,粉身碎骨,也想给你劈开一条能自己做主的路。
      他闭上眼,意识渐渐涣散,身体越来越冷,可眼前的光影却越来越亮。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道红色的影子,踩着漫天飞雪,朝他走来。她穿着初见时的那身红裙子,笑靥如花,眼弯成了月牙,像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杏花瓣,一步步朝他走近。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她的手,他永远也抓不住。
      昭阳,若真有来世,我不想做什么皇子亲王,也不想做什么权臣武将。
      我只想做个江南的山野少年,守着几亩薄田,一间茅屋,院里种满你最爱的杏花树。
      在杏花盛开的春日,遇见那个笑靥明媚的小姑娘。
      没有宫墙阻隔,没有伦常禁忌,没有皇权枷锁,没有君臣父子的规矩。
      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牵着你的手,走遍江南的杏花烟雨,对你说一句:“昭阳,我心悦于你。”
      若是来世,你有了其他爱的人,不爱我,也没关系……
      下辈子,我不想做什么世子王公,不想做什么盖世英雄。
      宁愿做一片雪花,落在你的肩上,融化在你的手心里,哪怕只有一瞬的相逢,也好过这一生,隔着万丈红尘,隔着伦常鸿沟,只能远远地望着你。
      耳畔回荡着凄婉的歌谣:
      倘有来世,甘锁尘缰;尽卸罗袍,悉解珩璜。
      宁为野客,独守红妆;纵历千劫,唯许衷肠。
      今生憾恨,刻骨摧伤;恨海难填,情天裂壤。
      此心昭日,孤志凌苍;死生不负,日月同扬。
      弥留之际,他用最后一口气,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刻在心上一辈子的名字。
      昭阳。
      此生尘缘已尽。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恣意平生,再也遇不到我这样的人,再也不用受这世间半分苦。
      寒刃落地,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他垂下手,彻底没了气息,嘴角却依旧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天牢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这场雪,落满了整座京城,盖住了太极殿前的血污,盖住了宫墙里的权欲纷争,盖住了这个少年一生的疯魔与反抗,深情与憾恨。
      他死了,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可他留在这世间的那句 “君要臣死,臣未必死;父要子亡,子未必亡”,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雪地里,等着来年春风起,便会生根发芽,燎原天下。
      而那间锁了他十年的冷宫,早已被他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再也困不住任何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
      风雪寂寂,山河素白。
      此生永别,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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