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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杏林旧案,遗脉两生(林家往事) 江南林氏, ...

  •   江南林氏,是传承了百年的杏林世家。
      祖上出过七代行医,三代太医院院判,传至这一代,家主林伯渊更是凭着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被先帝御赐“国医圣手”的牌匾。
      林家不攀权附贵,不涉朝堂党争,只守着一间回春堂,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但凡求医,无不尽心。
      连太医院的院判遇到疑难杂症,都要亲自登门请教,宫里的娘娘皇子们,宫外的世子平民,更是只信林家的方子。
      那时的林家,门庭若市,却始终清简。
      后院种满了药草,风一吹,满院都是清苦的药香,混着前堂的人间烟火,是京城最安稳的一处所在。
      林家的嫡女林婉娘,是家主唯一的妹妹,温婉灵动,一手针灸之术尽得家传,及笄之年嫁给了新科状元苏清晏,郎才女貌,成了京城人人称道的一段佳话。
      没人知道,这段佳话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权宜之计。
      更没人知道,百年清誉的林家,会因为这位嫡女的一个请求,最终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下场。
      景和二十七年的暮春,林府海棠开得泼天漫地时,婉娘总爱坐在廊下,指尖摩挲着半块玉佩。
      玉佩是暖白玉雕成,刻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杏林,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断裂处却依旧锋利,像多前那场的大雪,至今还在她的骨血里泛着凉。
      就是那天,皇上横刀夺爱,才她与爱人分别……
      婉娘与当朝皇后自幼相识,两心相付,嫁入苏府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日复一日困在深宅里,看着心上人高居后位,咫尺天涯,她终究熬不住了。
      写下那首《杏晚风沉》:
      杏林初遇两心同,暗绾芳盟向晚风。
      花底分香藏素愿,阶前执手诉深衷。
      岂知世俗多霜刃,不许双娥并蒂红。
      樊笼裂尽千丝缕,寒漏听残别恨浓。
      一入重门音讯断,千山望断泪眼空。
      红墙深锁相思骨,冷殿寒釭照旧容。
      枕上残痕皆是血,梦中软语总成空。
      拼将身骨殉情终,不负人间一相逢。
      偏恨此生难执手,何曾寸念负初盟。
      他年若赴泉台路,再向花间挽玉容。
      那日夜深,她跪在林家祠堂,对着父兄磕了三个响头,字字泣血,求他们帮自己脱身,帮她换一个身份,入宫陪在皇后身边。
      林伯渊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手都在抖。
      欺君罔上,伪造死亡,偷换身份送入后宫,桩桩件件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他厉声拒绝,骂她“疯了”,跟她大吵一架,说“你为了私情,要毁了林家百年基业吗?”。
      林伯渊夫人知道后,跪着哭着劝他:“不能答应,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我们的两个孩子还小。”
      林伯渊夹在妹妹和家人之间,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把林婉宁锁在房里,可看着她绝食数日,气若游丝,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林伯渊带着家族里最信任的两个弟子,反复调试龟息秘药的剂量,试了几十次,甚至自己亲自试药,差点丢了性命,只为了确保婉娘的安全。
      他亲自去香山踩点,规划逃跑路线,买通马车夫、稳婆,每一步都做得天衣无缝,却也每一步都在把家族往悬崖边推。
      他心里清楚这是错的,却还是做了。
      一边是百年世家的满门安危,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林家最终还是赌上了一切,动用了世代相传、只用于吊命的龟息秘药,为婉娘策划了那场天衣无缝的香山寺坠崖案。
      他们先用秘药让婉娘进入假死状态,脉搏全无,体温尽失,再买通马车夫,在山路上制造坠崖事故,用一具提前备好、身形相似的无名女尸替换,女尸山崖下的溪水浸泡,面目全非。
      女尸身边只留下那支苏清晏亲手雕刻的海棠银簪,作为唯一的信物。
      苏清晏抱着那支银簪痛不欲生,从未怀疑过棺木里的人不是自己的妻子。
      而崖下的婉娘,早已被林家的人悄悄接走,藏在回春堂的密室里。
      他们用秘药一点点调理她的身体,微调她的容貌,抹去她身上所有林婉娘的痕迹,为她造了远房表妹的身份,借着选秀的由头,顺理成章地送入了后宫。
      凭借着林家为她调理的身体、温婉的性情,还有皇后暗中的照拂,她一路晋封,最终成了盛宠在身的宸妃。
      林婉宁终是与心上人朝夕相伴,一守,就是一年。
      林家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段时间。
      他们以为这场局会随着岁月尘封,却忘了帝王的耳目从来都无孔不入。
      那年深冬,皇上意外撞破了皇后与宸妃的私情。
      皇上当即下旨,幽禁皇后与宸妃,彻查宸妃的来历。
      早已嫉妒林家多年的太医院院判,趁机翻出了当年的旧案,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宸妃的真实身份、林家策划的假死局、数年的欺瞒,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皇上面前。
      金銮殿上,九五之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听着她们坦陈二十多年的相守与欺瞒,雷霆震怒。
      他一生自负,掌控天下,竟被两个女人瞒了这么久,戴了多年的假面,连后宫的妃嫔都是假的,这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林婉娘素衣散发跪在大殿上,第一句话便是:“所有罪责,皆由我林婉娘一人承担。欺君罔上是我,伪造身份是我,连累全族是我,与皇后无关,与旁人无关。”罪止我身,放过所有无辜之人”,全程没有一句求皇上饶命的话。
      她对着苏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对着林家祖坟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没有半句辩解:“我罪无可赦,死有余辜,唯愿以我一命,抵所有罪孽,勿累旁人。”
      皇后长跪于殿前,摘下凤冠、交出凤印,只对着皇上一字一句说:“所有事是我主谋,是我逼婉娘假死入宫,是我动用权势瞒天过海,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求陛下放她一条生路,所有后果,我来受。”
      “好好好!好一个杏林世家!”皇上气得砸碎了御案上的砚台,墨汁溅了满地黄绫,“欺君罔上,秽乱宫闱,助纣为虐,桩桩件件,皆为死罪!传朕旨意,林氏一族,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无论老幼,一个不留!”
      那一夜,京城飘着十年不遇的鹅毛大雪。
      禁军的铁蹄踏碎了长街的寂静,把林府围得水泄不通。
      朱红大门被撞开,雪亮的刀光映着漫天飞雪,哭嚎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混着风雪,传遍了半座京城。
      百年杏林世家,悬壶济世,救过无数人的性命,最终却没能救得了自己。
      前堂的回春堂被砸得稀烂,药柜翻倒,草药散了满地,被鲜血浸透,冻成了冰。
      后院的药田被马蹄踏平,先帝御赐的“国医圣手”牌匾,被摔在雪地里,踩得粉碎。
      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倒了一地,火盆里的纸钱还没烧完,就被溅上的鲜血浇灭。
      林家满门上下七十三口人,听说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夫人,下至刚满周岁的婴孩,无一幸免。
      鲜血染红了门前的石阶,又被大雪盖住,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可皇上不知道,林家终究还是保住了两缕血脉。
      禁军围府前的半刻钟,宫里拼死递出了一张纸条,是宸妃用鲜血写的四个字:速逃。
      已经来不及了,禁军已经封了整条街,林伯渊看着满院惊慌的家人,红着眼,把两个孩子拉到了身前。
      一个是他过完生辰的长子林归,已经能背完《本草纲目》,跟着他坐诊开方,是林家未来的传人;一个是他刚满周岁的小女儿林晚,还在襁褓里,只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笑。
      林伯渊把祖传的杏林玉佩狠狠掰成两半,一半塞在林归手里,一半缝进林晚的襁褓深处,哽咽着嘱咐管家和下人:“拿着它,记住,你是林家的孩子。跑,能跑多远跑多远,永远别回京城,永远别再碰朝堂纷争。”
      他让心腹管家带着林归从后院的密道跑,让奶娘抱着林晚,从墙角的狗洞爬出去,分两路走,能活一个,是一个。
      管家带着林归钻进密道,可出口早已被禁军堵住。
      管家把林归推进旁边的草丛,自己提着刀冲了出去,拼死拦住了追兵,身中数刀,死在了雪地里。
      林归看着管家倒在血泊里,咬着牙往东边跑,身上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棉衣,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慌不择路间,竟冲进了皇家围场的边界,最终囚禁于监牢。
      正好那日,昭阳公主带着侍从在围场打猎玩耍。
      听到动静,她策马而来,勒住缰绳,冲入牢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少年,也看到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半块杏林玉佩。
      昭阳瞬间就认出来了,这是林家的小公子。
      她早年染上天花,太医院束手无策,是林伯渊连夜入宫,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硬是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她记了一辈子。
      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牢头,看着少年眼底的倔强与绝望,昭阳当即闯入牢狱,挡在了林归身前,凤目一凛,厉声喝退了旁人:“本公主的人,你们也敢动?滚!”
      她把林归带回了公主府,对外说是新收的少年面首,藏起了他的身份,保住了他的性命。
      从雪夜那场灭门案里活下来的少年,从此成了昭阳公主身边最沉默、也最忠心的人,守了她一辈子。
      林归被救回公主府时,浑身是伤,夜夜做噩梦,梦里都是全家被杀的场景,醒过来就拿着刀想闯宫报仇,被昭阳拦下来。
      昭阳没有骂他,只是把林家的医书放在他面前,跟他说“你爷爷一辈子救人,不是让你去杀人的。你要报仇,就先活着”;
      他白天跟着侍卫学武,夜里点着灯啃林家的医书,昭阳给他请了最好的武师,他练到手上全是茧子,胳膊脱臼了也不肯停。
      学医时,为了练准针灸的穴位,他在自己身上扎针,扎得浑身是针孔,只为了不丢林家的脸;
      而另一边,奶娘抱着襁褓里的林晚,拼死爬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跑。
      跑出百里,总算是没人追杀了。
      可天不遂人愿,没几年就遇上了南下爆发的瘟疫。
      奶娘不幸染病,高烧不退,没撑过三天就死在了破庙里,临死前,把林晚塞在了破庙的供桌下。
      林晚,也染上了瘟疫,高烧不退,气息奄奄。
      路过的游医看着孩子可怜,给她喂了药,保住了一条性命,可连日的高烧烧坏了她的嗓子,等她退了烧,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成了哑女。
      她被辗转丢弃,一路流浪,直到几个月后,遇上了去香山寺给婉娘上香的苏清晏。
      苏清晏在破庙里,看到了缩在角落、奄奄一息的女孩,也看到了她露出来的半块杏林玉佩。那玉佩,上面刻了一个“晚”字。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带回了苏府,给她取名苏晚,对外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孤女,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收养在府里。
      苏清晏刚把她抱回府时,她因为高烧和惊吓,不肯吃东西,苏清晏笨手笨脚地给她喂米汤、哄她睡觉,哪怕被她抓得满脸是伤,也从来没有不耐烦。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一个可怜的遗孤,而是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养,
      他请遍了天下名医,想治好她的嗓子,可终究无力回天。
      他教她读书写字,给她请最好的先生,教她识药辨草,教给她的女子生存的本领,一点点传给她;哪怕她不能说话,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把对婉娘的愧疚,对林家的亏欠,全都化作了最温柔的呵护,给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他从未问过她的来历,也从未告诉过她真相。
      只愿她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地活在苏府的海棠园里。
      她偶然在苏府的书房里,看到了苏清晏藏起来的林家医书,一下子就入了迷,天天抱着医书看,苏清晏发现后,没有拦着她,反而把当年从林家抢出来的完整医典都给了她,亲自陪着她认药、背方,告诉她“医者仁心”的道理;
      暮春的风卷着杏花花瓣,落在苏晚的发间。
      她抬起头,看着廊下满头白发的苏太傅,正拿着水壶,给院里的杏树浇水,动作温柔,像呵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眼眶慢慢红了。
      不远处的公主府里,林归握着另一半玉佩,站在廊下,看着正在练箭的昭阳公主,眼底满是坚定。
      一场二十年前的旧案,一场欺君罔上的骗局,毁了一个百年杏林世家,染红了京城的雪。
      却也让两个侥幸活下来的遗孤,分别被两个守着一场空梦的人救下,一个得了安身之所,一个寻了一生所向。
      命运的丝线,从那场雪夜开始,就早已缠绕在一起。
      半块玉佩,两处相思,一场烬梦,半生流离,终究都困在了这座红墙里,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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