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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手里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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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东西,周总监也感兴趣?”
程迭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慌乱。
她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那道几乎能将人刺穿的目光,给了自己一秒钟的时间,将右手里那枚微烫的特制螺栓,顺着袖口滑进了手腕内侧的护腕夹层里。
这个动作很小,被她宽大的运动服袖子完美地遮掩了。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身,迎上周怀清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将视线落在他因为紧握而骨节发白的手上。
他似乎也刚从一场争执中脱身,指尖还残留着与人角力后的红印。
空气像是凝固了,带着一股柴油和尘土混合的燥热味道。
运输车司机和老何的争吵声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遥远的世界,这里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周怀清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解剖一只虫子,试图看穿她的皮肤,找到她藏起来的秘密。
“没什么,”程迭戈终于开口,然后慢慢地,像是展示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牌,摊开了自己紧握的——左手。
她的左手掌心,躺着一枚从车斗角落里捡起的、沾满了沙土和铁锈的普通六角螺栓。
看起来平平无奇,和散落在旁边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她刚刚趁着弯腰的动作,从地上随手抓起来的。
一个简单的障眼法。
她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空空,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看到地上掉了枚螺栓,想着或许对你们调查有用。”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和周怀清对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周总监,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一场赛场事故而已,不至于对每一颗螺丝都这么草木皆兵吧。”
周怀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明明看到了,隔着帆布的缝隙,他绝对看到了她替换的动作。
那只手,那飞快的速度,那种目标明确的精准。
可现在,她摊开的手心空无一物,表情坦然得让他生疑。
她的镇定就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他自己的急切和失态。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还是说……她已经把东西藏在了别处?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从她的口袋,到她的背包,再到她那只垂着的右手。
就在这短暂的、足以让空气凝固的犹豫间,一道夹杂着怒气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周怀清!”
陆星衍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穿着赛事委员会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的声音很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质问,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我刚刚向仲裁委员会提出正式申诉,你作为本次事件的直接利益相关方,不但没有主动回避,反而在这里,在没有任何官方监督人员在场的情况下,私自接触核心物证,还‘审问’我的团队顾问?”陆星衍站在程迭戈身前,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他盯着周怀清,一字一句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你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赛事调查的基本回避原则。我怀疑你企图销毁证据!”
跟在后面的两名仲裁委员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陆星衍的指控句句在理,而且是当着他们的面。
无论周怀清的动机是什么,他现在的行为在程序上都已经构成了重大违规。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委员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但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周总监,请你立刻离开现场。在仲裁委员会发布正式调查结论之前,你不能再接触任何与本次申诉相关的证物和人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等待委员会的正式质询。”
周怀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瞪了陆星衍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他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程迭戈。
他失败了。
陆星衍的突然发难,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他抢回物证的最后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虚伪的、彬彬有礼的微笑,对仲裁委员点了点头:“当然,我会全力配合委员会的调查。”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程迭戈那只垂着的右手,才转身跟着仲裁委员离开。
那一眼,像是在她身上打下了一个无形的烙印,充满了未尽的威胁。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程迭戈才感觉背上那股黏腻的寒意慢慢散去。
她松开左手,那枚普通的螺栓“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车底的阴影里。
“走。”陆星衍低声说了一句,拉着她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混乱中,程迭戈以需要安抚受惊的赛马为由,一个人牵着刚刚被马工送回来的“余烬”,走向马房。
马厩里特有的干草和马匹身体的气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在通往“余烬”专属马厩的拐角处,那辆熟悉的、装着草料的电瓶车堵住了半条路。
老何正弯着腰,假装在整理一捆散开的苜蓿草,动作不紧不慢。
程迭戈牵着马停在他身边,借着安抚性地拍打“余烬”脖颈、整理马鞍的动作作为掩护,身体挡住了通道另一头的视线。
她的右手迅速从护腕夹层里抽出那枚特制螺栓,触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死寂。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草料车,车头挂着一只旧帆布袋,里面放着几块给马补充矿物质的深褐色盐砖。
她伸出手,假意拿起一块盐砖检查,手指一动,就将那枚螺栓严丝合缝地塞进了盐砖背面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里。
盐砖粗糙的表面完美地掩盖了螺栓的存在。
她放下盐砖,向老何递了个眼色。
老何那双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心领神会。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嘟囔了一句“这车又坏了,得拉到老地方去修”,然后推着装有致命证据的草料车,吱吱嘎嘎地,朝着俱乐部最偏远、几乎无人问津的废弃工具仓走去。
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回到宿舍,程迭戈反锁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地冲洗自己的脸和手。
冰冷的水流带不走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周怀清最后那个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记忆里。
她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眼神却愈发坚定。
从抽屉里,她拿出父亲那本熟悉的笔记本,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
这一页没有赛道图,而是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特殊金属材料的性能参数。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公式和数据,最终停在了一段用钢笔写下的文字上。
“……通过改变晶相结构,可在预设应力阈值下,使材料发生指数级的脆性断裂。常见于定向爆破或高精度机械故障设计,代号‘魅影’。其核心成分为……”
这段描述,与她对那个陷阱的所有推测,严丝合缝。
而在这段文字的旁边,父亲用红色的墨水笔,画下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
那是一个由两个标准的十字垂直叠加、旋转错开四十五度角后形成的图形,像一朵八个尖角的机械之花。
符号旁边,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林家。
林家?是人名,还是一个代号?
她正用指腹摩挲着那个陌生的符号,房门被敲响了。
是陆星衍。
他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搞定了。周怀清已经被暂时停职,仲裁委员会那帮老头子被我拿程序正义堵得哑口无言。短时间内,他动不了我们。”
程迭戈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陆星衍的目光落到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看到了那个鲜红的“双联十字”符号,眉毛微微一挑,但没多问。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份烫金的邀请函,扔在了桌上。
“看看这个。”
那是一场商业挑战赛的邀请函,并非官方赛事,但奖金高得吓人。
主办方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业集团。
程迭戈狐疑地打开邀请函,目光直接被夹在里面的赛道平面图吸引了。
图纸设计得极其复杂,充满了刁钻的角度和致命的节奏陷阱。
而在整张图纸的终点,最后一个、也是难度系数最高的组合障碍的位置,赫然印着一个硕大的、无比清晰的——“双联十字”符号。
她的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指了指图纸右下角的设计师署名栏。
那里用印刷体清晰地写着一个名字。
林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