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9、第 9 章 一张非请勿

　　林克。
　　这名字像一块粗糙的石头，在程迭戈的脑子里刮了一下。
　　林家，林克。
　　这会是巧合吗？
　　她抬起头，迎上陆星衍探究的目光。
　　他的眼神像是在问，这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程迭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上面血红的符号，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赛。
　　这是一个陷阱，或者说，一个专门为他们设下的谜题。
　　“我需要参赛。”程迭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她需要近距离观察那个“双联十字”，验证父亲笔记里的推测，更要弄清楚这个林克，和父亲的死到底有什么关联。
　　陆星衍收起了脸上那丝玩味，神情严肃起来：“我刚试过。”他把邀请函往桌上一推，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臂交叉在胸前，“驰风俱乐部的报名申请，五分钟前被打了回来。”
　　这在程迭戈的意料之中。周怀清刚被停职，对方不可能不设防。
　　“理由呢？”
　　“主办方说，受邀名单已满。”陆星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官方说辞而已。我让我爸去问了，主办方一个高层私下透露，是那个设计师，林克，亲手划掉了我的名字。”
　　陆星衍模仿着一种傲慢的腔调，学着电话里听来的原话：“他说，不欢迎‘驰风俱乐部这种只懂按部就班的学院派’。”
　　“学院派？”程迭估咀嚼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粗糙的封皮上划过。
　　这评价听起来与其说是鄙视，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筛选。
　　林克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路被堵死了。”陆星衍摊开手，眉宇间却不见多少沮丧，反而像被激起了某种好斗的兴致，“常规的路，是走不通了。”
　　程迭戈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像糖果一样甜腻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迭戈！你总算想起我啦！是不是想请我吃火锅？我跟你说，城南新开了一家……”
　　“方糖，”程迭戈打断了闺蜜滔滔不绝的美食攻略，“帮我个忙。”
　　一听到“帮忙”这个词，方糖的声音立刻从撒娇模式切换到了干练的职业模式，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说吧，我的情报女王随时待命。是想查哪个赞助商的黑料，还是想挖哪个选手的秘密情史？”
　　“一场商业挑战赛，设计师叫林克。我们需要一个参赛名额，还有两张勘测通行证。正规渠道走不通。”
　　“林克？”方糖那边顿了一下，键盘声也停了，“就是那个最近风头很劲的新锐设计师？听说他的赛道风格极度激进，业内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骑手粉碎机’。你们惹上他了？”
　　“算是吧。”程迭戈看了一眼桌上的邀请函，“时间很紧，勘测就在明天上午。”
　　“啧，硬骨头。”方糖咂了咂嘴，但语气里满是兴奋，“不过我喜欢。给我一个小时。”
　　通话结束。
　　程迭戈将手机放在桌上，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
　　陆星衍没有催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程迭戈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找的人，一定有解决办法。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宿舍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
　　程迭戈没有闲着，她重新拿起那份赛道图，用笔在上面勾画、计算，试图从平面的线条中，还原出那个“双联十字”障碍可能存在的立体结构和力学逻辑。
　　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方糖。
　　“搞定。”电话一接通，方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还真让我在一个赞助商的私人群里给挖到了。有个叫‘宏辉建材’的小公司，本来是赛事的末流赞助商，拿到了一个参赛名额和两张VIP证。结果上周资金链断了，正急着把手里的名额和证件低价转手，回点血。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钱我先垫了，你们明天直接冒充他们公司的随行技术顾问，去现场领证就行。”
　　程迭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谢了，方糖。”
　　“跟我客气什么。”方糖在那头轻笑一声，“不过我可得提醒你，那个林克不是善茬。你们自己小心点。”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新建的赛场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程迭戈和陆星衍换上了印着“宏辉建材”logo的polo衫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一众工作人员和选手团队里，顺利地领到了通行证。
　　场地内已经有不少人。
　　选手们牵着马在慢步区热身，教练和技术团队则三三两两地聚在障碍前，拿着测距仪和笔记本低声讨论着。
　　程迭戈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锁定了场地最中央那个如同狰狞怪兽般的障碍物。
　　那就是“双联十字”。
　　它比图纸上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两道交叉的横杆并非简单的垂直叠加，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相互穿插，支撑立柱的颜色也比常规的白色更深，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金属灰。
　　整个障碍架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危险气息。
　　就在他们准备走过去时，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这不是驰风俱乐部的陆大少爷吗？”
　　程迭戈的脚步一顿，和陆星衍一同转过头。
　　一个身材瘦高、穿着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的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两只闯入自己领地的老鼠。
　　程迭戈不需要任何人介绍，她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人就是林克。
　　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偏执，和这个赛道的设计风格如出一辙。
　　陆星衍摘下帽子，随手扇了扇风，脸上挂起了那种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没办法，听说林设计师的赛道是艺术品，不花点心思，怎么能买到近距离参观的门票呢？”
　　林克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但脸上丝毫不见怒气。
　　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上前两步，逼近到陆星衍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刚好能让三人听到。
　　“有本事挤进来，未必有本事站着出去。我的赛道，专治各种不服。”
　　他的目光从陆星衍脸上移开，在程迭戈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冷漠而空洞，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便转身走开，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两颗石子。
　　程迭戈从始至终都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在林克转身的那一刻，她已经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个巨大的“双联十字”障碍架。
　　所有的噪音、挑衅、窥探，都被她隔绝在外。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座冰冷的钢铁谜题。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出测距仪测量距离和角度，而是绕着障碍架，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
　　她的眼睛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观察着每一颗螺栓的拧合程度，每一处焊接点的工艺，以及底座与地面接触的缝隙。
　　一圈走完，她在一个支撑底座前蹲了下来。
　　陆星衍跟在她身后，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不着痕迹地为她挡住了来自其他方向的视线。
　　程迭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钥匙扣大小的激光笔，按下开关，一道纤细的红色光束射了出来。
　　她将激光笔平放在地面上，贴着一侧的支撑底座，让光束射向对面另一侧的底座。
　　红色的光点，没有落在对面底座与地面齐平的基线上，而是落在了高出基线约一公分的位置。
　　陆星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程迭戈关掉激光笔，站起身。她的动作很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左右两根立柱，并非完全垂直于地面。
　　它们存在一个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小于1度的微小倾角。
　　这个倾角，就像一个蓄势待发的扳机，一旦马匹起跳时对横杆产生任何方向的压力，都会导致整个障碍架的受力结构发生极其微妙、却足以致命的改变。
　　视觉陷阱之下，还藏着物理陷阱。
　　“敲一下横杆。”程迭戈低声说。
　　陆星衍会意，抽出腰间的马鞭，用鞭柄在那根冰冷的金属灰横杆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
　　“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程迭戈迅速半跪下来，从耳朵上摘下一枚无线耳机，将耳机背面贴在了障碍架的底座上。
　　这枚耳机被她改造过，内置了高灵敏度的拾音器。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耳机里，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远处马蹄踏过沙地的沉闷声响。
　　就在那一声清脆的敲击声落下后大约半秒，一阵极其短暂、极其轻微的异响，钻进了她的耳朵。
　　“嘶……”
　　那声音细微得如同蛇吐信子，更像是一声液压阀门被瞬间开启又关闭时，气体被压缩后泄出的轻叹。
　　程迭...
　　她立刻断定，这不仅仅是一个视觉和物理陷阱，更是一个带有延时触发机制的机械陷阱。
　　那个0.5秒的延迟，就是留给骑手和马匹的死亡倒计时。
　　一旦马匹起跳，触发机关，半秒之后，无论马匹在空中处于什么姿态，都将迎来一场精心设计的灾难。
　　程迭戈缓缓站起身，将耳机戴回耳朵里。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正站在场地边缘，与赛事赞助商谈笑风生的林克。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林克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还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朝她的方向遥遥示意了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完美执行的艺术品。
　　而程迭戈，就是他眼中那件艺术品的一部分。
　　她收回目光，心中那块关于父亲之死的拼图，似乎又被填上了一角，但也让整个谜团变得更加深不见底。
　　这个赛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而明天，她和陆星衍，就将踏入这个由林克亲手打造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