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7、第 7 章 磁铁和螺栓

　　他手中的高脚杯轻轻一晃，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像一滴无法抹去的血。
　　周怀清没有去擦，只是隔着玻璃，冷冷地注视着场中那三个搅乱了他完美剧本的人。
　　陆星衍，苏曼，还有那个隐在人群中、他看不见的幽灵。
　　赛场内的混乱像投入石子的池塘，一圈圈荡开。
　　陆星衍的“献祭”和苏曼的“弃赛”，引爆了所有人的议论。
　　赛事组委会的官员们顶着一头汗，匆匆赶到场地中央，对着那根歪斜的支撑杆指指点点。
　　程迭戈没有在维修通道里多待一秒。
　　在苏曼勒马的那一刻，她就摘下耳机，将笔记本和秒表塞回背包，重新汇入了嘈杂的人流。
　　她需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回到陆星衍身边。
　　选手休息区外的走廊里，她找到了他。
　　陆星衍刚把“余烬”交给马工，正靠在墙上，仰头喝着一瓶矿泉水，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
　　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骑行服的领口。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程迭戈能看到他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水瓶而泛起的白色。
　　“成了。”程迭戈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陆星衍放下水瓶，用手背抹了把嘴，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得像铁一样的冷静。
　　“接下来呢？他会立刻处理掉那个东西。”
　　“我知道。”程迭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正被工作人员用警戒线围起来的S弯。
　　“我需要十分钟。你必须把他，还有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根杆子上引开，给我争取十分钟。”
　　“怎么引？”
　　“用规则。”程迭戈的大脑飞速运转，“向赛事仲裁委员会提出正式申诉，就说周怀清利用监督长的职权，故意设置有安全隐患的障碍，严重影响了比赛公平。要求他，还有苏曼，必须同时到场接受质询。”
　　陆星衍的眉毛拧了起来：“苏曼不会配合的。”
　　“她会的。”程迭戈的语气异常笃定，“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自己躲开的究竟是什么。你不是在帮她，你是在给她一个弄清真相的台阶。”
　　正说着，周怀清的声音已经通过广播系统响彻全场，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权威：“各位来宾，各位选手，对于刚才在S弯赛段发生的意外，组委会高度重视。我将作为赛道监督长，亲自负责本次事件的调查工作。现场将立即封锁，所有相关障碍物将被拆解，送往指定实验室进行专业结构分析。”
　　来了。
　　程迭戈和陆星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
　　周怀清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所谓的“实验室”，恐怕就是销毁证据的焚化炉。
　　陆星衍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仲裁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程迭戈则拐向了另一条路，通往马房。
　　马房里，老何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浸了油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马具的金属扣。
　　他擦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见到程迭戈脚步匆匆地走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上的活计没停。
　　“何叔。”程迭戈站定在他面前。
　　“嗯。”老何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借你的工具箱用一下。”
　　老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家伙都在里面，自己拿。”
　　程迭我快步走过去，打开箱盖，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没有去碰那些常用的扳手和钳子，而是直接从最底层的零件格里，摸出了一枚半个拇指大小的六角螺栓。
　　沉甸甸的，是普通的工业钢材。
　　她将螺栓攥进手心，又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最常见的黑色签字笔，拔下了笔帽。
　　她看了一眼笔帽的顶部，那里被她处理过，内嵌了一小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圆形磁铁。
　　那是从一个旧耳机单元上拆下来的，钕磁铁，磁力强劲。
　　做好准备，她合上工具箱，对老何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走。
　　“丫头，”老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俱乐部那辆运草料的电瓶车，电瓶好像有点毛病，我得开去充电桩那边看看。路上……可能会抛锚。”
　　程迭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马房门口。
　　几分钟后，一辆装着拆解下来的障碍物残骸的平板运输车，正缓缓驶离赛场，准备开往周怀清指定的“仓库”。
　　就在它即将拐上通往场馆后门的主干道时，一辆装满了干草垛的俱乐部电瓶车，颤颤巍巍地从一条岔路口晃了出来，然后“噗”的一声闷响，在路中间彻底熄了火。
　　开车的正是老何。
　　他一脸懊恼地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车头，又去掀开座椅检查电瓶，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放镜头。
　　运输车的司机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探出头大声嚷嚷起来。
　　老何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两人隔着十几米远开始理论。
　　周围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也停下来看热闹，一时间，这条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程迭戈压低帽檐，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从运输车后方的视觉死角靠近。
　　车上的障碍物残骸被一块巨大的绿色帆布盖着，但边角并没有完全掖好。
　　她轻轻掀开一角，钻了进去。
　　帆布下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沙土和油漆的味道。
　　被“余烬”蹬坏的那根支撑杆就躺在最上面，底座连接处的螺栓已经被拆了下来，十几枚大小规格完全相同的螺栓散落在一旁。
　　程迭戈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屏住呼吸，单膝跪地，拿出那支拔掉笔帽的签字笔，将笔帽的顶部像探雷器一样，缓缓扫过那堆螺栓。
　　第一枚，第二枚……笔帽下的磁铁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正常的，工业钢材的磁性很弱，这点小磁铁吸不动它们。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那种用于“定向破坏”的特殊合金，为了在分子层面实现“高频疲劳”效果，会掺入某种非铁磁性的稀有金属，这导致它的整体导磁性会比普通钢材弱得多，但又不是完全没有。
　　当笔帽扫过第七枚螺栓时，她的指尖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感。
　　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但程迭戈立刻就捕捉到了。就是它！
　　她迅速放下笔，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从老何工具箱里拿的普通螺栓，又飞快地从残骸上拆下一把小号套筒扳手。
　　她的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只用了不到十秒，就将那枚有问题的特制螺栓换了下来，把一模一样的普通螺栓装回了原位。
　　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物证，被她紧紧攥在了右手掌心。
　　大功告成。
　　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悄悄退出去，身体却猛地一僵。
　　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让她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帆布的缝隙外，周怀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后不足五米的地方。
　　冗长的会议显然没能困住他。
　　他脸上没有了那种职业化的微笑，面沉如水，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住她刚刚动过的那堆螺栓。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块一样砸在程迭戈的耳膜上。
　　“程顾问，你在找什么？”